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复凉？赵琼在脑海中寻觅，但她从未听说过此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纪衔玉突然开口道：“十年前，前梁皇室余孽刘青集结逆党，在广安门外举兵造反，意图光复前梁。后被燕王军队平息，所有参与之人皆被处死。”
“想必你们便是那场战乱中遗留下来的人吧。”
那女子闻言扭转过身子，面向众人，声音冷冽：“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前朝的百姓。”
一旁的胡三惊讶道：“修了这么大的地宫，难不成你们还想造反？”
那女子闻言面露讥讽之色：“我族的青壮年男人早已在十年前的战役中被燕王军队绞杀干净，何来造反一说？”
“所以你们就在这白云山中当起了山匪？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
面对赵琼的厉声质问，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妪苦口婆心地解释道：“姑娘，你看我们这一群老小，病的病弱的弱，哪里能干得出打家劫舍的勾当？”
“我们没有身份也没有土地，更没有人愿意接纳我们讨个营生。平日里全指望着凌大爷和凌二爷劫一些不做人事的富商来养活。”
边上也有几个女眷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凌大爷每次都会提前打探清楚情况，对象是个剥削百姓的奸商才下手，从未让平头百姓受难。”
赵琼的视线再次落到这为首的女人身上，只见她体态端庄，居高自傲的姿态，便知她定是不屑于撒谎的。
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是张掌柜在骗自己了，赵琼袖子下的拳头悄悄握紧。
她重新打量着眼前的一干众人。小孩子们皆长得瘦小，缩在大人怀中，害怕地眼巴巴望着自己。虽说她们都是前朝的罪人，但全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幼，日后应掀不起波澜。
今日之事……赵琼心中拿不定主意。其实按照她的想法，不如将这些人放了，只是……
她偷偷瞟向纪衔玉，他是个眼中不揉沙子的。会同意吗？
纪衔玉感受到她的视线：“全依你所想。”
赵琼顿时喜上眉梢，转身对着胡三等人雀跃地吩咐道：“我们走。”
“等等！”身后传来一句女子娇喝。
“阁下请留步，我有一些话想要同二位说。”
赵琼被她叫停了脚步，回头望去。
“二位请随我来。”
——
帷幔后面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除了一张巨大的龙床之外，房间左右两侧皆是几行满满当当的檀木书架，上面填满了数不清的卷册。
女子邀二人在一侧的茶桌前坐下，然后取出一个方形木盒放在桌上：“公子和夫人请看。”
赵琼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沓书信，她抽出一张浏览。
里面的内容和落款让人吃惊，赵琼神情晦暗不明：“这是同京兆府尹蒋廉的密信往来。”
“正是，七年前殿下同他定下契约，将白云寨劫来的赃款分他一半，他便同意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琼这才明白为何这白云寨势力不大却能在京郊存活这么久，不过随即疑问道： “姑娘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那女人笑了笑，将信整理好收回盒内：“我唤霞光，乃太子殿下贴身服侍的宫女。”
“百年前，大梁朝廷被彻底推翻的最后一战中，三皇子刘惠一支幸存于世逃出宫外，继承大统登基为皇。此后于宫外按旧制顺承。隆德帝刘青时期，年号建元，将族人迁居白云山并在此修建地宫，密谋起义。”
“十年前广安门一战，隆德帝及所有牵涉之人皆被处死，当时的太子殿下拒绝称帝。”
说到这儿，霞光顿了顿，喉头滚动声音低哑：“太子殿下下命所有活着的人忘却前尘，对幼童时禁止再提故国之事。”
赵琼看向那画中男子：“他不希望仇恨继续传承下去。”
霞光望向画像的眼中盈满泪水，声音眷恋而缠绵：“他是个好人，如果生对了时候，也会是个好君主。”
她用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水，“也是他想出了贿赂京兆府尹的法子，并且将这罪据留存。可惜他身体羸弱，自知时日无多，余下的族人中也无能远谋之人。便交代我，若将来出现了可靠之人，便将寨子交给此人。”
“只要愿意给寨子中的百姓一条活路，这寨子和地宫便是那人的了。若京兆府尹多生事端，便以此罪据制衡。”
霞光看着眼前的夫妻二人，缓声道：“侯爷乃朝中权贵，夫人又有仁慈之心。霞光斗胆将白云寨交给夫人。”
赵琼似有兴趣地问道：“你怎知侯爷不会将这寨子剿灭充功？”
霞光双手端起茶杯，行礼敬声道：“太子殿下在世时常夸赞老侯爷乃坦荡之人，仁义之士。老侯爷不幸去世后，他对小侯爷军中的表现和为人也颇为敬佩。”
“他说虽各谋其主，但实则为同路中人。”
赵琼闻言偏头看了看纪衔玉，他似乎并没有被这话打动。
赵琼给出自己的条件：“我名下确有些许产业，能为这寨中百姓找到靠谱的营生。但是我想让我的兄弟们住进这寨中，并且日后大概会将这儿作为一个存放或者转运的货点。”
霞光见她同意，眼角染上喜悦：“自然可以，那就与夫人一言为定。”
纪衔玉和赵琼与她在空中碰杯，以茶代酒敲定此事。
回去的途中，为了掩人耳目，赵琼和纪衔玉分路而行。赵琼特意换回出府时的裙装，乘坐马车回到侯府。
纪衔玉先她一步到家，正在屋中交代纪风：“既然不是白云寨做的，再去查是谁把顾仝的儿子送回了府中。”
“此事疑点重重……”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见赵琼抱着一摞书册进门，身后跟着几个小厮也诸如此状，她从白云寨带回来一批刘复凉的藏书。
赵琼把书放在桌子上，拍拍手，对着李妈妈吩咐道：“去把明姝和明德叫来。”
又对着宝珠说道：“带人去找张掌柜。”
交代完后，她随手捡起上面的一册翻看，是本治理水患的案例集，上面还用朱笔批注着刘复凉的看法。
字迹工整，引经据典，段段都是独特的见解。读了几篇后，她轻声感叹：“这刘复凉若不是身子不好，想来日后也是一代枭雄。”
原本她只是随口感叹，没想到不冷不热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可惜他身子不好。”
赵琼投向他一个探究的目光。
纪风在一旁惊讶地乍抬起头，侯爷这话怎么听上去有点酸呢。
一个小厮穿过前厅，弯着腰向赵琼通报道：“夫人，有个壮汉在门口说有事来找夫人和候爷。”
赵琼马上反应过来应是凌大，于是让小厮将他迎进门。
凌大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语气悲伤：“夫人，霞光姑娘随先主去了。”
赵琼闻言心生触动，后又觉得按照她的性子倒也合理，道：“可惜了，一会儿我给你些银钱，你将她厚葬了吧。”
“以后你和你弟弟就在我手下做事如何？”
赵琼本来是想让他去军营中的，但一想到让他为现在的朝廷卖命，便觉不妥，于是想着让他跟着胡三做事。
凌大抱拳行礼答道：“霞光姑娘去世之前已经将事情交代好了，我等以后定当追随夫人。”
凌大走后，纪明德和纪明姝一前一后来了院中。两人一进屋便见到地上堆了许多书，不禁问道：“嫂嫂这是在做什么？”
“快来，我今日得了许多书，你们不是喜欢么，捡几本去看。剩下的我放在书房中。”
纪明德一向热衷于此，见到书就两眼放光，不客气地上前来挑了几本后爱不释手，一时有感而发：“要是悟光在这儿一定非常高兴！”
“悟光是谁？”
“是我的一个知己，名为苏悟光。从中州进京来赶考的。他家境一般，大多时候只能租书抄写，我见他人品上乘，平日里也愿意把书借给他。”
赵琼因他的话想起了林清山，他是自己亲眼所见寒窗苦读多年才考得了功名，实属不易。心中不免对那苏悟光多了几分同情，说道：“那你可以将这些书挑一些借给他。”
纪明德掩饰不住喜悦之情：“我替悟光多谢嫂嫂！”
纪明姝从中挑了一些看上去有趣的游记之类的杂书后，兄妹二人结伴而去。
赵琼闲来无事，看着有这么多书，漫不经心地向纪衔玉问道：“夫君，如今官员中是科举取仕的人多，还是门荫入仕的人多？”
“差不多七成门荫之仕，三成科举录取。”
赵琼点点头，思索了一番：“科举取的人比过去几年增多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就愣住了，心中有些懊悔，大户人家十分忌讳女子讨论政治，她偏头看向纪衔玉。
对面的男人拎起茶壶，为两人分别斟满：“相比过去的确有所增加，但是还不够。”
赵琼没料到他非但没有责怪，还认真地和自己讨论，也就顺着话说了下去：“我听闻如今朝廷上为此分成两派？”
“没错，士族以崔相为首支持门荫入仕。庶族以蔺相为首，支持科举取仕。”
赵琼轻笑。还真是符合各自利益，崔家乃世家望族，根基甚深，若真扩大了科举取仕名额，恐怕将极影响崔氏一族的子孙入仕，削弱崔家在朝堂上的影响力。
那蔺相三十六岁时中了状元，自此平步青云，如今门中也有不少弟子，自然希望扩张庶族影响力与之抗衡。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赵琼看着眼前的纪衔玉，一个想法油然而生：“侯爷支持士族还是庶族？”
老婆夸别的男人，纪侯暗暗吃醋啦哈哈哈。
说到刘复凉，希望他下一世生在一个太平盛世的华贵之家吧，身体健康，也希望他能和霞光再次相遇。
至于白云寨里面的人也会开始他们的新生活，里面的小孩子不会再接触到故国的事情，不会背上沉重的枷锁，只会作为普通百姓好好生活。我想这是刘复凉作为亡国太子给予他子民的最好祝福。
或许遗忘就是最好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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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故国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