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江鸣的敌意(下)

天亮的时候,江予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把手摊开看了一下——手心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颜色从昨天的鲜红变成了暗褐色,像一片干涸的泥土。他试着握了一下拳,皮肤绷紧了但没有裂开,会疼,但可以忍。

他坐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下床,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露水打湿泥土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风一吹就翻动起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呼吸和周围的空气融在一起,然后走下台阶,去舀水洗脸。

凉水扑到脸上的一瞬间,手心上的伤口刺疼了一下——水渗进痂缝里去了。他没有缩手,用手心捧着水把脸洗完,然后用布巾擦干。

早饭送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粥比昨天稠了一些,馒头是热的——虽然只是微微的热,掰开之后能看到一丝热气冒出来。还有一碟咸菜,比昨天多了一根,颜色也没有那么黑了。

江予没有去想这是谁的意思。他把馒头掰开泡进粥里,就着咸菜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好,放回食盒里,摆在门口。

他刚把食盒放好,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陈——这个脚步声更碎,步子更密。江予抬起头,看到老陈正从院门口走进来。和之前一样,老陈手里没有拿钥匙。他走到江予面前停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

"二公子,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运粮的事要定下来,让您也去听听。"

江予看了老陈一眼。老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昨天早上送那封被拆开的信时一样,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但江予注意到老陈今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江予点了点头,跟着老陈走出了西院。

前厅到了。

和上次家族会议时一样的布置——长条案,两边的椅子。江林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面前没有茶也没有文件,就那样坐着。江鸣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江涛坐在对面,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坐着。

两个管事也在——账房先生和管采买的掌柜,坐在下首的位置。看到江予走进来,账房先生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

江予在江涛旁边坐了下来。

和上次一样,江林没有开场白。等江予坐定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不是对着所有人说的,是对着江鸣说的:

"你说。"

江鸣站起来,把面前那卷纸展开,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讲——声音不大,但很流畅,像是提前演练过的。

"今年的秋粮收购量比去年多了两成,仓库那边已经腾出了地方。我的意思是分三批走——第一批走水路,从东河走,到下游的码头转陆路。第二批走旱路,从北边走,直接送到县里的粮铺。第三批囤在仓库里,等行情好了再出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纸上的标记上点着。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路线图——几条线交叉着,标注了地名和距离。

"水路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船行,运费比去年低了一成。旱路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沿途的几个镇子都有驿站可以歇脚。"

他说完了,把那卷纸放在桌上,看了江林一眼。

江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两个管事:"你们怎么看?"

两个管事互相看了一眼。账房先生先开口——声音很谨慎,像是在地上走路,每一步都先探一探虚实:"大公子的方案……水路和旱路搭配着走,是个好办法。只是……"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厅里的安静让那个停顿变得很明显。

"只是什么?"江林问。

账房先生低了一下头:"只是东河那边……今年夏天河堤溃了一段,官府还没修好。要是走水路的话,船到那里怕是要等。"

他说完,眼睛没有看江鸣,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江鸣的眉头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那卷纸,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江林没有追问账房先生。他又转向另一个管事——管采买的掌柜:"你说。"

掌柜搓了搓手,声音比账房先生粗一些,但同样谨慎:"东河那边确实溃了,我上个月听一个跑船的兄弟说的。说是溃了大概一里多,水浅了,大船过不去。小船能过,但运费要高一些。"

他说完之后也低下了头,没有看江鸣。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林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两个管事身上移开,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考虑什么。没有人说话。江鸣站在那里,面前摊着那卷画好的路线图,手指还停在纸面上。

然后江林抬起目光,转向了江予。

"你怎么看?"

厅里的空气微微一凝。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账房先生抬起了眼皮,管采买的掌柜侧了一下头,江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江鸣的目光也落在江予身上,说不上是警惕还是打量,就是看着他。

江予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在安静的大厅里,足够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他在斟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我不懂运输的事。只是昨天搬仓库的时候,听两个送货的师傅在说——东河堤今年夏天溃了,到现在还没修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完了。

他没有说江鸣的方案有问题。他没有说"那条路不能走"。他只说了一件事——昨天搬仓库的时候,听到两个送货师傅在聊天,说东河堤溃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但在这个安静的大厅里,那两个呼吸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账房先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算盘。管采买的掌柜看着自己的手指。江涛把茶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了下来。

江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卷纸上,没有动。

江林看了江予一眼。

不是之前那种扫一眼——是认真地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江予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之前没有认真看过的人。那个目光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看着,看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江鸣。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种沉默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我在想"的沉默,是"我在等你说"的沉默。

江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儿子再去查一下。"

江林没有追问。没有批评,没有皱眉。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换条路。"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走进了后堂。

会议结束了。

江予走回西院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回廊上没有人,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他走在那些条纹之间,像是走在一条被切割过的路上。

他没有在想刚才的事——准确地说,他是在想,但没有刻意去想。那些画面和对话在脑子里自动地浮着,像水面上漂着的叶子,不用去捞,它们自己会漂过来。

江鸣的方案。东河溃堤。账房先生的停顿。掌柜搓手的动作。江林看他的那一眼。

他没有去分析这些画面的含义。他只是让它们浮着,等它们自己落下去。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荫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就晃动起来,像是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宋家后院,一棵歪脖子枣树下。宋晓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是木头的,有些棋子上的漆已经磨掉了,看不出是黑还是白。

那是他刚开始学下棋的时候。他总是在输——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太想赢了。他每一步都在进攻,追着宋晓的子跑,想一口吃掉对方。然后宋晓就会用一个小陷阱,吃掉他一大片子。

他记得宋晓当时说的话。不是教训的语气,就是一边下棋一边随口说的:

"你一直在追着对方的子跑。你看,你走的每一步都是跟着我走的——你被我的节奏带着了。"

他当时没有听懂。他觉得自己在进攻,怎么会是跟着对方走?

后来他懂了。真正的进攻不是追着别人跑——是让别人来追你。你不动,对方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就会着急。一着急,就会出错。

宋晓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争是不争,不争是争"这句话——但那个下午,在枣树底下,宋晓用一盘棋教给他的东西,比这句话更直接。

他站在西院门口,脑子里转完这个念头,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他跨进了院门。

同一个上午。杨柳庄。

宋晓蹲在镇东那条巷子的拐角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目光落在那座高墙宅子的后门上。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天刚亮他就出来了——没有走主街,从客栈的后窗翻出去,沿着昨天踩好的路线绕到了镇东。他在距离宅子后门大约三四十步的地方找了一个位置——一条横巷的拐角,墙边长着一丛杂乱的灌木,刚好能挡住他的身形,但从灌木的缝隙里能看到后门的情况。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门一直没有开。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看不到任何光线。宅子里偶尔传出几声狗叫——叫得不凶,是那种被拴着的狗偶尔叫两声的声音。其他的声音都被那道高墙挡住了。

他等到了辰时三刻左右。

门闩响了一声——木头和铁扣碰在一起的声音,很闷。然后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出来。

是一个女人。中年,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她出了门之后,反手把门带上,没有上锁——只是拉上了门闩,从外面扣不住的那种。

她低下头,挎着篮子,往主街的方向走了。

宋晓没有动。他等那个女人走远了,又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后门附近没有人进出之后,才从灌木后面站起来。

他没有去追那个女人。他知道她要去菜市——他的方向不是去菜市,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他顺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绕着那座宅子又走了一圈。

这次他走得更近了一些。他走到宅子西侧的围墙外面,停下来,装作在系鞋带。他蹲下来的同时,用手在墙根下摸了一下——围墙是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宅子南面的时候,他看到了正门——和昨天一样,关得严严实实,但门前的石板地上有几道新的车辙印,是早上留下的。

他绕完一圈之后,回到了昨天那个茶摊。

老板娘还在扇炉子,看到他来了也不招呼,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粗瓷碗。宋晓要了一碗茶,在老位置上坐下来。

他端着碗,没有急着喝。他在心里把今天早上看到的东西过了一遍——后门那个女人每天辰时三刻左右出门买菜,出门大约半个时辰后回来。宅子里有一条狗,叫声从后院方向传来。围墙上有些地方的灰泥已经剥落了,露出了砖缝。正门前有新的车辙印——说明今天早上有车进出过。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放好,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还是昨天的味道——碎茶叶泡出来的,苦的。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目光落在街角的方向。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女人出门买菜的时候,后门没有上锁——只是拉上了门闩。从里面可以拉开门闩出来,从外面当然也能想办法挑开门闩。

如果他能在那个女人出门买菜、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从后门进去……他就可以进到宅子里面去。

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回来——如果她在半路上折返,或者回来得比预想中早,他会被堵在里面。第二,他不知道后院有没有人——那条狗被拴在哪里?后院里有没有人在走动?

这些信息他还没有掌握。

但他至少找到了一条可以尝试的路。

他喝完碗里的茶,放下几枚铜钱,站起来走了。他没有直接回客栈——他去了菜市的方向,远远地看到了那个女人正蹲在一个菜摊前挑菜。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远处看了一眼,记住了她的轮廓和衣着,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江予坐在西院的床沿上,面前摆着晚饭。

晚饭比昨天好——不是好很多,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做的。一碗米饭,一碗青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米饭是白的,不是糙米;青菜是炒过的,能看到油光;腌萝卜切得整齐,上面还撒了几粒芝麻。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是江林交代的?是老陈安排的?还是管厨房的人看到他今天在会议上说了那句话,觉得风向要变了?他没有去猜。他端起饭碗,开始吃。米饭嚼在嘴里是甜的,菜也有盐味。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把碗筷收好,放回食盒里。

他走到窗台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回廊上也没有人。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慢慢静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没有打开。他只是把它拿在手里——隔着那层麻纸,能感觉到里面纸的硬度和厚度。他感受了一会儿那叠纸的轮廓,然后把它放回胸口的内袋里。

天黑了。

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很小,从窗纸的缝隙里穿过,发出细细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往后一倒,在床上躺了下来。

手心上的伤口在黑暗里隐隐地跳着疼。他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按着那封信,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刻,杨柳庄。

宋晓躺在客栈的床上,也没有睡着。

窗口透进来一些月光,在屋里的地上铺了一片淡淡的白。他看着那片月光,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计划。

明天一早,他要在那个女人出门买菜之前,先到后门附近埋伏好。等她出了门走远了,他绕到后门,想办法挑开门闩,进去。进去之后,他需要先摸清院子的格局——找到老周的儿子被关的地方,看清楚里面住了多少人,然后退出来。

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那个女人买菜回来之前撤出来。

如果不顺利……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把手枕在脑后,换了一个姿势。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移动着,光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平稳了。

明天。等他进去了,就知道那座宅子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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