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最后还是没走。

太晚了，再折腾回自己那家酒店，洗洗弄弄，估计得凌晨两点。

他在前台开了间房，就在谢笙楼下。

——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淮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王总。”

“顾总，醒了没？”电话那头，王建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打扰你睡觉吧？”

“没有。”顾淮坐起来，靠在床头，“王总有什么事？”

“是这样，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王建说，“你和谢总一起，咱们把合作的事定一定。”

顾淮顿了顿。

一起？

“好。”他说，“几点？在哪？”

王建报了时间和餐厅名字，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

顾淮放下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十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洗漱。二十分钟后，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衣。

昨晚落在谢笙房间的那件大衣。

口袋里还有今天谈判要用的资料。

顾淮掏出手机，点开和谢笙的聊天框。

他还没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昨晚太乱，忘了这茬。

顾淮把谢笙从黑名单拉出来，发了条消息：

我大衣在你那？

发完等了一会儿，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里面东西别动。

还是没回。

顾淮皱了皱眉，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

酒店门口，李董和李林已经等着了。

李董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精神矍铄。李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见顾淮出来，连忙迎上去。

“顾总，车已经备好了。”

顾淮点点头。

三人正准备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哟，顾总，起这么早啊？”

顾淮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

谢笙从酒店大门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大衣——顾淮那件。

谢笙走过来，姿态悠闲，把大衣往顾淮怀里一塞。

“昨晚落我那儿了，”他说，语气随意，“我给你收着呢。”

顾淮接过衣服：“谢了。”

“不客气。”谢笙笑了笑，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不过你昨晚走得急，衣服都没拿，我还以为你落荒而逃呢。”

顾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笙继续压低声音：“放心，我没翻你口袋。虽然挺好奇你带了什么资料——”

“谢笙。”顾淮打断他。

“嗯？”

“闭嘴。”

谢笙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行，听你的。”

他退后一步，冲顾淮挥了挥手：“中午见啊，顾总。”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悠闲，白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顾淮看着他的背影，收回视线。

一转头，对上李董那双瞪得铜铃大的眼睛。

李董看看顾淮，又看看谢笙离去的方向，再看看顾淮，再看看那件大衣。

“小淮，”他开口，声音有点飘，“刚才那个……是昨晚跟你……”

顾淮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

“那他怎么有你的大衣？”

“落他那儿了。”

“落他那儿了？”李董的眼睛又大了一圈，“你们昨晚……睡一起？”

顾淮深吸一口气。

“李董，我们只是——”

“我懂我懂。”李董忽然抬起手，打断他，一脸“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的表情，“是我想岔了，我年纪大了，见识短，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没事，没事。”

他拍拍顾淮的肩膀，语气慈祥：“小淮啊，李叔支持你。自己喜欢就行，别管别人怎么看。”

顾淮：“……”

李林在旁边疯狂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顾淮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

算了。

不解释了。

“上车。”他说。

——

中午十二点，S市某高档餐厅。

包厢不大，但装修雅致，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服务员正在倒茶。

王建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看着对面两个人。

左边是顾淮，表情淡漠。

右边是谢笙，白色的中长发重新扎了个小揪，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

“两位都是青年才俊啊，”王建端起茶杯，“今天能坐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顾淮点点头：“王总客气。”

谢笙笑了笑：“王总请客，我们肯定要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

王建放下茶杯，切入正题：“行，咱们边吃边聊。鸿泰这个项目，两位应该都了解了。我的要求很简单——质量，工期，成本，三样都要。”

顾淮开口：“顾氏在这方面有成熟的经验，之前做过类似规模的项目，可以给王总看案例。”

“案例我看了，”王建点头，“确实不错。”

谢笙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谢氏虽然经验少一点，但我们灵活。王总有什么特殊要求，我们可以随时调整。”

王建笑了笑，没接话。

菜上齐了，服务员退出去。

包厢里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王总，”顾淮放下筷子，“我看了贵公司的需求书，有几个细节想请教一下。”

“说。”

“第三部分的工期要求，我们测算过，如果按照常规流程，需要四个月。但顾氏有渠道可以压缩到三个半月，不影响质量。”

王建眼睛一亮：“怎么压缩？”

顾淮开始讲。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个环节都说得很透。从供应链到人员调配，从风险控制到应急预案，讲得滴水不漏。

王建一边听一边点头。

谢笙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等顾淮讲完，忽然开口：

“顾总说的确实很全面。”

顾淮看向他。

谢笙也看向他，嘴角带着笑：“不过王总，三个月半这个时间，顾总应该是把风险控制压到最低的情况算的吧？万一出点意外，这个时间可就不保了。”

顾淮皱眉：“我们的风控体系很完善——”

“我没说你不完善，”谢笙打断他，“我就是说，万一呢？毕竟这年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转向王建，笑得真诚：“王总，我们谢氏可以做到四个月，但我们多一个月做质量把控。而且，我们报价比顾氏低百分之三。”

王建的眉毛动了一下。

顾淮看着他，目光沉下来。

“谢总，”他说，“低百分之三，是因为你们的方案少了两道质检流程吧？”

谢笙眨眨眼：“那两道流程，说实话，有点多余。”

“多余？”顾淮声音冷下来，“那是行业标准。”

“行业标准是给新手看的，”谢笙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我们谢氏有自己的标准，比行业高。”

“数据呢？”

“你要数据？”

“对。”

谢笙顿了顿，然后笑了：“今天没带，回头发你。”

顾淮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果然。

王建在旁边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顾淮和谢笙同时看向他。

王建端起酒杯：“两位，我敬你们一杯。”

三人碰杯。

喝完，王建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说：

“顾总，你的方案稳，踏实，让人放心。谢总，你的方案活，新，让人眼前一亮。”

他顿了顿。

“但你们知道，我最看重什么吗？”

两人都没说话。

王建笑了：“我最看重的，是你们刚才那十几分钟。”

他指了指顾淮：“你，滴水不漏，每个细节都想好了。”

又指了指谢笙：“你，剑走偏锋，专门挑对方的漏洞。”

“这才是我想要的合作伙伴。”王建说，“不是只会低头做事的，是能把对手研究透的。”

他站起来，拿起酒杯。

“这杯酒，敬你们俩。不管最后谁拿下这单，另一个也别恼，生意场上，输赢常事。”

顾淮和谢笙都站起来，跟他碰杯。

气氛缓和下来。

接下来的饭局，三人开始闲聊，从S市的天气聊到最近的新闻，从高尔夫聊到红酒。

但顾淮和谢笙的眼神，时不时会在空中撞一下。

每次撞上，谢笙就会冲他笑一下。

那种笑，看着无害，实则挑衅。

顾淮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

饭局结束的时候，王建站起来，跟两人握手。

“两位，辛苦了。这单——”他顿了顿，看向顾淮，“顾总，明天我让人去你们公司签合同。”

顾淮点头：“谢谢王总。”

谢笙在旁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恭喜顾总。”

顾淮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但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谢。”顾淮说。

——

散场后，谢笙站在餐厅门口，看着王建的车离开。

顾淮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顾淮，等一下。”

顾淮回头。

谢笙站在那儿，墨绿色的西装，白色的中长发被风吹起，双手插在口袋里。

“聊聊？”他说。

顾淮看了眼李董和李林。

李董笑眯眯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我们等你。”

顾淮深吸一口气，走向谢笙。

两人走到餐厅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安静，没人。

“什么事？”顾淮问。

谢笙靠在墙上，看着他。

“你赢了，”谢笙说，“高兴吗？”

顾淮没说话。

“我应该恭喜你，”谢笙继续说，“但我这人小气，说不出恭喜。”

顾淮看着他。

“所以你就把我叫这儿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止。”谢笙站直身子，走近一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淮皱眉：“什么？”

“故意抢我这单。”谢笙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抢，所以专门来截胡？”

顾淮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是你，”他说，“王建没说。”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谢笙笑了，笑得有点冷：“不怎样。我就是想告诉你，这次你赢了，下次不一定。”

顾淮看着他。

那张脸上带着笑，但眼底的火气藏都藏不住。

“谢笙，”顾淮开口，“生意场上，输赢常事。”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副表情？”

谢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我什么表情？”

“不服气的表情。”

“我当然不服气。”谢笙理直气壮，“凭什么你赢？我哪点比你差？”

顾淮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明明输了，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我哪点比你差”。

“你哪点不比我差？”顾淮反问。

谢笙瞪眼：“你他妈——”

话没说完，顾淮的手机响了。

顾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一变。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顾淮只是“嗯”了几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眉心微微皱起。

“好，我知道了。”他说，“我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

谢笙看着他：“谁啊？”

顾淮没回答，把手机收起来：“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

谢笙一把抓住他手腕：“哎，我话还没说完——”

顾淮回头看他。

谢笙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好像有心事。

“你没事吧？”谢笙问。

顾淮抽回手：“没事。”

“那……”

“走了。”

顾淮大步走出小巷。

谢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起地上的落叶。

谢笙靠在墙上，掏出打火机，“咔哒、咔哒”地玩。

操。

他心里骂了一句。

不爽。

很不爽。

生意被抢了不爽，顾淮赢了不爽，顾淮接个电话就跑了不爽，顾淮刚才那个眼神——更不爽。

谢笙把打火机收起来，走出小巷。

青峰还在餐厅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谢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谢笙没好气地说。

“那单……”

“被顾淮抢了。”

青峰倒吸一口凉气。

谢笙瞥他一眼：“你吸什么气？又不是你被抢。”

青峰连忙闭嘴。

谢笙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酒店。”他说。

车子驶入车流。

谢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顾淮接电话时的表情，顾淮说“有事，先走了”的语气，顾淮离开时的背影。

到底是谁打的电话？

什么事那么急？

谢笙掏出手机，点开和顾淮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操。

管他什么事。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谢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但那股不爽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