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绛弯了弯眼睛:“柳世子真聪明。”

他继而道:“苏戚在此之前应该以缚骨楼的名义得罪了不少门派，又联系三教九流在江湖上传出要围剿我的风言风语，这些门派受了煽动，便有了之后的围剿。”

而苏戚在此之后又跑去上京复命，显然是上京有人想要他死。

或者说，上京有人想让苏戚接管缚骨楼，收下这个魔教势力。

柳璟沉沉地看着丹绛，平静道:“会不会太巧了。”

围剿丹绛的时机刚好和临安侯失踪一事一前一后，而两者看来都是上京之人推动起来的风云。

丹绛一手支着头，凤眸半阖:“我在想，你我二人会不会入了同一个局。”

柳璟手指在木几上轻敲两下，半晌无言。

他们两人的遭遇看似毫无干系，一个在朝廷，一个在江湖。可冥冥之中又有些牵连，毕竟这个节骨眼，总不会是两波人都想掀起乱子。

可若真是同一个局，为何又要缚骨楼势力又要逼战事主帅失踪呢。

柳璟转头正要说出心中疑虑，发现丹绛支着头没了声。

“丹绛？”

他眉头微皱，唇色苍白，似乎昏睡过去了。

柳璟眼见没动静，皱着眉，半晌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拉过丹绛的手臂，将人往床上扶。

只是在两人动作间发丝交缠时，烛火抖动，在柳璟看不到的视角，丹绛阖眸，嘴角勾了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狡猾又妖邪。

……

太守知道这位上京柳世子绝不像传闻那般草包，是真不敢再耍滑头，二百两白银的银票果真在第二日就送来，一同到位的还有良马和马车。

而朝廷下派赈灾的队伍，也真的如太守所说，在山洪后的第七日，就传来了即将进城的消息。

只是在两人即将动身的时候，丹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柳世子，上京七日能到甘泽，那这么说我们七日也能到上京？”

那日初秋的阳光明媚，柳璟抬手挡了下刺目的光，突兀地说了句:“那瓶补伤丹给我看看。”

丹绛没多想正要拿给他，便听柳世子道:“我看看什么药副作用这么大，能把你脑子吃出问题。”

丹绛挑眉，朝柳璟侧了下头:“这般不讲道理，无故骂我作甚？”

柳璟看了他一眼，大概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傻了。

“你忘了有钦天监吗？他们会提前算出灾情，赈灾的也会提前出动。上京到甘泽，跑死八匹马也得半月。”

丹绛“啊”了一声，笑了下:“怪不得我破阵的时候觉得那阵还挺新的，原来刚补过。”

柳璟对他的壮举不感兴趣，皱眉问了句:“堂堂丹楼主，对各地往来的时长没数？”

两人本就在坑洼土地上走着，丹绛落后柳璟半步，此时微微垂首，气息包裹在他身后。

学着他的语调:“堂堂丹楼主，是不骑马的，我全盛时期，往来上京和姑苏都只需三日。”

可惜秋风微凉，丹楼主刚说完就被呛得闷咳起来。

柳璟微笑得一脸讽刺:“你有本事一炷香不咳一声我就信。”

丹绛:“……”

他说罢停下脚步，单手把人往停在一旁的马车里推去。

两人矮身入了马车，费启便扬起缰绳，策马绝尘而去。

甘泽被一场山洪毁得面目全非，本来能走的路就没几条，眼下要想出城更是只有一条路勉强能走。

土石覆盖之上偶有废墟的木料突出，马车一路颠簸，便显得费启的声音更颤:“柳世……柳公子。”

托丹绛的福，费启已经知道了柳璟的身份，不过还好此时刹住了车。

柳璟眼皮跳了一下:“说。”

费启咽了下口水:“前面是……好长的一条人啊。”

丹绛倚着马车壁轻笑： “你一定要彰显自己的描述很有特色？”

费启:“……”

柳璟“啧”了一声，瞥他一眼。

“无妨，继续往前。”

丹绛哼笑着:“柳世子，咱们是不是和那些赈灾的来了个面对面？”

柳璟微笑绷不住了。

没记错的话他去年在寺庙中求的是来年万事顺遂。

他黑着一张脸，冷笑:“是啊，我去年捐的香火钱喂狗了。”

柳世子这会儿是真的在回忆去年拜的哪座庙，回头记得拆了。

费启驾着车，很快与那波人马相遇。

为首者金冠束发，竹青色纹云广袖锦袍，丰神俊朗，眉目英气。

在他身边，一位大将手持长矛护在一旁，银甲傍身。

而在他们的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骑着马的小吏，少说也有百人。他们个个身披护甲，威风赫赫，所过之处，在周围避难帐中的民众纷纷出来跪迎。

费启所架的马车不出意外被拦下了，那位大将长矛一横，费启就再行不了分毫。

他声音粗哑:“出城的？见到亲王，车架应主动避让。”

费启惯会看人眼色，忙道:“是草民无礼。”便要将马车驾至一边。

那位身着锦袍的亲王忽而出声:“慢着，这个时候，是哪位急着出城？”

车厢内的人没动静。

大将皱了皱眉:“何人这般无礼，还不出来见过王爷？”

于是马车帘子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起，接着一位容貌出挑的公子缓缓走出，跳下来站直了身。

此人一袭布衣，却出奇地清隽矜贵。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小吏们组成的长龙，绕了一圈后直直落到这位锦袍王爷身上。

没有局促的畏惧，唯有坦荡得体，他一揖作下:“瑞王殿下。”

大将喝道:“草民见亲王理应跪拜！你好大的……”

瑞王抬手打断他，片刻后缓缓笑了:“柳世子，好久不见。”

这笑明朗若春光，但几分虚几分实便不知了。皇室中人，弯弯绕绕最是难懂。

然而那位将领听了这话脸色剧变。

是了，这人的面貌就是悬赏令上所画的模样。

柳璟看到将领突变的面色，心知猜想不会错了。

“瑞王殿下，要抓我吗？”

瑞王骑在马上，他明明是仰视，身份也是待抓的一方，可偏偏就镇定极了，好似接下来发生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瑞王愣了一下，方才朗声大笑:“你城府深沉，倒是让我怀疑究竟还是不是与我一同寻欢作乐的侯府世子了。”

柳璟倒也坦然:“瑞王殿下就真的是诗酒王爷了吗？”

瑞王被反将一军，仍不见恼，两人目光交汇着对视了许久，僵持不下。

柳璟淡淡道:“好了，瑞王殿下，一句话，你放不放我走。”

瑞王单手握着缰绳，笑意淡了点，听出了柳璟话里的威胁意味。

“不放你走会如何？”

柳璟眉眼舒张:“殿下既知晓我是装的，那必然也能猜到，一百个人，拦不住我。徒增伤亡，殿下何苦。”

一位朝廷钦犯对着亲王口出妄言，这已经是天方夜谭了。

可不料瑞王听完后反倒又笑了起来，似乎对这话不算意外。

“便是凭着在青楼的交情，本王也不会真的拦柳世子。”

柳璟微微颔首:“那便多谢殿下。”

瑞王紧了紧僵绳，马儿动了动腿，行至柳璟身边，他压低了声音:“柳璟，本王放你走，但不意味着你真的没事了。”

“护城大将军主管此事，派来捉你的官兵已经在路上了，一路张贴通缉令，比我们的脚程晚不了几天，你好自为之。”

柳璟桃花眼幽邃:“你为何帮我？”

瑞王意味深长地看着柳璟:“本王相信临安侯的人品……当然，也相信他的能力。”

聪明人之间，一句话足矣。

柳璟唇角轻勾:“既然如此，殿下何不再帮我个忙？”

瑞王:“什么忙？”

柳璟:“给点银子救济。”

瑞王:“？？”

最终柳世子又成功得了一百两银子的救济金，乘坐马车畅通无阻地驶出甘泽将塌不塌的城门。

只是他总觉得身边这位的眼神在他身上粘着就没下去过。

柳璟最终被盯得受不了:“你有什么问题？”

丹绛看着他，先挑了个最正经的问:“皇室中人各个比你都像狐狸，有通缉令在上他为何放你走？”

柳璟:“因为他觉得我父亲不会有事，甚至会再次回到上京。”

他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我父亲手里有大梁十万兵权，现在没有立储，他想我柳家站他的队，助他夺嫡。何况把我放走也不会追究到他头上。”

夺嫡一事，武将的支持至关重要。可是现在柳家落魄遇难，他还敢赌这步棋，足见其城府和魄力。

其实上京哪来这么多风流纨绔的公子哥呢，不过是畏惧多方势力，都不得不收敛锋芒罢了。

若瑞王真是无心夺嫡，赈灾甘泽这种又苦又累的差事他为何要来呢，无非是得文官人心罢了。

车程太长，左右无聊，丹绛就此问了起来:“你装是因为怕皇帝多疑，他装又是为何？”

柳璟:“他母妃是当朝贵妃，极尽宠爱，可惜草根商户出身，没有母族势力，他要是真的风头出尽，投的胎都五岁大了。”

他从小到大身处权利风暴中心，早就对这其中弯绕了然于心，自然也厌倦至极。

所以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几乎是淡漠的。

脸上看不出唏嘘或同情，仅仅是习以为常的平静，甚至流露了些厌恶。

丹绛伸出一根修长如玉的食指，懒洋洋道:“最后一个问题。”

柳璟“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丹绛一手撑在柳璟身侧，凑近了些:“你去的青楼里面是女人还是男人？”

柳璟对身边的神经病能问出来这种问题见怪不怪，答得毫无障碍。

“我去的上京第一大青楼，自然是有男也有女。”

他提起些兴致，甚至追忆起了挥金如土的过往:“当年我在那青楼里一晚上的打赏就花了一千两。”

丹绛点了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那你说，本座和那些人，谁好看？”

柳璟:“……”

凭良心来说，青楼里的人虽说妩媚多姿，但大多胭脂俗粉，美则美矣。

而丹绛就不太一样了，他的眉眼太妖太美，可偏偏棱角凌厉，看不出女气，便有了危险致命的吸引力。

柳世子觉得大概还是丹绛更好看。

也许是因为不知何时他对丹绛卸了心防，于是他这么想着，便脱口而出了。

于是丹绛就在他耳边沉沉地笑了起来，听起来愉悦极了。

柳璟眸色忽而沉下来，把人旁边推了推:“先别笑了，后面有尾巴跟着。”

丹绛握住了柳璟搭在他肩上的手:“我知道，你说是什么人？捉你的官兵？”

柳璟摇头:“不会是官兵，尾巴就一两个，气息很淡，倒像是……专门盯梢的。”

丹绛又开始摩挲他的腕骨:“我倒觉得可能和之前追杀我们的人是一批。”

柳璟感到腕骨处的异感，“啧”了声:“现在要杀我的人又多了一批，虽说这尾巴没杀意，但不甩掉就难办了。”

他把手抽回来，和丹绛对视一眼。

便听丹绛惋惜道:“好好一辆马车，有些浪费。”

柳璟倏然一笑。

很多时候无需多言，因为他们的节奏共频。

下一瞬，两人先后掀开马车帘飞身而出，稳稳落在了两匹骏马上。

掀起的风糊了费启一脸，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熟悉的银线袭来，绕过他的各处关节，把他提到了马上，等他抓紧缰绳才撤去。

柳璟就像早料到似的，当初就让太守给了三匹马，眼下三个人正好够用。

费启手忙脚乱地控住缰绳，不至于让马将自己甩飞，刚要出声询问，便听银线击出的破风声。

银线凌厉如刀刃，绷得笔直似箭羽，眨眼间割断了马匹和马车间连接的粗绳。

三匹马没了束缚顿时跑得愈发迅疾。

柳璟的声音散在风里:“不骑马的丹楼主，马术如何？”

丹绛单手握缰绳，散漫极了:“尚可。”

只是可怜费启狼狈不堪，在狂风里就差抱着马脖子了。

他们所疾驰的小道上荒无人烟，两边是稀疏的林子，柳璟一紧缰绳，掉转方向直往林子里钻。

“费启，你跟好了。”

甘泽副本收尾咯~

散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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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