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怀落

待余淮真正清醒过来时,是在落厌离开的两年后。

这两年,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皮囊还在人间行走,心却早已跟着落厌一同埋进了冰冷的泥土里。父母待他向来珍视,如今更是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哪个动作触碰到他心底最致命的伤口。他们变着法子哄他吃饭、劝他休息,可那些温热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直到凉透。

唯有纪临川,从始至终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少年,硬生生被磨成了沉默的影子。余淮不说话,他便也陪着静坐;余淮整日望着窗外发呆,他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替他挡开所有不必要的打扰,替他回绝所有亲友的探望。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余淮眼底那片死寂,不是悲伤,是荒芜——是整片世界被烧光之后,连灰烬都不剩的空茫。

谁也走不进去。

就连纪临川,都不行。

变故是在落厌生日那天。

天阴得沉甸甸的,细碎冷雨斜斜地飘着,打在车窗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轻响。纪临川开车来接余淮,车停在楼下,久久没有按喇叭。直到看见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慢慢走出单元门,他才推开车门,声音低沉得和这雨天一样湿冷:

“我带你去见见他。”

墓园比想象中更静,冷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呜咽着卷过整片墓地,带着入骨的凉意。一方小小的墓碑立在角落,不惹眼,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余淮眼底。嵌在碑上的照片,是落厌少年时的模样,眉眼干净得不染尘埃,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

余淮站在墓前,久久没有动弹。

双腿像是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冰冷坚硬的石碑,一遍又一遍,描摹那个刻在骨血里、念在喉间的名字——落厌。

没有崩溃痛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只有沉默的、从骨髓里爬出来的悔恨,一点点将他吞噬。

他有太多话想说,对不起,我错了,我好想你,我不该误会你,我不该放开你……可所有字句都堵在喉咙深处,翻涌成滚烫的泪,砸在墓碑前湿润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却重得要命。

“他一直等你。”

纪临川站在他身后,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雨丝,却字字清晰,“直到最后,他都信你。”

余淮猛地闭上眼,泪水决堤而下,混着脸上微凉的雨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的厌厌,那么干净,那么柔软,那么一心一意。自始至终,满心满眼,只爱过他一个人。

是他,被可笑的误会蒙蔽了双眼,被幼稚的骄傲遮住了心智,亲手推开了那个拼了命奔向他的少年,亲手毁了他们本该漫长温暖的一生。

从墓园回来后,余淮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一个月。

不出门也不说话,更不与人社交

淮父淮母心疼得夜夜辗转难眠,隔着房门低声啜泣,却不敢强行打扰;纪临川就守在门外,一步也不曾离开,饿了随便啃两口面包,困了便靠在墙边小憩。他听着房间里死寂的安静,心一点点往下沉,却无能为力——有些深渊,只能靠自己爬出来,旁人再急,再痛,都拉不住。

曾经耀眼夺目的天之骄子,众星捧月般长大的余淮,如今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阴郁与憔悴。眼窝深陷,面色苍白,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神,只剩一片化不开的灰。

而这段日子里,纪临川并非只有守在余淮身侧这一种人生。

他也在往前走,在好好生活,在拥有属于自己的光亮。

他遇见了一个姑娘。

性格温和,坦荡直白,不扭捏,不藏心事。纪临川动心了,便大大方方地追,坦坦荡荡地好——喜欢就说,想念就找,从不用对方猜来猜去,更不会让她陷在不安里。姑娘有情绪,他就耐心听;两人有分歧,他就坐下来好好沟通,有事说事,不冷战,不回避,矛盾从不过夜。

没有误会,也没有欲言又止的委屈,更没有隔在心间的高墙。

他们的感情,干净、踏实、安稳。

不似余淮和落厌那般,明明深爱到骨子里,却被一场荒唐的误解,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纪临川偶尔会在守着余淮房门的间隙,回对方的消息,语气温柔,耐心细致;会在余淮终于肯喝下半碗粥时,悄悄给姑娘发一句“他今天好点了”,分享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轻松;会在余淮彻底把自己封闭的深夜,收到对方“别太累,我等你”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不属于这片死寂的暖意。

他心疼余淮,放不下兄弟,可他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幸福。

他用最坦诚、最通透的方式,爱着身边的人,护着身边的人。

对比之下,更衬得余淮和落厌那段感情,满是遗憾与惨烈——明明只要多一句解释,多一次信任,多一点坦诚,结局就会完全不同。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一个月后,紧闭了整整一个月的房门,终于被轻轻打开。

余淮走了出来,身形单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多了一丝沉到谷底后的死寂清明。他没有再提回国外的事,没有再提曾经的梦想与骄傲,只安安静静地留在了这座充满落厌气息的城市,搬进了一处远离喧嚣、安静偏僻的小房子。

房子附近,种着几棵槐树。

像他们年少时一起待过的地方。

后来,他开始写小说。

笔名极简,只有两个字——怀落。

心“怀”落厌,一生不忘,至死方休。

一个叫厌厌,干净、柔软、易碎,眼底藏着无尽的温柔与隐忍的委屈,像极了他记忆里永远十八岁的少年。

另一个,从不用全名,只取他自己名字的缩写,沉默、隐忍、骄傲,后知后觉,用尽余生去悔恨,去弥补,去守护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笔下所有的故事,没有圆满,没有甜宠,没有皆大欢喜。

全是酸涩、错过、遗憾、深爱却不能相守,全是求而不得、悔不当初。

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是虚构的情节,而是他对落厌日日夜夜的思念,是刻入骨髓的赎罪。

书里的他们,躲过了误会,躲过了伤害,躲过了家暴,躲过了所有狂风骤雨。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好好相爱,好好长大,好好牵手,好好走到白头。

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有解不开的心意,有明目张胆的偏爱,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像纪临川和他身边那个姑娘一样。

坦荡,真诚,安稳,长久。

只有现实中的余淮,永远失去了他的少年。

读者们都说,那个笔名叫怀落的作者,心底一定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终生难愈的遗憾,不然写不出这般戳心入骨、字字带泪的疼。

没人知道,那些看似虚构的故事,那些深夜里敲下的字字血泪,不过是一个罪人,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写给死去少年的、永远也寄不出去的情书。

窗外的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又一年。

余淮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落在键盘上,望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到心口发疼的名字,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厌厌。

槐槐在这里。

这一次,我不走了。

我用这一生,写尽我们没能走完的故事,着你的名字,活到再也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等到那一天,我就来找你。

再也不分开。

我会告诉你,这一辈子,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也会告诉你,原来相爱,本可以不必这么痛。

下一章完结,过两天更 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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