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笙特意把车停在了台球馆门口的正对面。

黄金位置，视野绝佳，顾淮一出来就能看见他。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王建那个台球局，怎么也得打到十一点半吧？

谢笙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敲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一件事——顾淮肯定不会同意坐他的车回去。这人脸皮薄，又跟他不对付，怎么可能乖乖上车？

得想个招。

谢笙眼睛一转，推开车门，往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大袋东西回来——两瓶伏特加，一瓶金酒，几听汤力水，还有柠檬和冰块。

他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给陆大为打电话。

“干嘛？”陆大为那边闹哄哄的，背景音是酒吧的爵士乐。

“把你酒吧里最简单但味道最好的酒，配方发我。”

“啊？”

“快点，急用。”

陆大为愣了两秒：“你要调酒？”

“对。”

“你疯了？”

谢笙懒得解释：“发不发？”

“发发发。”陆大为挂了电话，一分钟后，微信弹过来一张图片。

是一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鸡尾酒，颜色清透，杯口插着一片柠檬。下面配着配方：金酒45ml，汤力水适量，柠檬汁15ml，冰块，搅拌均匀。

简单，但确实是陆大为酒吧的招牌之一。

谢笙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开始动手。

他先往杯子里加冰块，然后倒金酒——45ml，他凭感觉倒了差不多，还行。

然后是柠檬汁——15ml，他拿起柠檬挤了一下，应该差不多。

最后是汤力水——

他拿起汤力水罐，往杯子里倒。

倒着倒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手一抖，汤力水一下子涌出来，差点溢出去。

“操！”

谢笙下意识低头，嘴巴直接凑到杯沿，舌头一卷，把那圈即将溢出的酒液舔进嘴里。

冰凉的液体顺着舌尖滑过杯身，他舔得随意，舌尖沿着杯沿轻轻一卷——

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愣住。

白发散落，几缕垂在脸侧，他低着头，嘴唇微张，舌尖探出来，顺着杯身的弧度往上舔，琥珀色的酒液沾在唇上，被他一并卷进嘴里。

那模样，说是无意，却媚得要命。

谢笙压根没注意到。

他咂了咂嘴，尝了尝味道——还行，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比例不对。

他低头看了眼杯子，刚才那一下溢出来的不少，现在杯里的汤力水明显多了。

“算了，”他自言自语，“应该问题不大。”

然后仰头，一口闷了半杯。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金酒的辛辣和汤力水的清苦，还有柠檬的酸。味道确实不错，难怪是陆大为店里的招牌。

谢笙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现，这酒后劲有点大。

脑袋开始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热意从胃里往上涌。他额头抵着手心，闭着眼缓了几秒。

没事。

他能撑。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热。

车里的空调开着，但他还是热，从里到外的那种热。

谢笙睁开眼，扯了扯领口，干脆把西装外套脱了。里面是件白衬衫，薄薄一层贴在身上。

他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忽然皱了皱眉。

白衬衫配酒红色西装，好像……有点普通？

谢笙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白衬衫脱了。

动作干脆利落，扣子一解，袖子一抽，整件衬衫被扔到副驾驶座上。

一阵凉意袭来，光裸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舒服多了。

他重新拿起西装外套，套上，扣好扣子。

酒红色的西装，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穿。

他对着后视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扣子扣到第三颗，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西装的面料有点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若隐若现。

帅。

谢笙对自己的造型很满意。

但下一秒他又犹豫了——这样会不会太那个了？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得出结论：男的怕啥？

除非顾淮是gay。

但顾淮怎么可能是gay？

如果真的是gay，那么他谢笙就倒立洗头。

——

十一点四十，台球馆的门终于开了。

王建先走出来，跟身后的人握手告别，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紧接着，另一个人走出来。

黑色大衣，笔挺的西装裤，头发一丝不苟。

顾淮。

谢笙眼睛一亮，推开车门，靠在车门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阿淮～”

那调子拖得又长又欠揍，在夜里格外清晰。

——

顾淮刚送走王建，正准备去停车场找李林，就听见这一嗓子。

他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车旁边，倚着一个人。

酒红色西装，白色中长发被夜风吹起，正朝他挥手。

那身影，那语调，那欠揍的感觉——

谢笙。

顾淮的太阳穴开始跳。

他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S市？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台球馆？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哟，小顾，那是你老婆吧？来接你了？”

顾淮转头，对上李董那张笑眯眯的脸。

“……李董，那不是——”

“行了行了，我都懂。”李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顾淮差点一个踉跄，“快去快去，人家都等那么久了。记住啊，态度好点，回去好好哄。”

“李董，真不是——”

“别解释了，快去吧。”李董冲他挥挥手，“我跟李林先回酒店，明天见。”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向停车场的方向，头都不回。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那个还在挥手的骚包，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腿，大步走了过去。

——

谢笙看着顾淮朝自己走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走近了，他看清顾淮的表情——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顾淮走到车边，二话不说，拉开后座车门，一把抓住谢笙的手臂，直接把他往里塞。

谢笙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推了进去。他一个踉跄，跌在后座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蜷着。

顾淮居高临下地站在车门外，俯视着他。

谢笙微微撑起身，仰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懒洋洋的：

“巧了？”

顾淮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视线从谢笙的脸往下移，扫过他敞开的领口——酒红色西装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锁骨到胸膛那一截白得晃眼。

顾淮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移开眼，深呼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追到这里来了？”

谢笙轻笑一声，往后一靠，姿态悠闲：“跟你抢王总那单的，是我。”

顾淮的表情冷下来。

他重新看向谢笙，这回注意到了他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睛也有点水光。

“你这是什么样子？”顾淮问。

谢笙眨了眨眼：“不帅吗？”

顾淮盯着他看了两秒，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骚。”

谢笙脸色一变：“操，你说谁骚？”

“你。”

“顾淮你他妈——”

“喝了多少？”顾淮打断他。

谢笙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没多少，就一杯。”

顾淮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酒瓶和乱七八糟的杯子，眉心皱得更紧了。

“自己开车来的？”

“嗯。”

“喝成这样还敢开车？”

谢笙往座椅上一躺，闭上眼睛：“所以我不开了啊，你送我回去。”

顾淮冷笑：“我凭什么送你？”

“凭我喝酒了，开不了车。”谢笙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总不能让我酒驾吧？多危险啊。”

顾淮没说话。

谢笙又把眼睛闭上，整个人往后座一瘫，两条长腿伸直，一只脚差点踹到顾淮的小腿。

“你爱送不送，反正我就这样了。”

顾淮看着他。

后座光线昏暗，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谢笙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酒红色西装敞开，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白发散在真皮座椅上，几缕落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喝了酒而格外红润。

顾淮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他移开视线，正准备说话，余光却瞥见对面马路上，几个刚从台球馆出来的男人正往这边看。其中一个还冲这边努了努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顾淮的脸色沉了沉。

他低头看了眼后座那个毫无自觉的骚包，咬了咬牙。

“起来。”

谢笙睁眼：“干嘛？”

“挪过去。”

谢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哟，顾总这是要送我？”

顾淮没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谢笙在后面乐了：“你不是不送吗？”

“闭嘴。”

“你让我闭我就闭，那我多没面——”

“再废话就把你扔下去。”

谢笙识趣地闭嘴了。

但他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顾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安全带。”

“什么？”

“后座也要系。”

谢笙“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坐起来找安全带。他动作幅度有点大，西装敞开得更多了，露出一片白。

顾淮从后视镜里看见，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他把视线挪开，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驶入夜色。

谢笙在后座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淮。”

“干嘛？”

“你刚才说我骚？”

“嗯。”

“你他妈才骚。”

顾淮没说话。

谢笙又躺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顾淮从后视镜里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谢笙翻了个身，面朝座椅靠背，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表情挺有意思的。”

顾淮没接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谢笙的声音又响起来：“顾淮。”

“又干嘛？”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个酒店？”

顾淮沉默了两秒：“猜的。”

“猜的？”

“S市就这么几家好酒店，一个个试。”

谢笙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顾淮，你是不是变态啊？”

顾淮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谢笙完全不怕，反而冲他比了个耶。

顾淮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

车子拐过一个弯，谢笙忽然又开口：“顾淮。”

“你他妈有完没完？”

“没完。”谢笙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想问你，你刚才看我那个眼神，是不是觉得我挺帅的？”

顾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看我？”

“看你丑。”

谢笙“切”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车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灯。

安静了五秒。

“顾淮。”

顾淮没理他。

“顾淮顾淮顾淮——”

“说！”

谢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脱了衬衫？”

顾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谢笙对上他的视线，笑得眼睛弯起来：“因为帅。”

顾淮：“……”

“虽然你刚才骂我骚，但我知道你在嘴硬。”谢笙自顾自地说，“我这身打扮，放哪儿都是斩男又斩女。”

顾淮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谢笙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在后座打滚。

顾淮没理他，继续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