故剑码头早有人在等候，船靠了岸，顾千泷挥了挥手，便有人上前来将舒怀抬下去，他嘱咐道：“好生看管。”
“知道了，三少爷。”
暗哨老大有意表现，低眉垂目地伸着胳膊想要让殷红线扶着下船。
周围人很多，又在陌生环境之中，殷红线安静得快融进了空气里，而且她现在是个瞎子，压根看不到老大的动作。
老大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也没缩回胳膊，跟个雕像似的站着。
“杵这干嘛呢？”顾千泷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自然地搭上了殷红线的小臂，低声道，“抬脚，台阶。”
殷红线这才动了。
老大叹口气，把手收回来，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边走边说：“三庄主，这事儿要跟大庄主二庄主禀告一下么？动静闹得这么大恐怕……”
“不用，我自己去说。”顾千泷摆了摆手，“你回吧，记得我交代的事情。”
“是，三庄主。”
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此时已近子时，该睡的都早就入睡了，四周一下子变得静谧无声。
顾千泷原本打算先将殷红线安顿下来，自己去帮她找个大夫。这毒也不知是什么毒，这么一阵折腾下来也丝毫未见好转，他不免有些担心，恐耽误了治疗。
他引着殷红线去了故剑的客院，便差自己的小厮去找大夫。
谁知那被安排下去的小厮刚出门，就被拦下了，拦下他的是一个青年男人，比顾千泷大一些，但气质却稳重成熟多了。虽近子时，他原本已经入睡，但听到动静又爬起来了，身上的衣服干净利落，眼神清明，丝毫看不出来半炷香前他还在睡觉。
小厮唯唯诺诺地看向顾千泷，“二爷...”
顾昭抬了抬手，小厮便闭了嘴。
顾千泷见小厮杵在门口不走，心里有些着急，便走上前去，说着便一愣：“怎么了？还不去？二哥？”
顾昭朝屋里走了一步，眼神越过顾千泷，看向在屋里坐着的殷红线，忍不住皱了皱眉。殷红线也听到了他们的动静，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又什么都看不到，有些手足无措。
顾昭转头看向顾千泷，用眼神询问。
顾千泷一把拉起顾昭，走远了些，才道：“她眼睛中毒了看不见了，我怕拖久了会出问题，所以才现在差小厮去找大夫。”
顾昭瞪着他：“谁问你这个？”
顾千泷一愣。
“大晚上的，你从外面带了个姑娘回来，你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吗？”顾昭叹口气，有气无力地说，“你这个年纪，外面多少个家族盯着看呢，要是被人看到不定会传出什么谣言来！”
顾千泷：“……”
二哥古板，他自己倒是没想太多，殷红线需要他帮助，能帮便帮了，这些个弯弯绕绕的他实在是一点都没想到。
但事已至此，人已经在家了，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解毒治眼睛！
顾千泷和顾昭大眼瞪小眼了几息，顾昭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我近日有一位朋友恰好来寻我，住在西院，略通医术，你去将他请来。”
顾千泷惊道：“哪位啊？我如何没听你们提过？”
顾昭又瞪他：“归家才多久就跑出去了，家里来了什么客人你主动问过吗？”
“好好好，我的不是，这位朋友叫什么？”顾千泷问。
“白墨。”
顾千泷大喜：“白大哥好啊！”
白墨，江湖人称妙手书生，此人风流不羁，一手丹青之艺冠绝天下，他绘的扇面曾在琳琅阁拍了千金，一时间名噪江湖。后来突然有一日，他在江湖上失去了消息，直到七八年后再入江湖，众人才得知他竟去九仙洞府学医了，又一举成为了杏林中人。江湖中人纷纷道:妙手书生潇洒就潇洒在他想做什么便去做了。
有白墨在，顾千泷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九仙洞府，那可是全江湖学医的人都想去进修医术的地方，只可惜，洞府从来都是只收有缘人。
顾千泷像风似的一溜烟跑了，顾昭在后头哼了一句：“臭小子。”
白墨是个夜猫子，这也是为什么顾昭放心让顾千泷去请他。没多久，顾千泷就带着白墨来了，白墨衣衫散乱，木着一张脸，跟在顾千泷身后喊道：“臭小子，跑慢点！”
“白墨大哥，事出紧急，等看完了，保准让你睡个够！”
顾昭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见两人前来，冲白墨点了点头。
白墨很是不满，指着顾千泷和顾昭告状：“顾昭，你弟弟真是够可以的，白日里不来见我，我衣服都脱了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得亏我脾气好，你要换个脾气不好的试试？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重要的人要我半夜就来治！”
顾昭就笑了笑：“千泷要救的人，我自当也该尽力相助。”
白墨翻了一个白眼，抬脚进了门，接着便顿了顿，又退了半步，一手掩住嘴，低声和顾昭说：“你弟弟眼光可以啊，这我得救。”
顾千泷有些尴尬地看了眼殷红线，忙道：“白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治人要紧。”
“好好好。”白墨挤眉弄眼地笑了笑，大步进了屋子，“姑娘，哪儿不舒服？”
门口的动静殷红线其实早就听了半天了，但她如今既看不见，又被顾千泷搭救在他家，也不好出声，索性就装出来一副不仅眼睛瞎了耳朵还聋了的样子。
这会儿白墨进来，看到她听见自己的询问，抬起头朝自己的方向转了几下头，立刻也就发现了她眼睛的不对。
殷红线答道：“先生，我看不见了。”
白墨在她旁边坐下，从随身带着的药箱里拿出迎枕放下，“来，伸手我先把个脉。”
白墨把上脉，凝神细细感受，“脉象倒也……无甚大碍，姑娘的脉跳得甚是强壮有力啊，身体不错。”
殷红线垂着眉，看起来很柔和，“大抵是从小习武。”
“来，抬头，我看看眼睛。”白墨凑上前去，愣了一愣，“哟，你这眼睛还挺特别的。”
“我非中原人。”
白墨瞧了好一会后问：“我可以用手么？”
殷红线点头：“先生请便。”
白墨一边将她的眼皮翻起，一边问：“姑娘能否说说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就在她的眼皮被翻起之时，她听到顾千泷在一旁深吸了一口冷气，骂了一句她没听过的话。
“你别少见多怪！”白墨啧了一声，又温声和殷红线说，“姑娘你说你的。”
殷红线便道：“我当时与她离得很近，她突然一扬手，我的眼睛便一阵刺痛，紧接着就看不见了。”
“是不是还有些浑身无力，头晕目眩的症状？”白墨问。
殷红线想了想说：“我当时晕过去了，不过后来醒了确实有这些症状，内力也难以运转。”
白墨挑了挑眉：“那就是了。”
“白大哥，这你能治吗？”顾千泷看着白墨的神情似乎已有定论，忙问起来。
白墨没理他，只是收起了迎枕，不急不缓道：“这个不算毒，不过姑娘你也别害怕，你先听我同你说。”
殷红线顿了顿，轻声道：“好。”
白墨笑起来，回头与顾千泷说：“姑娘比你淡定多了。”
顾千泷想起刚刚翻起眼皮见到的，不由道：“她是没看到……”
白墨打断他：“别吓唬人家。”
殷红线：“……先生您快说吧。”
“你的上眼皮里现在全是蛇，他们麻痹了你眼部的经脉。”白墨说。
殷红线一阵沉默，倒也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这一知道后她就开始觉得眼睛痒了，很想挠挠。
“白大哥，不是不吓唬人吗？”顾千泷幽幽道。
白墨笑了笑：“不是那种大蛇，以往我听师兄说过，这应当是产自你们西域的一种小蛇，他们的蛇蛋微小如虫卵，先前你说是扬了一下手，就进你眼睛了。我猜测是下毒之人将这蛇蛋养在指甲中，进了你的眼睛之中后，就会孵出来，那蛋壳便在你眼中碎开，同时会释放一些麻痹人的毒素，所以你才会觉得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听到此处，顾千泷补充道：“那下毒之人也被我带回来了，白大哥你是否需要检查一下她的指缝？”
白墨点点头：“也好，我确认一下看看。”
殷红线听得头也晕了，眼睛里的感觉好像越来越强烈，手不听使唤地摸了上去。
白墨喊道：“不可揉眼睛！”
顾千泷眼疾手快，一把拉下了她的手，转头问道：“那这蛇可怎么办？”
白墨：“它们是想借你躯壳吸取养分成长，待到体型变大，就会往脑子里钻，所谓七窍相通，中了此招的人往往会不知不觉被蛇腐蚀而死。不过要让它们出来也并不难办，蛇性寒，受不了热，我可用针灸之法将你浑身的热气引至眼睛左右，蛇便会自行爬出来。不过姑娘你就少不得要受点罪了。”
殷红线淡淡道：“能治就行，别的我都能忍。”
白墨赞赏道：“好！那既然如此，先休息吧。”
顾千泷愣住了：“现在不治？”
白墨白他一眼：“大晚上的，先让人姑娘好好休息，我也得做些准备，你当像你啊？光用眼睛看就能把人治好？”
殷红线便道：“那就听先生您的。”
“你先好生休息着，养足精神，明日我替你驱蛇。”白墨叮嘱几句，收起药箱，“切记不要揉眼睛啊 ！”
殷红线一一应下，顾千泷看了看她，只得叹口气，想同她说些什么，却又被白墨叫住。
“千泷你还在这干什么？让人家休息，带我去看出这死招的人！”
顾千泷又回头看了一眼，快速说道：“有事叫我。”
殷红线点了点头，等一切归于寂静之后，她缓缓摸上自己的眼睛，竟好像真的感觉有些细细小小的东西在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