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呼啸过门外鬼面榕的身影,少泽负立良久,三毒殿外的枯叶被风赶进来落在他靴旁。门外的树影渐渐变得灰白,他转身从密室中走出,身廓逐渐清晰,直至看到他手上因拽倒刺而泛起的一滴红珠。
他躺在榻上,伴着窗外稀疏的几声虫鸣陷入深眠。而这几只青虫却乘着枯叶随风飘落至太元宫内,蠕动着身躯渐渐爬至吉娑树的枝顶,直至金乌东耀,它们方才蜷在枝叶底下昼伏。
太元宫内,一束刺眼的金光穿过绿叶,透过窗纸打在吉娑的脸上。她起身练了一刻钟的剑法后,随手抓了几颗鹌鹑蛋,便哼着小曲儿赶往安华殿而去。待她到安华殿之时,孟妤正斜倚在案前翻看着一本书卷,见她来后,朝里一挪,冲她甜然一笑。
“来得正好。”
孟妤将书卷往她面前一推,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
“你瞧这个。”
“寒石草,生于东海龙宫深处,可助修为短期内大幅提升。”
吉娑顺着她的指尖凑过去,只见那页上绘着一株通体幽蓝的草,叶片细长如兰,根部却结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像是裹了一层寒霜。
“东海龙宫?”
吉娑唇角微扬,侧颜望向她,眼眸发亮,鹅黄色的外衫内身着碧色的衬裙,素玉簪沉得她眉目清冷几分。
“那不就是月垠河底下吗?”
孟妤合上书卷,眉眼勾起一抹促狭的浅笑。
“正是,怎么样,要不要去瞧瞧?”
吉娑微微犹豫了一瞬,便拽着孟妤的袖子往东海龙宫奔去。
“走!”
二人踏出南天门,一路御风而行,不多时便来至月垠海畔。海面平静无波,晨光洒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吉娑念了个避水诀,拉着孟妤一头扎进海中。海水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石阶,两侧珊瑚丛生,五色斑斓的游鱼在她们身边穿梭。
二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很快便看见前方那座通体晶莹的东海龙宫。龙宫门口的守卫见是两位女仙,又感受到吉娑身上那股太元宫特有的仙息,便没有阻拦。
二人在龙宫后殿的珊瑚丛中找了许久,终于在一处礁石缝隙里发现了那株寒石草,幽蓝的叶片在海底泛着极淡的荧光,根部的珠子更是寒气逼人,和书卷上所绘丝毫不差。
吉娑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下,捧在手心里,只觉得一股清凉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孟妤凑进细看一眼,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不知已然惊动了此处的结界,蓦然回头,只见东海龙王敖广感应到了有人擅闯龙宫,已然领着一队虾兵蟹将来之此处。
他顿下脚步定睛一看,只见吉娑手上拿着寒石草,眉头骤然沉下。他正欲出言相斥,就在此时,一道极淡的素色身影落在珊瑚丛旁。
玄凌一袭素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吉娑手中那株还在发光的寒石草,又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敖广身上。敖广连忙躬身行礼,正要出言解释,他却先一步出言。
“本尊宫里的人来龙宫转转,龙王不必紧张。”
“至于寒石草,本尊那里有一株幼苗,届时让云晏给你送来。”
敖广松了口气,连连称是后,带着一众虾兵蟹将回到了水晶宫。待他走后,玄凌侧首瞥了吉娑一眼,音色微沉。
“回去。”
吉娑把寒石草往身后藏了藏,垂下眼睑,下唇微抿。
“哦。”
孟妤瞥向二人,奋力憋着笑,朝玄凌拱了拱手,识趣地先行一步遁回了安华殿。
而吉娑跟在玄凌身后,一路未言。她瞥他一眼,只见他走的匆忙,未来得及束发,银丝如瀑布般自然垂着。她手中紧攥着寒石草,暗自心曲。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可我只是想提升自己的修为,并不想事事靠你。”
片刻后,二人进了太元宫的大门,他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发丝凌乱,在内殿门口停下脚步,拿过她手上的寒石草,未曾回首。
“今日的剑法多练一刻钟。”
吉娑站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空握着,眼睫浅颤一瞬,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走进了内殿,留给她一个素色的背影。她杵在原地,心里上涌出阵阵涩意。一息过后,她转身走到吉娑树下,赌气似的提起巳戈剑,一剑剑劈向空中,劈到手臂发酸,方才停下剑势,喘着气站在树下,眼眶微微泛红。
“我又不是去闯祸的,我只是想找那株草帮自己提升修为,以后不要再拖你的后腿。”
“可你什么都不问,直接罚我,连解释都不听。”
她强忍着酸楚,练完剑法后,将剑往地上一搁,正要转身回寝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兽鸣。那声音比蚀影兽的嘶吼更为低沉,却带着一种极淡极柔的透亮,像是石子落在水面上的声响。
她转过身,只见玄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日头高挂,晌午的烈光拂过他散乱的银丝,只见他依然未曾束发,身旁立着一匹通体银白的骏驹,鬃毛如月色织成的锦缎,四蹄踏过草地,轻盈得似踩在云端。
“这叫月猊(ní)驹,今日你剑法练得不错,让它陪你转转。”
她愣了一下,下颌微张,刚想向前一步,想起他今晨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自己,当即别过身去,双手抱胸,白他一眼。
“谁稀罕,再说,我不会骑马。”
她向前走一步,正欲回到寝殿,他却飞身走到她身侧,单手扶住她的腰,轻轻往上一托,将她稳稳地放到了马背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间被他触碰的地方骤然生热,耳根已经红了一片。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手绕过她的腰侧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
“你……”
她刚想说些什么,他轻淡的声色落在她耳畔,让她僵了一瞬。
“坐稳了。”
只见他轻挥缰绳,月猊驹踏风而起,掠过吉娑树的枝头带下一片片火红的枯叶,将他的银丝吹在半空中狂舞,似是一根根穿起音符的五线谱。她只觉得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震得耳尖发痒。
她从未骑过马,更从未以这样的速度驰骋在天界的上空,吓得闭上了眼。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缰绳,将她牢牢护在身前。
月猊驹一路驰骋,不多时便来至司衣坊旁边那片桃林。桃花正盛,满树都是粉白的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满天满地。
司衣坊两个女仙正端着新染的锦缎从院子里出来,远远瞧见一匹银白的骏驹踏云而来,马背上的帝尊素衣银发,怀里揽着一位姑娘,那姑娘发间的素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极温润的光,相视一眼,一旁的这位女仙微张着双唇,目光紧盯着那月猊驹上的两人,直至消失在一旁的桃林深处。
“那……那不是帝尊的月猊驹吗?”
“听云晏仙君传言,帝尊在月垠海附近的那片幽林里废了好些功夫才寻得此驹,对此驹极其喜爱。”
“就连当初的神魔大战都未舍得唤出它来,如今竟用它驮着这位女仙去逛……逛桃林,还共骑!”
领头的女仙也愣神盯着桃林的方向,手上的锦缎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起前几日帝尊亲自来司衣坊对她说的那番话,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她连忙拉着那位女仙一同低下头退回屋内,不敢再多看一眼。
吉娑未曾留意到那两位女仙。她正睁大了双眸望向眼前这片桃林,微风拂下一片片桃花的花瓣,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落了两人满身。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终于笑出了声。玄凌停下马,瞥她一眼,眉头一挑,薄唇轻启,从手上化出一颗黑褐色的丹丸递给她。
“这是寒石草炼制的丹药。”
她接过这颗丹药,细细端详片刻后送入口中,刚刚服下,一股暖流便顺着她的四肢末梢蔓延至全身,心头尤甚。其实他也不是真的要罚她,只是想哪怕有一天他不在她身边,她依然能随性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无人敢胁迫她。
他下马,只听到一旁的草丛中发出阵阵沙响,蚀影兽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趴在桃林边的草丛中看着二人。他扶她下马后,又替她拂去发间落下的花瓣,走向草丛中将它提溜出来。
“看的可还过瘾?”
蚀影兽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玄黑色的鳞片在晌午的烈光下散发出五彩斑斓的霞光。
“我说玄凌,你对月猊驹这么好,还亲自牵出来遛,怎么从不见你对我这般上心?”
他未曾回头,言语间依然是他惯有的淡然。
“月猊驹不会在寝殿里打呼噜。”
她在一旁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蚀影兽被噎得说不出话,闷闷地转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两人,独自生着闷气,奔回了太元宫。
待它回去后,二人继续往桃林深处逛着,直至黄昏,二人才牵着月猊驹往回走。路过迦尘妄境那道极窄的石隙时,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扇石洞门口忽然透出一阵极刺眼的强光,光芒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推。
一只手从裂口中伸了出来,那只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还缠着半截被血浸透的绷带。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妄境中跌撞而出,衣袍被汗水浸得透湿,面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但那双眼睛却似夜晚的星辰。
她看清洞处那人的身影之后拉着他的衣袖飞奔上前,待站定后松开他的衣袖,只见她鹅黄的外衫已然皱出好几道褶子。
“皓珉殿下!”
皓珉扶住一旁的石壁稳住身形,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朵盛开的曼陀罗花,确认花瓣完好无损后,调息片刻,方才抬头朝二人扯出一抹笑,带着几分他惯常的吊儿郎当。他声音沙哑,扫了眼不远处的桃林,又瞥向玄凌手上牵着的月猊驹。
“我说玄凌,你们两个共乘一骑逛桃林,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我在妄境里蹲了这么久,出来正好想赏赏花。”
她听此,面颊上的红晕加深了几分,默默后退一步。玄凌瞥他一眼,音色难得轻快几分。
“你在妄境里蹲了这么久,倒是一点也没变。”
皓珉直起身,轻轻拍下衣袍上沾的石屑,眉头轻舒,深青色的衣袍上沾染了好几处血迹。
“那是自然。本殿下风采依旧。”
“不过谢谢你的八罡罩,不枉你我相识多年,只是她……”
他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孟妤本来正坐在榻沿给他缝制着平安符,云泠无事在门口处和侍卫闲聊,得知消息后立即回屋禀告了她。她从安华殿的方向一路奔来,跑得太急,发间的簪子不知何时掉到了路上,一头青丝垂在腰间。
她看向皓珉,停下脚步,站在几步开外,眼眶发红,上下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他走上前,将手上那朵盛开的曼陀罗花在她面前晃了晃,声音中换上一丝柔意。
“阿妤,我回来了。”
她往前一步,双手揽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胸口,余泪滴到他的胸前,浸湿了他的衣衫。皓珉轻轻环住她,双唇在她额角处轻点。
一旁的玄凌拉着吉娑的袖子,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吉娑还想回头看一眼,被他轻轻拽了回来,二人牵着月猊驹继续朝太元宫走着。二人回到太元宫后,相视一眼,各自回了寝殿歇下,星光和着月光渐渐清晰,白云渐隐。
待吉娑的玄凌二人回去后,石洞外只剩下皓珉和孟妤二人。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他握紧她的手,音色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阿妤,明日便是蟠桃盛典,待我明日给你将曼陀罗花炼化好后,便在宴上当着我父君母后的面,告诉他们我要娶你。”
“不管他同不同意,我都会娶你。”
她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愣,余泪还挂在脸上,耳根已然红透。她抽回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泼皮,谁要嫁你了。”
她话音一落便起身往安华殿奔去,步伐却比来时轻缓了些许。
待她走后,他回身朝太元宫方向走去,来至玄凌的寝殿门口,轻叩三声,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正经。待玄凌开门后,他向前一步,音色中的沙哑淡了几分。
“玄凌,明日我打算借你密室的炼化炉一用,给她将曼陀罗花炼成丹药。”
“还有,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蟠桃盛典。你大可带吉娑去见见世面,让她吃些好的,补补身子。”
玄凌瞥他一眼,微微颔首。他见玄凌应下后,便回往广榆宫。待他回去后,珈禾见自家少主回来,上前问候一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片刻后,见身上虽是满身伤痕,却都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后方才退下。
待珈禾走后,他将曼陀罗花放到一旁,处理好伤口后,熄烛睡下,月光打在他的侧颜,映得他青丝处泛出一片高光。
广榆宫门口,月光在地下映出一只磕头虫的影子,它顺着青石路一路攀爬,直至爬到太元宫内殿的吉娑树下,倚着粗糙的树干睡下。
太元宫内,玄凌在皓珉走后,来至隔壁,只见屋内烛火未熄,窗纸上映着吉娑的身影。他正欲轻叩殿门,她听到门口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起身推开殿门,二人打了个照面。只见他的眉眼在月华的映衬下更清冷了几分,银丝依旧未曾束起,随着晚风微微晃动着。
“明日蟠桃盛典,放你一日假,剑法免了。”
他停下话音,扫了她一眼后,回到寝殿安然歇下。等他走后,她回屋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在衣架前站了半天,将此前司衣坊送来的几条新裙子全取下来一一比划,好不容易选定一件藕荷色的,这才满意地躺回榻上,熄烛酣眠。
太元宫内,随着她这最后一根烛火熄下,整个太元宫已然鸦青一片,今日整个太元宫歇得极早,好似与这整个凌霄天界格格不入一般。
而凌霄天界,韶茵宫内却是烛火通明。皓琼立在衣架前,左手举着一件月白色的砍袖金纹长裙,右手举着一件绯红色的凤尾罗裳,对着铜镜比来比去,樱唇微挑。
“我刚从凡世云游回来,已有许久未见帝尊。”
“ 明日便是蟠桃盛典,我定然要穿得夺目些,让他一眼就能在人群中看到我。”
她对着铜镜盯了许久,最终确定了这件绯红色的凤尾罗裳后,满意地回到榻上拉下珠帐,渐渐合上双眸。
她素爱百合,便将整个韶音宫种满了各色品种的狐尾百合。百合香气溢出门外,乘着晚风飘向赤霄殿门口,可等晚风到了赤霄殿门口之时,百合香气已然淡去。
赤霄魔界,赤霄殿内,烛火燃得正盛。轩澈坐在赤霄殿的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极旧的书卷,那是倾芍生前留下的。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目光紧紧盯着那行字——生厄钟。他沉下眉头,催动传音术。两缕魔息穿过夜色,一缕飞向凡世五岭山,一缕飞向妖界三毒殿。
片刻后,轩泞的声音率先传来,玄色的衣裙上绣着红纹,月色打在她的发冠上,一双丹凤眼更是衬得她更加阴沉。
“父尊,何事?”
她话音刚落,少泽紧随其出言,手上多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魔尊深夜传音,想必不是小事。”
轩澈瞥了眼二人,将书卷上的那行字照着念出来后,轻轻摩挲着手上的那处旧疤,沉然出言。
“泞儿,少泽,我打算将天玑阵收回,将其投入生厄钟内。”
“上次我们用此阵困住了那女子后,本以为有千机引的加持,那女子必死无疑,没成想竟被玄凌救下。”
“此阵乃我魔族第一要阵,阵眼与设阵之人性命关联,只要设阵之人不死,阵眼便永不可破,就算玄凌,也只能临时打开片刻。”
“如此好的天玑阵可不能浪费,既然我们大仇未报,不妨好好利用一番,将其与生厄钟相融,威力可增数倍。”
少泽沉默一瞬,沉下头,眼珠向下一转,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浅笑。
“生厄钟如今就在我手里。”
轩澈猛然站起身来,轩泞听后也骤然愣住。少泽将当年事情缘由简要说了几句后,沉声开口。
“真钟自始至终都在我这三毒殿的密室里,只是我还未找到它的启用之法,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如今魔尊要将天玑阵融入生厄钟,倒是正合我意。”
“天玑阵本身就是极强的法阵,将其阵力注入生厄钟,或许能强行激活此钟。”
轩澈握紧书卷,沉下眉梢,音色压低了几分,似是裹上了一层寒霜。
“那就现在动手,我们三人在南天门处会面,趁南天门守卫交班之际,快去快回。”
轩泞和少泽颔首颖下后,径直起身赶往南天门,而他收起传音术后,换上一件玄衣,亦朝南天门而去。
五息过后,三人在南天门处的巨石后悄然碰面,三人相视一眼,敛去气息,趁着侍卫交班之际,压低脚步,疾步朝内奔去。月明星稀,三人背着光,齐身朝若柯芬池旁而去,月光落在三人身上,在地下投射出三人的倒影,随着三人的步伐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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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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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共骑月猊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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