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忘庭坐在书房内,细细打量皓腕上的红绳,白玉铜钱在阳光的照耀下清透明亮,他眯起一眼,大拇指和食指上下捏住,又松手弹了弹玉钱。
他喃喃自语说:“这玉果然是绝品,我淘物多年,也没能见过此等玉质,哎,那些人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锢有白玉的红绳,也不是寻常物,编织手法更是精妙。
这真是《器宝笔谈》中说的“悬珠”吗?
想着,从身边果盘拿了削刀开始削苹果,刚动手,便听到有人急急忙忙敲书房的门。
小凤在外喊:“少爷,少爷!”
他手头活没停,眼睛跟随削刀上下:“进来,你怎么毛毛躁躁的。”
小凤推门进来,拿着一块瓷片递过去:“刚刚老爷因为染料之事大发雷霆。您……为老爷精挑细选的瓷瓶,放在正厅的,老爷摔了,还说他不要你的东西,嫌晦气。”
路忘庭手指颤了颤,刀落在指头上,划出一道深口子,瞬间鲜血流出,连悬珠也沾上血迹。
“少爷,您的手,我去拿药。”
他很是淡定,拿起桌上擦墨水的毡布随意擦擦:“没事。”
不等小凤开口,他又说:“老头就这么厌恶我?”
小凤沉默了。
“你出去吧,这个,也带走扔掉。”他抬手指指碎片。
小凤拾起瓷器碎片,失落落的去了。
他又查看一番悬珠,上头沾染的血消失的一干二净。
过了好阵子,路忘庭发觉,不对劲。
要让他说估计也说不清,要真硬说,大概就是陆家宅子进了脏东西。
最近,路贯老爷与二少爷手里活少,待在家中的时间变长,路忘庭只得稍稍收敛性子,起码不会到处乱窜了。
路贯看他厌烦,路二少爷也明里暗里嘲讽他,因此路忘庭每晚在书房里待着,寻得一处清净。在外人看来,他那是发了狠,挑灯苦读。
于是他三更半夜才回房休息,可书房通过他屋需经一段露天长廊,有天夜里,小龙在前面提洋油灯开路,路忘庭走在后头,正搁廊上走,小龙前面突然冒出一个黑影,以极快速度闪进后花园。
“小龙。”
“三少爷,怎么啦?”
“刚刚你可看见有影子闪进草丛?”
小龙继续走:“少爷别说笑了,我提着油灯什么看不着,应是你白天刻苦学习太累,眼花了罢。”
路忘庭也没反驳,那玩意从小龙眼前蹦过去,就算小龙他眼睛再差,也不可能看不着。定是自己眼花。
可要是幻觉也好,眼花也罢,但往后几乎每天路忘庭都能看见比夜还要黑的人影,哪儿都有,树上,房上,有时候还会跟在自己后头。
更恐怖的,他有次亲眼见几个人影肩并肩进了路家祠堂。路忘庭追过去好一顿翻找,结果不仅什么都没寻到,还被路贯逮了。
路贯手持细长鞭,一下下往路忘庭身上抽。
“你这畜生,在外沾花惹草不说,在家就要反了天,连咱家先祖都敢得罪!以后等我死了,是不是还要把我从棺材里挖出来!你……干什么你!”
路忘庭拽住细鞭另一头,摇头说道:“不是的爹,不是的!我看见有脏东西,有脏东西进了祠堂!”
路贯踹他一脚:“放屁!说什么脏东西!那是你祖上!”
老爷子油盐不进,但那几个人影真不像善类。
二少爷路少筠在旁煽风点火:“说不定三弟是在外玩的太野,惹上什么不干净东西回来吧,爹,要不请几个神婆帮他驱驱魔?听说这玩意积攒时间长了,会为祸全家。”
路夫人也不知说什么,只是面对祠堂,口中不断念叨“阿弥陀佛”。
最后路忘庭结果当然是在祠堂罚跪两日,对列祖列宗磕头道歉 。
路贯锁上门,与路夫人在门外说着话:“唉,这不孝子,能把人气死!可怜我儿秉君走得早,还好有少筠在,要是没有少筠在,路家百年基业早断送在他手上,害人害己,怎么生出来这么个孽种!”
路夫人手帕擦泪:“阿弥陀佛,造孽啊造孽!”
路忘庭在祠堂内听得一清二楚,他本是站着身子扬起头,不服气样子;听完二老对话,双腿瘫软“扑通”一声跪下,如同条丧家犬,给列祖牌位狠磕了个头 。
关了两天,受祖宗香火熏陶,身上也该干干净净,总该看不见乱七八糟的玩意了吧。
他提心吊胆一整天。直到夜半三更,路忘庭辗转反侧睡不着,趁着路宅人都已入眠,偷偷漫步在月光下,脑中不断回想前些日子路贯说的那些话。
正想,路宅正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唢呐声。
深更半夜谁家吹唢呐?扰民么这不是?
凉气倒灌进路忘庭后背,他快步走向宅院外围墙,三步蹬上墙,踏瓦跳出宅子。
路家大院就是气派,门口挂俩红灯笼,灯笼下还有两尊威严的石狮子。出了宅子就是条大街,此刻街上雾气正浓,还伴有丝丝冷气。
唢呐声越发靠近,白雾被刺眼的鲜红慢慢侵占,直到完□□露出来。
这是一对送亲人马。
路忘庭倦意全无,神经紧绷,他快步跑到与路宅相邻的胡同里,悄悄探出头看:迎亲人马有八人抬大轿,轿前八人吹唢呐,轿后紧随八人。
好大副阵仗!
诡异的是,他们手中什么也没提,走起路却极缓,肢体僵硬,不像是正常人;更瘆人的,没人皮肤雪白,白到比染坊未染色的布还要白。
迎亲队从路家门口经过,路忘庭想着敲锣打鼓这么大声,会不会吵醒他们。谁曾想,队伍还没到门口,在路忘庭躲藏的胡同前停下。
路忘庭扭头朝漆黑的胡同看,没有能遮挡他的东西,他大气不敢出,后背紧贴墙,两脚沿墙根慢慢移动。
迎亲队伍唢呐声停下,二十四人原地站着不动,周围空气似乎凝固。
不久,传来阵关节处活动咔咔作响的声音,再一看,他们都在的脑袋如同木头般转过来,很统一的面向路忘庭的方向,他们发现他了。
月下惨白的脸,睁到极度夸张的大眼,以及不停转动的眼珠。
这么多人注视自己,路忘庭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这些分明都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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