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多日再度相见,秦九剑心里挺畅快,这些年来他遇上的人不少,但真心交的朋友并不多。
故剑一如往日热闹,不过今日的热闹是为顾千泷的归家。顾千泷也惦记着秦九剑,一到家便同顾昭询问秦九剑的下落。
顾昭先是看了看同他一起回来的殷红线,殷红线很是恭敬地同他行礼:“二庄主。”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才回答顾千泷:“已经着人去送消息了。”
顾千泷又把沈晏拉至他面前,介绍道:“幽州飞景沈钦家的孩子,叫沈晏。”
沈晏此时收敛了一身毛孩子的气息,变得乖巧文静,垂眉敛目,怯生生地说了句:“二庄主好,家父景仰您多年,您写的那本《铸剑要诀》实在是太好了,他爱不释手,读了很多遍,我替他向您问好。”
顾千泷看呆了,这会沈晏哪还有前几天那顽皮的模样?他不可置信地看过去,这小子也没给他一个眼神,像个等待顾昭垂青的信徒。
顾昭也是愣了愣,旋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托了托他的手,“好孩子,不必如此拘束,既然来了故剑,那便留下来多多学习。”
顾千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问:“大哥何时回?”
“约摸着这几日。”
“我先带他们去安顿下,回来同二哥说照胆之事。”
顾昭应下。
故剑宅院不小,一分为二,西边为居住区,东边则是冶炼铸造区。
“上次你来时,眼睛受了伤,还没带你看看。”顾千泷温声道,“这次便带你和沈晏一同认识一下吧。”
如此回想起来,殷红线恍惚觉得上次在这儿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就如她当时眼睛上蒙着的药布,关于故剑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
“三少爷,你家好大!”沈晏抱着自己的行李,一路上都在张望。
顾千泷:“这么多人,不大些怎么住得下?那些工匠师父,也同我们一起住。”
顾千泷先带着他们去了铸造区,这是故剑匠人们一生大部分的时间所在的地方。
锻炉里面熊熊烈焰燃烧,迸发出灼热的温度,铁矿石堆积,空气中扬着火星和尘沙。铿铿捶打声不绝于耳,间或传来水流浇灭红铁的嘶嘶声。
“开炉前,师傅们还会集中起来卜卦。”
殷红线问:“卜卦?”
顾千泷说:“是,卜卦。选个良辰吉日,祭祀炉神,祈盼能有神兵出炉。”
沈晏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突然对自己未知的未来充满了期待。
“看那边。”顾千泷指着不远处一方矮房说,“那儿是一些刚入门的,大家统一先去那里学习怎么锻造,再直接会给每个人配个师傅。”
沈晏睁大了眼睛:“我也要去吗?”
“按理说是要去的,故剑每个人都要去那里学。”顾千泷笑说,“不过一年才开一次,你没赶上今年的。”
沈晏急了:“那怎么办?我要等到明年?”
顾千泷并不做声,领着他们又往里走。走得越深,那属于锻造的声音越来越错杂。几乎走到这片区域的最深处,顾千泷终于停下来了,他们的面前是一个打着赤膊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地捶打着一柄刀,那刀已初具模型,铁红色的火星子时不时迸溅出来。
顾千泷安安静静地站着,沈晏与殷红线便也静立。
男人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一个动作,但力度却未曾有丝毫改变,锤击所发出的声响与间隔都是有节奏的。
沈晏感到惊叹。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停歇,转过头看到后面的人,眼中也没什么意外,只是用脖间汗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沉声道:“看我许久也不出声,怎么?”
顾千泷:“怕打扰您,二叔。”
沈晏一听,眼里惊奇更甚,这看上去只是个普通铁匠,半头糟白,不修边幅,竟然是上任庄主的弟弟。
二叔看了看他,坐到一边,端起旁边摆着的一碗水饮尽,随手擦了擦嘴,又看向沈晏和殷红线,面无表情问:“这是?”
顾千泷推了一把沈晏,沈晏猝不及防,向前一个趔趄。
“您不是嚷嚷着想要个年轻小徒弟吗?喏,我给您找的。”
沈晏猛的回过头看着顾千泷,指着自己,无声问:“我吗?”
顾千泷没理他,继续和二叔说:“幽州飞景的,我看他机灵得很。眼下学堂已闭,距离明年的也尚有些时日,不如您先收着他,到明年再补上。”
二叔的目光这才平稳落到沈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道:“看着瘦瘦的,有力气吗?”
沈晏一听,忙道:“有的有的!我爹腿断了,我可以扛着他从家走三条街去飞景!”
顾千泷:“……”
二叔点点头:“既然是千泷推荐,那先留下来吧,我得先看看。”
听到这话,沈晏自然是惊喜的,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顾千泷,顾千泷给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对二叔道谢,他了然,转头便道:“谢谢师父!”
二叔一愣:“倒很会顺竿爬,我只说先看看,若是没有天赋,我就退货。”
说罢他又看向殷红线:“这又是谁?瞧着不是中原人?”
“上次向您打听的玄慈可还记得?这是她徒弟殷红线。”顾千泷说。
“噢,是你,我听三妹说过。”二叔想起来了,挑了挑眉,“上次来过咱们家,怎么又来了?”
殷红线很少有场合需要面对长辈,从前在门内,那些个长老无事也不会搭理别人的弟子,更别提这样面对面的和一个不熟悉的长辈了。她有些拘谨,但还算镇定,刚想说点什么,话头却被顾千泷接过去了。
“来过就不能再来玩了?况且马上还有大会要办,可热闹呢。”
二叔笑笑:“也是,那照胆,后来可找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殷红线道:“找到了。”
二叔:“找到就好,好好保管,切勿让其落入贼子之手,行一些不义之事。”
顾千泷嘴上应了,但心里沉了沉。
将沈晏托付完,顾千泷特意绕过了嫂子婶婶们常在的院子,寻了条僻静小道,带着殷红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我一个人住,你上次就住在这儿。”顾千泷指着其中一扇窗户说。
窗前栽了几株白玉兰,看大小应是有些年头了,只是如今已经入秋,不是花期,入眼皆是鲜绿的叶子,不过也有几处花苞待放,很是奇特。这样的白玉兰,殷红线不难想象若是花期,这座院子该有多好看。
“还是住这儿?”顾千泷问。
殷红线点了点头:“嗯。”
顾千泷帮着她把行李拎了进去,屋子里虽不住人,但常有人打扫,因此还是很干净。
殷红线推开那扇窗户,满目翠绿,心情舒爽。
正看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人影,她定睛一看,随即道:“秦九剑。”
来人正是秦九剑!
秦九剑也看到了殷红线,立刻闪身进了这间屋子。
“可叫我好等!”
正埋头理着东西的顾千泷闻声抬头,顿时笑了:“九剑兄,你来了。”
秦九剑打完招呼就看殷红线,关切道:“红线姑娘,我看你面色红润,气息如常,想必是已无大碍?”
“多亏了白墨先生和他的师父,我已经好了。”
秦九剑问:“白墨?白墨是谁?”
顾千泷道:“我二哥的朋友,想必群英会也会来,到时候介绍给你认识。”
秦九剑大笑:“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三人寒暄片刻,话题拐来拐去,最后还是回到了尚未解决的事情上。
秦九剑:“我那日离开北漠,便一路疾驰,半个月的时间,我便到了桥州。我将那淬毒的飞镖与衣。物碎片都交给了你二哥,你家不愧是打铁的,你二哥一眼就看出了那制飞镖的铁矿来自关西。”
“关西?那也算正常啊。”顾千泷说,“关西离北漠近,许是雇的死士。”
秦九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别急,你先听我说。虽是关西所制,但那处铁矿特殊,只供货给当地的一个商行,名叫铁旗商行。这个商行呢,生意做得不大,但质量还算可以,因此关西的一些江湖门派所用刀剑都出自它家。”
听到此处,顾千泷与殷红线还是一头雾水。
“接着来说那毒,毒也不简单,西域货,中原大地很少见,你二哥问了许多人才问出来的。这毒叫七情寸断,听名字就知道了吧?中毒的人,浑身经脉会逐渐碎裂而死,这毒的剂量下得很大,所以莫扉几乎立刻就死了,要不然还能救上一救。”秦九剑喝了口水继续说,“毒是西域的,飞镖也是关西的。哦,还有那衣物,用的是蜀锦,条件还怪好的,当死士可以穿蜀锦,而那批蜀锦来自于祥纹布行。”
殷红线:“七情寸断,这在西域也不多见。”
秦九剑道:“确实,但同时订了铁旗商行和祥纹布行的可就不多了。我们查出来有两家,一个是地处昆仑的天山剑派,还有一个是绵州的地方豪强。还有,七情寸断其实在天地盟保存过几例,只是前些日子失窃了。”
顾千泷有些吃惊:“天地盟?”
“对,你二哥博闻广记,记得这件事,便询问了左盟主,盟主亲口说的,失窃,尚在追查。”
殷红线皱起眉:“订购铁旗商行和祥纹布行的名单中可有十方院和拾芳苑?”
秦九剑一时没听懂:“什么?”
顾千泷把杯中水倒了些在桌上,以指蘸水,将这两个名字分别写了下来。
秦九剑歪着头一瞧:“我倒忘了,回头去问下你二哥,名单在他那儿。对了,前些日子,有个黑衣夜行人在我屋顶上鬼鬼祟祟,你猜怎么着,这人戴着天地盟的面具,还是个女子!”
殷红线:“又是天地盟?”
顾千泷却浑身一僵,“是不是挺年轻的?”
秦九剑:“是啊。”
顾千泷又思索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特征,“眉间是不是有一颗青痣?”
秦九剑又道:“是啊。你认识?”
顾千泷眨了眨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秦九剑飞速看眼殷红线,深吸了口气低声说:“不会是你的感情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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