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S市的夜色里穿行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顾淮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找了个车位停好。

他回头，准备叫醒后座那位大爷——

“谢笙，到了。”

没反应。

后座上，谢笙整个人横躺着，两条长腿蜷着，一只脚踩在座椅上，另一只脚悬空搭在地板上。

他睡得很死，呼吸均匀，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

顾淮皱了皱眉：“谢笙。”

还是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音量大了点：“谢笙，到了，起来。”

谢笙翻了个身，脸埋进座椅里，继续睡。

顾淮盯着他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走到后座，拉开门，低头看着里面那个睡得毫无形象的人。

“谢笙，起来。”他伸手推了推对方的肩膀。

谢笙“唔”了一声，没动。

顾淮又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谢笙终于有反应了——他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顾淮：“……”

他站在车门边，看着后座那个睡得天昏地暗的骚包，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心软送他回来。

早知道让他酒驾算了。

顾淮弯下腰，先抓住谢笙的脚踝，往外一拉。

谢笙的腿被拉出来，整个人往车门方向滑了一点，但还是没醒。

顾淮又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使劲把他往上拉。

“起来，自己走。”

谢笙被他拉得坐起来，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眼睛还闭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唔……不走……”

“到酒店了，自己走上去。”

“不……你送我……”

“我送你到这儿了，自己上去。”

“不……”谢笙把脸往他肩膀上一埋，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腿软……走不动……”

顾淮闻到他身上那股酒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雪松混着柑橘，骚得要命。

他偏了偏头，避开那股味道。

“谢笙，你别给我耍赖。”

“没耍……真软……”谢笙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含糊，“你扶我……”

顾淮深吸一口气。

他试图像刚才那样把谢笙拽出来，但谢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得像一摊烂泥，两条腿根本站不住。

“操。”顾淮低骂一声。

拉扯了半分钟，他终于放弃了。

他一手揽住谢笙的腰，一手抄起他的腿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笙的身体腾空的一瞬间，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脸埋进他的颈窝，又睡过去了。

顾淮低头看了他一眼。

酒红色的西装敞着，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穿。他的胸膛贴着顾淮的手臂，皮肤温热，带着酒精催生的热度。

顾淮移开视线。

他扫了一眼后座，看见那件被谢笙脱下来的白衬衫，随手捞起来，盖在谢笙敞开的领口上。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托着谢笙，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嘀——”

车锁上了。

他抱着谢笙往电梯方向走。

谢笙的重量不轻，182的身高，虽然看着瘦，但毕竟是男人，骨头架子在那儿。但顾淮抱着他走得很稳，191的身高和常年健身的底子摆在那儿，公主抱三个谢笙不成问题。

进了电梯，顾淮低头问怀里的人：“房间号。”

谢笙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1308……”

顾淮按下13楼的按钮。

电梯门刚要关上，一个女生小跑着冲进来：“等一下等一下！”

顾淮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女生冲进来，站稳，然后一抬头，愣住了。

电梯里，一个身高至少一米九的男人靠在角落，黑色大衣，面无表情，五官冷峻得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

而他怀里，打横抱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被抱着的男人穿着酒红色的西装，白色的中长发散落，脸埋在抱他那人的颈窝里，只能看见半张侧脸——但光是那半张侧脸，就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女生瞪大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顾淮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门。

电梯缓缓上升。

女生的视线像胶水一样粘在他们身上。

2楼。

3楼。

4楼。

顾淮没动。

5楼。

6楼。

7楼。

谢笙忽然动了。

他埋在顾淮颈窝里的脑袋抬起来，眼睛还闭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往上伸，腿往下蹬，整个人在顾淮怀里抻成一条。

顾淮手臂一紧，把人抱稳了，免得他掉下去。

谢笙伸懒腰的手往上抡了一圈，最后“啪”一下，拍在顾淮半边脸上。

顾淮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

“别发癫。”

谢笙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淮～”他拖着调子喊，“你骂我！！！”

顾淮：“……”

谢笙喊完这一嗓子，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顾淮：“……”

电梯里安静了三秒。

女生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看顾淮，又看看他怀里的谢笙，再看看顾淮，再看看谢笙——然后她飞速掏出手机，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狂点。

8楼。

9楼。

10楼。

11楼。

12楼。

电梯停了。

女生抬起头，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们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电梯门刚要关上，顾淮听见她在外面压抑不住的声音——

“闺蜜！！你猜我刚才在电梯里看见什么了！！你爱磕的那种男同！！活的！！两个大帅哥！！一个公主抱另一个！！那个被抱的还喊‘你骂我’！！！我□□圆满了！！！”

顾淮：“……”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13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顾淮抱着谢笙走出去，找到1308，刷卡，开门，进去。

他把谢笙放到床上。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真摔。

谢笙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弹了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顾淮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回头一看——

谢笙正在脱衣服。

酒红色西装的扣子已经被他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片胸膛。他闭着眼，手还在往下摸，试图解第三颗。

顾淮：“？”

谢笙继续解。

第三颗解开，西装敞开，从锁骨到腹肌都露出来了。

他还没停，手往下摸，开始解裤子。

顾淮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谢笙的手。

“你干什么？”

谢笙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热！！！”

顾淮：“……”

热？

也对，喝了酒，又在车里闷了那么久，现在躺床上，穿着西装确实热。

但这个脱法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

“热就脱？”顾淮按着他的手没放。

“嗯！”谢笙点头，一脸无辜，“脱了就不热了。”

顾淮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张脸上红晕还没褪，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润，表情无辜得要命。

但顾淮知道，这人现在根本没醒，全凭本能。

他骂了一句：“活该。”

然后松开手，转身找到墙上的空调面板，把温度调低了几度。

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

顾淮回头，看见谢笙还躺在那儿，眼睛闭着，手放在裤腰上，但没再继续脱了。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浴缸的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慢慢升起。他在浴缸边找到酒店的沐浴露，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凑合用。

放好水，他走出来，看向床上的人。

“谢笙，起来洗澡。”

没反应。

顾淮走过去，推了推他：“醒醒，洗澡。”

谢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嘴里嘟囔：“不洗……”

“一身的酒味，不洗难受。”

“不……”

顾淮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扶着往浴室走。

谢笙迷迷糊糊地被他推进浴室，站在浴缸边，看着那一缸热水，愣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这回没拦着他。

西装外套脱掉，裤子脱掉，最后——

顾淮移开视线，走出浴室，把门带上。

“自己洗，洗完出来。”

里面传来“嗯”的一声。

顾淮站在浴室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大衣还穿在身上，一路抱着谢笙上来，出了点汗。

他把大衣脱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然后他在房间里找了把椅子坐下，等。

十分钟。

二十分钟。

里面没动静了。

顾淮皱起眉，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谢笙？”

没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谢笙？”

还是没回应。

顾淮心里一紧，直接推开门。

浴缸里，谢笙靠在那儿，脑袋歪着，眼睛闭着，整个人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睡着了。

在浴缸里睡着了。

顾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被气笑的笑。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水温——已经有点凉了。

再泡下去非感冒不可。

顾淮从架子上扯下一条大浴巾，弯腰，一只手托住谢笙的后背，一只手抄起腿弯，直接把人从浴缸里捞出来。

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谢笙浑身湿透，白色的中长发贴在脸上、脖子上，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滑。

顾淮用浴巾把他裹住，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谢笙，醒醒。”

没反应。

“谢笙。”

还是没反应。

顾淮看着怀里这个睡得死沉的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下头，凑到谢笙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音响不给你了。”

谢笙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他瞪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淮，愣了两秒。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你他妈说什么？”

顾淮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醒了？”

谢笙眨了眨眼，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什么状况——裹着浴巾，被顾淮抱着，刚从浴缸里捞出来。

“……我怎么在浴缸里？”

“你问我？”顾淮把他放下来，扶着站稳，“自己泡着泡着睡着了。”

谢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顾淮。

顾淮身上湿了一大片，衬衫贴着身体，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肌肉线条。

“你……”谢笙张了张嘴，“你抱我出来的？”

“不然呢？让你淹死？”

谢笙沉默了。

他盯着顾淮看了几秒，忽然说：“谢谢。”

顾淮愣了一下。

这人居然会说谢谢？

下一秒，谢笙又开口了：“但是音响必须还我。”

顾淮：“……”

他收回刚才那一秒的感动。

“穿衣服。”他说，“我去外面等。”

他转身走出浴室。

身后传来谢笙嘟嘟囔囔的声音：“凶什么凶……我都说谢谢了……”

——

十分钟后，谢笙穿着酒店的浴袍走出来。

白色的长发湿漉漉的，被毛巾擦过，但还在滴水。他一边走一边拿毛巾擦头发，浴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顾淮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吹风机在抽屉里。”

“哦。”谢笙应了一声，坐在床边，继续擦头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笙忽然开口：“顾淮。”

“嗯？”

“你今天为什么送我？”

顾淮没说话。

谢笙抬起头看他：“你不是最烦我吗？不应该把我扔路边自生自灭？”

顾淮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了两秒。

“你喝了酒，”他说，“开不了车。”

“就这？”

“就这。”

谢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顾淮，你是不是其实挺关心我的？”

顾淮站起来。

“睡觉。”他说，“明天你不是还要跟王建谈吗？别迟到。”

他往门口走。

谢笙在后面喊：“哎，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陪你睡？”

谢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啊，你要是愿意，我不介意。”

顾淮没理他，拉开门。

他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顾淮站在门口，闭了闭眼。

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上空空的。

大衣呢？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进房间的时候，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了。

然后出来的时候，忘了拿。

顾淮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回去拿？

算了。

明天再说。

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件大衣的内侧口袋里，装着明天跟王建谈判的核心资料。

顾淮：“……”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

谢笙应该不会翻他口袋。

应该。

——

电梯缓缓下降。

顾淮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谢笙泡在浴缸里睡着的样子，被他捞出来时浑身湿透的样子，裹着浴巾睁开眼骂“操”的样子，还有那句“你是不是其实挺关心我的”。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骂谢笙，还是在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