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还没胡思乱想完,便听四号相牛师抢答,“回翁老,除癸牛和辛牛外,均已配种。”
翁老摸摸胡子,满目笑意,“不错,答对,出列。”
林贞在此时举手,声音发硬:“翁老,我技不如人,弃赛。”
翁老点头。
辛民鸣锣公示:“七号相牛师退赛败走。”
围观百姓发出阵阵哄笑。
林贞满面通红,灰溜溜地从赛场离开,路上还能忍住眼泪,回到卧房放声大哭起来。
完全是降维打击。
什么狗屁相牛经,写的一点都不专业。
亏她背了许久的牛牙齿!
呜呜呜……太丢脸了也!
这叫她以后还怎么在徐无山混啊!
学生们见她败赛退走,都拿小零食来安慰她,林贞闭门,叫女使推说她身体抱恙。
学生们只得在窗外喊,“夫子……夫子本非耕农,不善相牛亦无伤大雅。”
更有卒业临生门外宽慰:“夫子,相牛乃农户赖生之本,没有不尽全力的,夫子本为贵女,该是弄花弹琴,读书品茗,相牛贱事,不精通又何足挂齿?”
林贞闷声回:“学问无分高下,更不论出生。”
“诸生莫再宽慰,宜早撰《徐无山相牛经》,以此为课,交予吾阅。”
学生们退去,依林贞的意思重返现场,各自记载此场相牛大赛经过,好交与林贞检阅。
晚上,田畴下班回家,亦带了一份相牛大赛全场考录回来。
林贞不敢抬头看他,倚靠着床沿摆弄帘帐上垂下来穗子,拨过来又拨过去……
幸她一早就叮嘱过田畴:不许他去观赛以免自己分心。
今日虽然败走,但也好过在他眼皮底下出糗。
田畴盯着林贞看了一会儿,拿一份布帛在林贞跟前晃,含笑言,“夫人,好物。”
林贞回头,还是不看他,视线落在他的鞋尖上,“什么好物?”
“夫人再不抬头,我可将它扔进火中当柴烧了!”
林贞急忙抬头,一把将布帛抢过来细看。
田畴这才看清她眼角还红,淡淡的,像胭脂撩过。
怪道不转身,转身后又不抬头,原来怕他知道她哭过。
田畴佯装不知,“贞贞,我今日俗务缠身,归途撞见辛民,他将此物交我捎来,此物于嗜好相牛之人,颇为合用。”
林贞根本没听见田畴说什么,她满心满脑都沉浸在布帛中,看后连连叹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布帛里清楚的记载了四号相牛师关于“已配”、“未配”的识牛之法:
已然配种发情的母牛,腰胯渐宽,神态慵懒温顺;
而未曾动情配种者则身形紧俏,气质灵动,性情更为桀骜。
已然交合的公牛,精力稍敛,头颈肌肉松弛;
而未经配种者则戾气足,目光凶悍,动辄躁动不安。
再观神气。
凡经交合繁衍之牛,不分公母,气血皆耗散,皮毛光泽偏暗;
未近异性者则精气内敛,筋骨紧绷,精气神更为凛冽,有鹤立鸡群之象。
看完布帛林贞还是没能回神,觉得很神奇,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光人守精气能鹤立鸡群,原来牛也是。
未□□的牛妹妹气质灵动,身形紧俏,而一旦亲近异性,则失去所有灵光。
突然间想起来她以前看过的一本书,叫《西王母女修正途十则》,里面这样写到:
女子于斯时也,自一点初经含于内牝,如星如珠,乃是先天至宝,藏于坤腹之上,位在中黄之中。
女子斯时,若知洁性,不看淫戏,不听淫词,举止幽闲,动循内则,静则释如,则此一物得附性天,便成元一,不变赤珠,不化天癸。
按照书中所说,童女身中有先天真种,含于内牝,如星如珠,乃是混元真炁。
若能摒除淫声亵戏,收心守静,不假外欲扰神,则此先天真炁自能凝定固守,不复化为浊阴经血下行,真元内蕴,固本长存。
若心神摇荡,真炁走散,方才化作葵水外泄,落为凡质。
林贞心想,童女在未成人以前可以静修守炁,不落葵水,修成大道,那牛妹妹也可以吗?
田畴见林贞神游天外,伸手摸她额头,“那么入神在想什么?”
林贞也没个堤防,脱口而出,“我在想,童女可以守先天真炁修仙,那牛妹妹也可以吗?”
田畴愣住了。
中厅择菜的青禾和阿喜也愣住了。
几瞬后都狂笑出声。
田畴笑够后,伸手摸林贞的头,“真真痴儿!”
相牛成癫了。
竟叫牛儿修仙。
林贞实不知他们笑点由何而来,懵了好久。
撇开外境干扰后,林贞在心中暗暗发誓:若她生的是女儿,定要守住她的真炁,不叫她沦为凡女,每月受葵水侵扰之苦,受生儿育女之苦,受男女**之苦。
两日后,林贞在书院阁楼临窗的长案上与诸位临生一同编《徐无山相牛经》,忽见大窑方向升起几团浓烫白烟,势头极猛,直冲天际。
片刻之后,烟气分层,近窑口处□□厚重,半空转为淡乳白,高空渐渐化作浅灰薄烟,慢慢弥散。
又见谷中百姓聚集在窑洞附近,衣衫错落缤纷,若暗色彩锦铺陈于地,人声沸沸扬扬,隔着层烟气遥遥漫来,模糊不清。
恰在此时,一只黄鸟落在窗边,婉转轻啼叫。
这一刻,林贞内心安静到了极点,身心都觉得愉悦。
就这样下去,一直这样下去就好。
她和田畴带着谷中百姓在徐无山躬耕自足,清笃自守,直到暮年。
午后,各家百姓都将自己烧制的陶器抱回家,学生给林贞烧得斑鸠也送过来了,热热的还暖手呢!
林贞将她摆在卧房的小几上。
阿喜跟着村民上山采菌而归,问林贞:夫人,这些蘑菇是晒干存放还是腌成爽口菹菜。
林贞说一半晒一半腌,主仆正说着话,方耐良的妻子蒙娘在外叩门。
青禾出去开门。
蒙娘整了整衣冠,脸上挤出笑对青禾道,“这位妹妹,我想找夫人。”
青禾并不认识此妇,有些冷淡地推脱,“夫人正忙,有话我可代为通传。”
蒙娘不悦:“夫人待人一向亲和,谷中百姓也一向守礼,无事绝不登门,今次妹妹阻我在外,可是夫人之意?”
青禾怔了怔,势衰垂眉,客气起来:“阿姊且等一等,我去通禀夫人。”
青禾进来后陈说前情,林贞放下茶盏,“请她进来。”
蒙娘进来后,先行礼,后自报家门。
林贞点头,脸上现出亲切之色:“原来是耐良之妻,上次我们一同上山寻找耐火土,队列之中他最为勤苦。”
蒙娘颔首,“夫君常常说起你们下山遇狼时的凶险,言讲兴作不易,应尽心做事,绝不懈怠。”
林贞认同:“咱们入徐无山,从无到有,确实不易。”
阿喜端来一盘糕点,给蒙娘斟了一盏茶:“姐姐请用。”
林贞不再说话,她没那么喜欢和别人闲话家常,前番该尽的礼节她已尽,现在就看蒙娘有无分寸了。
若有要事,该说了。
若无要事,那叨扰一番也该走了。
林贞正想着要找一个什么借口起身回房,蒙娘恰在此时开口了:“夫人,蒙娘此番前来是受阿姑所托。”
“夫君烧了一口好缸,阿姑得偿所愿,非要宴请夫人聊表谢意。”
林贞愕然。
“是请我和子泰,还是独独请我?”
“请夫人。”
“为何?”
“阿姑眼明,知道若无夫人,这窑莫说今日得以烧作,恐怕明年都建不起来。”
林贞黯然,“此事实怪不得他,山中诸事待举,处处都要用人、用料,建窑自非急务,若非为制泄污陶管,这窑场营建,原该再缓上两三年。”
“夫人所言不差。今大窑既建,百姓蒙恩,阿姑感念非常,要亲自备宴,聊表心意。”
林贞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如此,那我就不推辞了,宴在何日?”
“明日午宴。”
“届时夫君会来拉双辕车来接夫人。”
林贞颔首,“就此言定。”
蒙娘起身告辞。
等蒙娘走远,青禾心内不安,“夫人,当真要去。”
“当真。”
“那个蒙娘看起来就不是省油的灯,夫人万一……”
林贞起身入内,神色淡然:“她性情如何,终究与我等无干。你既存这般心思,自身又何尝是安分守拙之辈!”
青禾语塞。
阿喜过来拍青禾肩膀:“往日我便劝你,莫在夫人跟前妄论长短,夫人素来厌憎搬弄是非之辈。”
青禾委屈:“是那蒙娘先不客气的。”
阿喜叹息:“必是你心生骄矜,仗着随侍夫人便自觉高人一等。”
“夫人尚且无此尊卑之心,你我身为婢仆,更不该存这般念头。”
林贞在内听得阿喜之言,大为震惊。
这阿喜平日看着寡言少语,没想到心思如此通透……
她说的一点没错,林贞最讨厌长舌之人,天天东家长西家短,仿佛人生除了搬弄口舌,没的事情可做了。
不仅讨厌是非口舌,更讨厌雌竞,她甚至看不了宫斗剧,理解不了一大群女人要死要活争一个老男人为哪般!
晚上田畴散值回到家,青禾添油加醋地把蒙娘邀请林贞去家中做客的事说了一番。
差点将蒙娘形容成心思歹毒的逆贼。
田畴对方耐良印象不错,也未在《徐无山民行簿》——恶业记事里看到过方家不当言行,故认为青禾夸大其实,厉斥她需谨守本分、谨言慎行。
田畴虽不喜青禾夸大其实,但也没掉以轻心,问过林贞赴宴时间后出门招来巡逻卫士,叫他们明日暗中随行林贞赴宴。
睡前,田畴问林贞,“贞贞,乡邻相邀赴舍做客,心中可觉烦扰?”
“若觉烦扰,我自遣人婉辞,免夫人往复应酬。”
林贞摇头:“他们没嫌我怀身不祥,我又怎会嫌他们烦扰。”
翌日,午时初刻,方耐良拉双辕车而来,其妻蒙娘也随旁,给林贞打伞。
他们由南向北,穿过一大片桑田,又穿过几垄葵菜,后穿过两座小溪桥往西北村而来。
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百姓,或扛锄而归,或于田间弄作,看见林贞都打招呼,“宗慈!”
“宗慈往何处去?”
林贞正想该怎么回答,蒙娘自不需她开口,替她解释,“我家阿姑要谢宗慈鼎力建窑,略备薄宴以答,幸得宗慈不薄寒门,今便同归。”
“原来如此,那是该请。改日我家得闲,也请宗慈,宗慈必要赏脸。”
林贞苦笑:你最好是说场面话。
半个时辰后,他们穿过两颗巨松,方耐良在一条砌石小径上停下开口:“宗慈请看,门前植有两埒青豆者,便是寒舍。”
林贞打眼望去,但见土房门前清扫整洁,大门左边种了一排碧绿的豆子,右边也有一排碧绿的豆子,土墙上挂着一把干了的艾草,靠近门的地方放了一口大缸,缸内蓄满了水,阳光一照,老远就能看到波光粼粼。
“那口缸……莫不是乡兄所制?”
“正是。”方耐良骄傲地仰起头。
“开窑那日夫人没来,真是憾事,烧出的奇器叫人眼花……”
林贞啧啧感叹:“真是一口好缸。”
“威风凛凛。”
蒙娘掩嘴失笑,“我家夫君是个缸痴,莫道夫人也是。”
方耐良呵斥蒙娘,“休得胡言。”
林贞摆手失笑,“无妨无妨,田子泰也天天说我痴……你家夫君是缸痴,我是什么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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