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报警

林染是踩着租借期限的最后一天过来还的卡带。

登记的小哥换了人，林染不由得松了口气。

老板好久不见她来，自然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小妮，最近来的不勤啊，要考试了？”

林染不来是有意要避开赵小关，知道他自尊心强还死要面子。

如果自己隔三差五过来，不等于时不时轻踩人家的心理防线嘛。

而且赵小关也警告过她，不能把他在这儿打工的事情泄露出去。

林染猜原因有俩，一是他缺钱，二是怕在弟兄们面前丢脸。

哪一个原因被其他人知道，或多或少都会给赵小关在学校的人设和地位上造成可大可小的影响。

所以，林染干脆不来了。

“之前那位小哥说不准我来，我害怕，先避避风头。”林染说着玩笑话，没想到老板当真了。

本来老板看他干活手脚麻利，早来又晚走的，每次他媳妇儿做点酱菜腌黄瓜的小菜，都会给赵小关多留一份让他带走。

没想到他对人家小姑娘说话这么带刺儿，还好只是个短期工，真是看走了眼。

他宽慰林染:“放心，他不来了，你下次不用躲着，随时来借带子。”

林染:“其实吧…我也能理解他。”

老板心想这姑娘也傻，被人威胁了还替他着想。

“他在我们学校好像挺出名的，可能是怕我把他打工的事说出去，有损他面子。”林染连连感叹，然后接着说，“小年轻嘛都好面子，对了，老板，你也要替他保密。”

“不然他可能来打你，哈哈哈哈。”

这姑娘屁点大，一副老道、看清一切的大人模样，老板觉着好笑，附和她:“好好，我不说，他来打我，我就去报警。”

林染抿抿干涩的嘴，又借了三盘磁带带走。

这家店的老板特别风趣，每次来，都会跟他贫几句嘴，人家也不问她叫什么，每回“小妮”“姑娘”变着法地叫她。

和B市管小孩叫“囡囡”还不太一样，林染听着格外新鲜。

音像店哪儿都好，就是地理位置太偏，在后街最深的巷道里。

林染每经过那里，心里都要默念三遍“阿弥陀佛”好给自己避避邪，她怕遇上校外的混混。

但俗话说，怕什么，它就来什么。

拐过巷口，前面十来米的地方，有三个赤膊上阵的红黄绿三怪，正堵着一名穿着城北中学校服的男孩子。

看他们的架势，准是在勒索敲诈，林染心跳突突突加速，她安抚自己只要心理素质够硬，装没看见似的越过他们，再前面就是后街最繁华的路段。

可是林染害怕。

万一那个男生向她求救，林染见死不救，会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

在未来的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时常会想起自己身上背负了一条人命。

……

林染咬了咬牙，她手心手背上全是湿漉的虚汗，如果再晚回家，林冠梁非找来学校不可。

“钱呢？剩下的钱呢？老子问你话呢！”

被堵在角落的少年鼻青眼肿，俩裤兜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那三个“红绿灯怪”八成是因为敲诈的第一单没多少钱，所以对那个男孩子拳打脚踢，以此泄愤。

“你他妈出来上学就带五块钱？”

“说！剩下的钱藏哪儿了？不然老子打死你。”

说罢，红毛怪一拳下去，准确无误打在男生肚子上，他咳了咳，血丝和口水黏成一块，垂涎在他脖子里。

林染强装镇定，比平时迈的步子还要大，还要快，经过那块殴打区只需要三秒钟，她屏住呼吸。

默念…

一，

二，

三，

那三个赤膊怪一人一拳，换个边，又每人一脚踹了下去，穿校服的少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他面目模糊，脸上全是血。

在乱拳之下，少年艰难伸出一只瘀伤、淋淋鲜血的胳膊，他气息很弱，断断续续地:“救…救……救我。”

林染走远了五米，深咽下一口气，耳边传来少年低吟、虚弱的求救声。

她望向前，橙红的霞光染在她脸上，只要再快步走下去，马上就能看到另一片人潮攒动的后街了。

她垂下头，松了松握紧的拳，指节发红，手心却是凉的。

有手机就好了，林染臆想着。

在和自己做了无数遍心里斗争之后，林染抬头，准备昂首阔步地离开，虽然她的良心会不安。

巷道外的交叉口，一道熟悉的风景线印入林染眼帘，那一秒，她心跳漏了一拍，凌乱的紫色毛发空中纷飞，是他妈世界上最好看的颜色！

驻足靠在墙边的少年，此时脾气火爆，对着电话一通乱骂。

“真是那娘们她妈打的电话？”

林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去，话不多说，抢下了电话。

“关哥…”

话音未落，林染直接掐断。

“喂，110吗？我要报警，城北中学后街的巷道口进去，有三个未成年在敲诈勒索城北中学的学生。”

“对，在音像店那个巷道附近，你们快点来，要打出人命了！”

赵小关前一秒从吴兴权那里刚知道了上次举报他们俩的人是谁，下一秒就遇上劫匪抢了他的小灵通。

他拳头挥到半路，劫匪他妈自己打电话报警了。

赵小关听蒙了，现在强盗都这么骚了？

再定睛一看，是租碟那女的，她气喘吁吁，好像刚从虎口脱险出来。

细密的汗珠覆漫她整片光洁饱满的额头，报完警，林染仍心有余悸。

她扶墙站稳，太惊心动魄了。老实说，林染长这么大，头一次打110，内心有些亢奋。

城北派出所出警的速度比林染想象中来的要快，主要是他们离城北中学只有不到1公里的距离，听见警车呜哇呜哇由远及近的鸣笛，林染心中的石头好歹是落了地。

她手上还紧握赵小关的小灵通没还，她给忘了。

“给你，谢…”

另一个“谢”字含在嘴里，跟着赵小关一个转身，闷在他皱巴的白T上。

赵小关右手护住她的头，把林染的脸深埋进他胸脯。

三个混混跟着警察走过巷道，往他们这里瞟了一眼。

那个眼神赵小关太过熟悉，分明写着“给我等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嘛，条件反射似的挡住了林染的脸。

她做的事明明跟他的世界背道而驰，赵小关理应第一个曝光她才对。

林染被憋了三分多钟，无聊到开始抠他短袖上的小破洞。

轻轻的，痒痒的，挑.逗得赵小关下.身.一.紧。

等警车走了，赵小关一把推开她:“离老子远点。”

林染揉揉肩，睫毛扑闪了两下，仿佛在抱怨:“大哥，是你先抱我的好嘛！”

警察带走了三个无赖，留下受伤的学生躺在地上“自生自灭”，他们只会贴近男孩的耳朵宽慰他:“下次小心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染走上去，递给他一张纸巾，上面印着“心心相印”，味道出奇的香。

她跟杨芬说过好几次自己不喜欢这种带香味的餐巾纸。

可是这一刻，她特别希望这份香气可以擦过男孩脸上的血迹，抚平他心里的创伤。

她很抱歉，因为同样弱小，不能在第一时间勇敢扑上去帮他抵挡那群恶霸。

男孩儿侧过头，背着林染用力擦掉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泪的印痕。

那是他最后仅剩的自尊心。

赵小关走了几步，后面没人跟上来，他双手插袋，回过头，投去平静如水的目光。

他看见她轻轻放下那包纸巾，什么话都没说，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来。

有些松弛的双马尾，一甩一甩，她迎着光，走得坦荡。

赵小关跟她并不熟，前后加起来可能没见过五次，但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一根千丝万缕的线一直缠紧着他。

他想起什么，轻嗤道:“揍同桌挺能耐，一到校外就怂了？”

林染经过他，本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但赵小关竟然主动没话找话。

林染抬眸，眼睛乌黑泛光，她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咯。”

说完吐了吐舌头，他们家可没这么教她。

话糙理不糙，赵小关被她逗弄笑了，隐隐约约又看到他的小虎牙。

还别说，林染仔细观察过，赵小关其实不喜欢笑，平时都是皮笑肉不笑，笑开怀的时候会不经意露出他那纯真无害的小虎牙，那对他在城北中学冠有“初二小霸王”的称号可能有所影响。

所以他总是尽量不笑，板着脸，实在忍不住，就嘴皮笑，别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个扯线木偶。

少年少女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人与人交往的安全距离，林染不知道他到底顺不顺路，反正他们走了足有十分钟。

她问: “赵小关，你家住哪儿？”

赵小关挑眉，语气轻佻:“怎么，要来我家坐坐？”

“才不是呢，要是不顺路，你也别送了，就此别过吧，天也暗了，你路上小心。”

林染挥过手，打算走小路回家，能节省一点时间是一点，不然林冠梁该在家里暴跳如雷了。

女孩儿边走边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听，耳机里传来轻快又熟悉的音律。

“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

“是浪漫的青春，深深的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喂。”

“关哥，你在哪儿呢？刚才怎么突然挂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呢。”

吴兴权怕真有事，马不停歇往赵小关家里跑，敲了半天门，一个人都不在。

他大哥说:“看人英雄救美呢。”

吴兴权:“啊？哪儿呢？我也过来看。”

“散场了。”

好吧，吴兴权往家里走，家里快开晚饭了。

“关哥，举报我俩那女的怎么说？”

隔壁班那俩贱.货，当面畏畏缩缩借他们作业，背地里跟家长打小报告去校长那里参他们一本，不给点颜色看看，不知道“爷爷”两个字怎么写。

赵小关淡道:“算了。”

“算了？关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良了？”吴兴权说。

赵小关掐断电话，勾了勾唇，老子今天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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