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向锦汐被贺珣送回了家。

那句看似无心的玩笑，被向锦汐拐个话题说过去后，彼此心照不宣不再提。

关于十年前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向锦汐没有质问贺珣为何没出现在约定的地点。

有些东西过了就过了，刨根问底反而有失体面。

当然贺珣劝她的话，向锦汐也没听。

这位父母开明、家庭和睦、集贺家宠爱于一身的四少爷，生活事业顺风顺水。真心实意的劝诫，在向锦汐听来倒像在何不食肉糜。

她如今与贺珣，不过是一条线的两端。唯一存在交集的可能，就是他们之中谁举办婚礼，另一个人便会以哥姐婚姻的关系，作为远房亲戚出席。

*

苏宴隔天提出了再见的邀约。

向锦汐这次选择不提前，掐着约定的时间到达约定的新地点。

一家高档的西式餐厅，名为苏宴的男人坐在约定的靠窗位置。

没有宋观雪和温亦琬猜测那样不堪，年近四十的苏宴并无老相，他眉眼深邃，五官称得上俊美，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礼仪课程教导过的从容优雅。

见向锦汐抵达，苏宴拿起面前的菜单垂眸翻看，语气绅士：“向小姐，有忌口吗？”

“没有。随意就好。”向锦汐的表情不算柔和。

倒不是在意这位苏男士为何没向那天的爽约道歉，她对除开朋友以外的异性都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索性原生态地板着。

苏宴目光看菜单，用标准的英文向服务员报菜名，在点菜的间隙，对向锦汐提问：“听说你的职业是，演员？”

向锦汐看向窗外的风景，语气很淡地答声：“是。”

苏宴闻言抬了抬眉：“这些年都是？”

向锦汐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嗯，不出名。”

苏宴点完菜放下菜单，他遣走服务员，双手在膝盖处交叠：“当年的苏桡市高考状元，大学没去首都。就为方便演戏？”

向锦汐实话实说：“大学只是一个平台，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

“好吧。”苏宴双手松开，向后倚在自己那处座椅，姿态悠闲，“向小姐，我说话比较直接，婚姻对我而言，不过是一场合作。我很满意你的条件——当然，如果你愿意换一份职业的话。”

向锦汐眉眼轻抬，她端起手中的热饮，语气像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哦？怎么了吗？”

苏宴直言：“演员这个职业，对我们来说，不体面。如果你愿意，婚后帮你安排其他的事情。或者什么都不用做，和那些富太太一样，游山玩水，结朋交友……我都不介意。”

“嗯……”向锦汐放下手中的瓷杯，语气是谈笑的语气，“恐怕不行。”

“倘若你真心喜欢，我也不是不能支持。”苏宴一副掌控者的姿态，神情却仿若设身处地考虑过千遍万遍那样通情达理，“可是，向小姐，我想你明白，娱乐圈子向来不缺年轻的血液，和……”

和什么，苏宴没有说下去。他怜香惜玉地叹一声：“我不希望我的妻子，浪费她的大好年华。”

向锦汐抬眸看向面前的苏宴，她看着苏宴堪称影帝的神态，反驳的话、辩解的话，一句也没说。

她放下手中的瓷杯：“不好意思，苏先生，锦汐突然有事，我们下次再约。”

……

“就这样？”宋观雪听完向锦汐讲的所有经过，两只眼睛写满不可思议，“你和苏宴的相亲……这样就结束了？”

结束相亲的夜晚，向锦汐奉命向姥姥汇报进度，来到宋家老宅，正好遇见宋观雪也在。

“啊。”向锦汐戳一块果盘里的水果，语气并没有大不了，“他认为做演员不体面，不就和我爸一样。谁愿意给自己再找个爹？”

坐在主位的冉素梅没好气：“让你在家享福还不乐意？”

“真享福还是分我向家的羹。姥姥您不可能看不出来。”

冉素梅绝不是单纯担心孙女孤独终生的慈姥，向锦汐明面上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在场只有两个小辈，冉素梅也不藏着掖着：“不给你爸你哥弄出些事做，怎么钻空子干你的明星事？”

“合着您这样帮我呢。”向锦汐也是醉了。

“这治标不治本吧？”宋观雪说。

冉素梅哼一声，回答宋观雪：“那向归鸿又不是我儿子，我又不能像管你爸一样揪他耳朵，说你个狗东西别阻我孙女当明星了。”

“噗。”向锦汐听乐了，“您可以揪向鸣谦啊。”

女婿不好揪，外孙儿子可以揪吧。

“得了。”冉素梅回到正事，“这苏宴，不想嫁，就别想回去干你的明星事。”

一旁的宋观雪赶紧帮腔：“奶奶，您也听见了，苏宴根本没把锦汐放在眼里。说明他不仅看不起向家，更看不起我们宋家！”

“那能怎么办？你给你妹找个合适的来！”

“我还真有合适的。”宋观雪看一眼向锦汐，嘴角含笑答冉素梅的话，“贺家可以啊。”

向锦汐头皮一麻，连声回绝：“不行！”

不过没人理她。

“贺家？”手上的茶杯顿在半空，冉素梅一时敛眸思索起来，“倒是不错，不过贺家……好像就剩个老四未婚？”

宋观雪点头：“是是，珺晔的四弟贺珣，已经接管迅柳。他和锦汐是高中同学。”

“雪姐！”

“高中同学？”冉素梅看向着急打断的向锦汐，“你急什么？这小子长得丑啊？不应该吧，贺家那几个小子姑娘，我记得一个比一个俊。”

“不丑。”宋观雪扒下向锦汐拍不停的胳膊，“锦汐和他以前关系好着呢。我和珺晔就是在他们的家长会上认识的。那小子很不错。”

冉素梅说向锦汐：“那你慌个什么劲？”

向锦汐哪能不慌，姐姐姥姥再这样聊下去，她就得和十年前暗恋过的对象真来一场相亲。

她向锦汐虽说对婚姻呈开放态度，但也不能吃回头草吧。

十年前的贺珣不愿和她在一起，难道十年后就愿意和她结成夫妻？再被拒绝一次，她向锦汐的面子，往哪儿搁？

此时此刻，苏桡的另一边。

贺家老宅。

“小珣你再不结婚，奶奶我都要入土了！”

贺珣扒开祖母紧抱着他胳膊的手：“您寿比南山，哪有土给您入。”

贺老太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行，你今年都三十了，再不领个孙媳妇回来，老太婆我不活啦……”

贺珣连忙弯身扶起祖母：“您先起来，先起来。”

“我不管！”八十多岁的贺老太不顾全家人在场，两只眼睛顷刻间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看不着我家小孙儿结婚，让我怎么下去面对你爷爷……”

老太太撒起泼来，贺家上下一点办法没有。年轻一辈只有贺珣没个着落，连最小的温亦琬也有了可靠的另一半。

老太太这些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有这样的忧心，也正常。

贺珣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祖母这样在地上打滚，只能先哄着：“好好，我答应您，今年一定结。”

“真的？”

“真的，真的，您快起来。”

晚宴之后，温亦琬溜达到贺珣的旁边，突然“嗷！”一声。

“干嘛？”贺珣正走着神，被吓一跳。

温亦琬怕不远处的母亲听见，凑到贺珣耳边：“我上次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呗。”

贺珣用手背推开温亦琬凑得很近的脑袋，语气不算好：“什么事？”

“让你追锦汐姐的事啊。”温亦琬压低声，“锦汐姐这么漂亮，你完全不吃亏。”

“不行。”

“可你不是答应奶奶了？”温亦琬回忆起上周和向锦汐一起吃饭的时候，“锦汐姐正好也被家里催，你和锦汐姐，檀郎谢女，多般配。”

贺珣牛头不对马身地接句：“婚姻怎么能草率？”

“多花钱就不草率了啊。”温亦琬挑眉哦一声，“怎么，还是浪漫主义小少男，妄想什么也不做，哪天命中天女自己破门而入，和你来一场世纪婚礼？”

“是啊。”贺珣懒得和她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静候我的命中天女。”

*

今夜苏桡的空气有些闷。向锦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给经纪人发消息。

【瑞姐，还没戏接吗】

经纪人严瑞发来个“没有”的表情包。

意料之内的消息，向锦汐甩开手机，一脑袋扎进枕头里。

哪位演员有她这样清闲，两年没组进。

姥姥今天放话，要么苏家，要么贺家。不然一切免谈。

哪条路都在宣告她的被动，向锦汐心里有些烦。

起身下床，倒杯水，来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苏桡的夜并不繁华，这座城市的人似乎不太喜爱夜生活。笔直的城市路上这时间只剩孤零零的路灯，一辆车没有。

向锦汐突然觉得自己挺像那路灯。

她住的是亲姐向芳君送她的房子，开的是亲哥向鸣谦给的车。生活里几乎所有的物品、人际都和向家密不可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向三千金向锦汐，却无人了解演员向寻。

就像路灯在路上知道它是路灯，离开那条路，谁知道是第多少根路灯。

可能人家是一个有梦想的路灯，谁知道呢，又没人问过路灯想不想当路灯。

看着手里的玻璃杯，向锦汐无言笑了下。

千金又如何，到头来不过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夜深时刻，虫鸟入了眠。

向锦汐拿出手机，向宋观雪发送过去一条信息。

*

贺珣并不意外这场可以说得上是相亲的会面。

反而是向锦汐。前几日信誓旦旦说自己今后不会再和贺珣产生进一步的交集，现在却装作没事人坐在当事人面前。

二选一，就算没见过苏宴，向锦汐肯定也偏心贺珣。

最开始对宋观雪说拒绝，只是不想通过家族的关系，和十年不见的老同学相亲，多尴尬。

她哪里想得到，前脚刚听宋观雪提及，后脚就能发生那场戏剧性的偶遇？

谁得知自己曾经的白月光，这么多年不仅没结婚，恋爱都没谈过，心里能不痒？

后来说不想，只是觉得第一次拒绝了第二次就答应，她向锦汐很没面子。

但那天晚上向锦汐想明白了，要面子干嘛。她做演员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要面子！并且这还事关她能不能顺利返回演艺圈！

于是，她主动约了贺珣。

这场见面不同先前那次，二人在简单的寒暄后，彼此沉默许多。

最终是贺珣先开的口：“没想到成了我们面对面。”

怀旧的话在一周前的偶遇就说了干净，向锦汐也不再墨迹，直入正题：“所以，贺珣，你怎么想？”

“锦汐，你希望我怎么想？”贺珣的神色依旧平静，即便突然被嫂子介绍来相亲，相亲对象正巧是一周之前重逢的旧友，他依然维持着商人的镇定，目光从容落在向锦汐的眼睛。

向锦汐心头一跳。这人还跟当年一个样，妖精似的，对视一眼，魂都能吸进去。

别开眼，唇角扯出一抹笑：“我？我只想哄长辈开心，然后返回演艺圈。”

“那你呢？”她问，“你又怎么同意来见我？”

“不相亲就不可以见你？”贺珣眉眼带笑，“向锦汐小姐，怎么可以这样无情。”

“哎。”向锦汐小姐如今没了玩笑的心思，人都蔫下一节，“已经走投无路，想不得其他了。雪姐应该和你说过我的情况了吧？就算她不说，你肯定也猜得到。”

“嗯。”贺珣颔首，“是挺棘手。我能怎么帮你？”

“雪姐说，你也被催婚，这样的话，要不要合作？”

贺珣明白向锦汐的意思：“我们联姻？”

向锦汐认真问回去：“你觉得怎样？”

贺珣一副垂眸思考模样，温文尔雅的相貌，说出的话却冰冷：“我能得到什么？”

向锦汐道出手上的资产：“我名下有三套别墅，两套平层，一辆限跑，轿车、SUV各三辆……向氏集团百分之二点……我忘了多少的股份，基金三百支、股票……”

贺珣没让她讲完：“那我能做什么？”

向锦汐一脸诚恳：“和我领一本结婚证，一起哄家里的老人开心。”

听到这样的要求，贺珣不忍一笑：“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我只想好好做我的演员。”向锦汐问他，“所以你愿意么？”

贺珣眉眼有笑，肢体却保持谈判的距离：“听起来，不够诱人。”

向锦汐垂眸思索：“我们可以签署协议，婚后你拥有绝对的自由，我不涉足你的事业，不过问你的生活，不染指你的资产；需要配合饰演模范夫妻的时候，随叫随到……只要我能做到的，你都可以提。”

她语气微顿：“只有一件：不可以对我的职业存在偏见——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贺珣，但还是得说清楚……”

“所以，苏宴没有尊重你？”

贺珣很少会打断别人讲话，向锦汐嘴边还挂着“楚”字，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苏宴是谁。

没等神色发愣的向锦汐回答，贺珣看向另一处方向，说：“既然来见我，说明和苏宴的相亲并不顺利。不过，苏家确实不是一个好去处。”

贺珣的思维很跳跃，向锦汐只听想听的，也只讲自己需要讲明白的：“嗯。总之我不会放弃演员这份职业，其他的，怎么都好……我可以做夫管严。”

夫管严？看着向锦汐一本正经的模样，贺珣实在没忍住。

“可以问个问题吗？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当然。”

“为什么是我？”

即便不满苏家，苏桡甚至邻近的栖宁也有许多与向家/宋家交好的富商，虽有宋观雪的撮合在先，但贺珣清楚，向锦汐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句撮合这般放低姿态。

而向锦汐的回答也很简单。

“因为，你是贺珣。”她说。

向锦汐的眼睛像装满星辰的银河，高中时的贺珣就这样觉得。

如今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明亮地向他看来。

“你相信我，绝不可能瞧不起我，就像我们读书时候那样。”她说，“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我纠结过，但现在我想说，因为你是贺珣，所以我来找你了。”

贺珣眉眼轻颤了颤，他听向锦汐继续说：“我知道在迅柳面前，苏家和宋家，甚至我们向家，没几份利益能让你动心。我除一些微不足道的资产，只剩事业无成的自己，若是作为婚姻的另一半，最多陪你哄长辈开开心。但我具有别人不具备的优势——向家千金的身份，以及和贺珣的同窗三年。

“你无需通过联姻稳固事业，却着急成婚给长辈一个交代，既如此，我便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清楚我的德行，我也知晓你的人品。我会像你曾相信我的那样，信任你的每一份决定，成为你在媒体口中感情和睦的贤妻。

“当然，之前说的协议仍作数，我不贪图你的任何。双方婚内互不逾矩，若一方遇见自己的真命，就体面地分开……

“以上就是我的理由和态度。所以，贺珣，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共同扮演一场婚姻？”

餐厅里的音乐依然在演奏，窗外的风景渐渐染上黑色，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将两道人影拉得很近。

贺珣大概没想到，他这辈子还有“被求婚”的时刻。

而对方，是他学生时代交好的朋友。他的锦汐朋友自中学时候就很会说服别人。

扮演婚姻。

听起来似乎不是一件坏事。

“好。”答应得比想象中果断，他说，“明天去领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