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枝桠,在鱼肚白的天空中染上绯色。风刚起,便带着醉意染上路旁林荫,一切都微醺,暖风吹过树梢带走绿意,一切还没尽兴,却又在风落时骤然清醒。
江淮收拾好行李出发,自家弟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应该可以在江厌醒之前到,做好早餐等江厌起床。
江若怀昨天给过他地址。江淮对这个父亲没抱希太大希望,毕竟这么多年江若怀的“英勇事迹”也有所耳闻,江厌还不知道被养成什么样。?
“哗啦哗啦”行李箱摩擦着水泥地发出响声,老旧的电箱上半挂着纠缠成一团的电线,一棵看起来不少年头的老槐树屹立在风中,前方的车棚后藏匿着一栋老式居民楼。
楼体的墙皮大多数脱落了,潮湿的空气侵入鼻腔。
江淮拎着行李箱往上爬,终于看见了那扇破旧的门。
402…
江厌半蹲在灶台前,注视着那锅吐着泡泡的白粥,沉思起来。
自己父亲起床得到十点左右,那时候他肯定饿了,但是自己煮的粥他肯定看不上,家里已经很久没做饭了,柜子泡面都过期了,现在只能去早市买点。
他从口袋里翻出两张皱巴巴的50,还是攒了几星期零工的。
江厌一开门,和门外准备敲门的江淮对上视线。
“哥哥?”
江厌愣了愣,这个时候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提着行李箱的帅哥无非就是他哥。再说了,江淮的眉眼依稀能看出点江若怀的影子,但不多。
江淮也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衬衫松松垮垮,发型是那种网络男神同款微分碎盖,发尾干枯发黄。右眼尾一颗mini黑色泪痣,看起来毫无违和感。
反应过来,江淮提着行李箱进去,还顺手摸了摸江厌的头。
“哥哥。”
江厌伸手想去接过行李箱,被江淮拦住。顺理成章的牵过他的手。
“厌厌带哥哥去看看房间?”
明明是请求,可江厌总觉得哥哥好像占据主导地位?胡乱应下,却是被江淮牵着向前走。
哥哥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他出神想着。被拉进为哥哥准备的房间时,有种恍惚自己在别人家做客的错觉。
房间被布置的很温馨。米白色的窗帘挽起,栗色的地板上摆着两盆君子兰。床单被整洁铺在床上,床头放着一个向日葵抱枕。一旁的书桌上放着小半罐星星。
“厌厌?这是你折的吗?”
江淮走上前,拿起星星罐打量着,渐变蓝的配色,玻璃瓶透过窗外洒下的阳光折射在墙面上。
"很好看哦。"
江淮抬手揉了揉额发,嘴角弯起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光影,连窗户下落在肩头的光斑都跟着亮了几分。
转过身,他自然拉住江厌的手腕,带出房间。
江若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倚在阳台玻璃上抽烟,看见江淮拉着江淮走出来,也只怔了一下,有些生疏的唤了一声:
“小淮,小厌。"
说完似是觉得不妥,把烟掐灭站直身体。
午饭是江淮下的厨。许是为了展现一个好父亲的形象,江若怀主动帮着放碗筷。
饭桌上气氛尴尬,江厌无聊的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番茄炒鸡蛋。江淮时不时给江厌夹菜,本是一片其乐融融。
“3叮——”
江若怀以极快的速度瞥了一眼手机来信哥,然后谄笑着看向江淮。
江淮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和江若怀一前一后进了房间。
房间内
江淮垂下眸,冷冷的抽出500元递给对方,在即将被抽走的瞬间,淡淡的补充:
“拿了钱,别忘了我和您说过什么。”
语气生疏而尊敬,让人挑不出毛病。
江若怀攥着拳头,又弯着腰陪笑。
“是是是,不会忘。”
然后在拿到钱的瞬间走出去,看也不看坐在桌前一脸茫然的江厌一眼。在确认江淮看不到的地方,对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去你妈的,还敢跟他老子这么说话,谁惯的。
以为老子稀罕那几个破钱…”
吃完饭,江厌窝在沙发上嚼嚼嚼江淮给他洗的青提。
手腕上的疤隐隐作痛,桌上的日历中被圈起来的时候19日提醒着他:该复诊了。
"哥哥。“江厌在手机上约好时间,起身挎好背包,随意扯了个谎。
"我和同学约了下午出去玩。”
衣角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江厌怕江淮像别人一样干涉他。
…
正在厨房洗碗的江淮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扭头对江厌露出一个笑。
“好啊,哥哥不干涉你的想法,但是注意安全哦
钱够不够?要不要哥哥转点?”
江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刚刚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他就该再相信哥哥一点。
快速摇了摇头,逃也似的奔出去。
江淮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拿手机给他转了转了300。
江厌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无措。本来想坐公交车的,可是看着江淮的转账备注——厌厌,哥哥爱你。
咬牙打了车。
终于,在钟表显示3:00的时候冲进诊室。陈述南早已坐在那里等他,看见他来,无奈给他倒了杯水。
“草酸艾司西酞普兰?
我记得之前是喹硫平?”
“家里还有吗?安眠药呢?”
江厌愣了愣,他实在不记得了。不过那个什么草酸家里确实没有了。
“草酸呃…确实没有了。”
陈述南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喝了一口水的同时看了一眼江厌。
“最近又瘦了。”他这么评价。
“极重度抑郁,极重焦虑,极重精分…”
“啧。”陈述南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上次结果出来了,最近还有伤害自己吗?“
江厌点点头,把卫衣往上撸起来了一些,露出手臂上纵横的伤口。大多数已经结痂了,只有少数还透着点血色,留着不规则的印子。
陈述南沉默着,他和江厌都清楚,现在的情况已经用药物控制不了了,那些基本办法,运动、尽量吃一点…都是在耗时间,时间只会让人麻木,短暂忽略痛苦,
痛苦是忘不掉的。
江厌注意到医生的沉默,也思索起来,这两年,换了三四个医生,大家都在努力拯救自己,可最后都无话可说,只有每半月开一次药。机械的反复把那几个问题问来问去。
于是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轻轻说了声谢谢。起身,主动拿着单子向门外走去。
交完药费,手里仅剩皱巴巴的五块钱,唯独手机里的三百动也没动,那是他哥的钱。
回去路上,江厌没再选择打车。一步步慢慢走回去。他不想花江淮的钱。
哥哥给他的钱都带着对他的爱,自己如果花的慢一点,就会再慢一点,再慢一点的把江淮给他的爱消耗殆尽。
骗人的,爱是留不住的。
回家已经快三点了。江淮在给阳台的植物浇水,听见开门声,动作自然的转过身,露出一个笑。
“厌厌,和同学玩的怎么样?
一句简单的问候,江厌猛的攥紧书包肩带。药已经被他提前装进包里,他不停安慰自己没什么可怕的,却还是在开口时,尾音带了点颤:
“…挺好的,同学对我很好的…”
江厌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又张开,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转身回了房间。长袖下的手已经抖的厉害。
随手推上房门,他卧倒在床上,太累了,喹硫平的效果像喝了假酒,一整天迷迷糊糊的。
江厌随手摸了两颗药吃,倒头就睡。
江淮洗了些青提,刚刚注意到江厌不太对劲,想着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走廊尽头的房门半掩着,他轻轻走进去。
少年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江淮放下果盘,刚想走,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的罐子,眼疾手快的接住,不经意瞟了一眼上面的字。
喹硫平?
他看着罐子上的字。
治疗抑郁症?焦虑症?
无数个想法出现在江淮脑子里,江淮稳了稳心神,默默的,把桌上的一切恢复原位,随后走出去。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敲敲打打,浏览器里“十六岁少年抑郁症该怎么应对”的词条不停变化,往下翻就是一条条记录:
“父亲出轨,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么好好相处。”
“会不会被同父异母的弟弟认为是小三的孩子。”
“怎么做合格的哥哥。”
…
查到最后,江淮瘫在沙发上,左手无力的垂在身侧。明明外面阳光正好,家里还是死气沉沉。
对不起厌厌,哥哥好像也不知道怎么爱你…
江厌这一觉睡到五点多。
打了个哈欠,他坐起身,懵懵的看着外面半黑的天。半刻钟后,起床,出去找哥哥。
江淮坐在沙发上,厨房里飘着骨肉香,一菜一汤就差上桌。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脸色与平常无异,笑容依旧和煦的招呼江厌吃饭。
江厌坐上椅子,夹了口土豆丝,放嘴里。
不对?!?
怎么这么好吃。
江厌扒着饭就吃上了,食量比从前多了一倍。江淮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睛里是一种读不懂的欣赏?
吃完饭,江厌在房间整理新开的药。
“笃笃笃。”
“厌厌?哥哥可以进来吗?”
江厌慌忙把塑料袋一整个塞进被子里,咬着唇去开门。
打开门,江淮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江厌的头,拉着他去了床边坐下。
“厌厌,哥哥看你房间很多东西都旧了,我们找时间一起挑选,换掉好不好?”
江厌听了,抬头环视了一下房间。
很久前妈妈给他买的铁制书桌已经生锈了,虽然还能用,但有些小。
只能放下几件衣服的已经倾斜的书架…
江厌回头对上江淮的目光,犹豫着点点头。江淮接收到信号,开始今天的主题。
“哥哥今天来你房间送水果,但你睡着了。”
“我不会随便动你的东西,”江淮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
“但是哥哥看到你桌上放着喹硫平,一种治疗抑郁症的药物。”
“厌厌告诉哥哥为什么好不好?”
江厌听到最后一句就开始慌,下意识的想要逃避问题,被江淮捞回来。
“厌厌是不是…认为自己生病了?”
江厌否认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哥哥鼓励的眼神,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嗯…”他闭了闭眼,害怕江淮就此认为他是个累赘,但更希望江淮像所有传说里的男主角,带他走出去。
“你吃药有副作用对不对?是不是会很难受?”江淮带着怜惜,轻轻揉了揉江厌的头,拉着他的手放在怀里暖着。
“嗯,吃药会迷迷糊糊的,会厌食。”
江厌仔细回忆了,那些用药包装上十几二十条副作用自己平时都是简单看看,根本记不住。
“那你慢慢说,告诉哥哥,哥哥才能陪着你呀。”
江淮循循善诱。查了一个下午,浏览器里只说了好好和孩子沟通,没说怎么沟通。
“一开始父亲说要去赚钱,其实就是赌博。然后我劝他,他就打我,抱怨自己不容易。”
江厌慢慢说着,呼吸逐渐不畅,变得急促。身体不规律的发着颤。
江淮抱他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后背。尽量控制住江厌发抖的幅度,指尖触及到他的左臂内侧,注意到江厌身体猛的绷紧。直觉告诉他那里有秘密,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嗯,慢慢的,哥哥在听。”
江淮的手按着江厌的手臂,头靠在一起,轻声安抚。
…
"然后四年级,我第一次伤害自己。“
江淮听到这,侧了侧头。目光与江厌交汇的瞬间,江厌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拉起袖子。
看到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江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带着悲伤和心疼的眼神,搅动江厌的情绪。
一滴泪落下来,被主人很快擦掉。
…
江淮拿着自带碘伏的棉签,涂抹江厌的伤口。虽然不疼,江厌就是莫名其妙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上好药,江淮把袖子重新给他拉上。应着江厌的请求,躺上床,把他搂紧。
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的路灯穿过薄帘,迷蒙的光瞬间席卷室内,月光如瀑般倾洒而下,室内的二人相拥而眠。
“厌厌。”
江淮轻轻唤他。
“向阳而生听过吗?”
“听过。”江厌还没睡,虽然有些不习惯被人抱着睡,但忍不住去贪恋这份温暖。
“那你就向着光好不好。”
“那哥哥怎么办?”
“哥哥永远向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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