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天界,南天门旁,往生台的洗髓之息一点点将吉娑吞噬后,她的元神化作一束微光,在赤金色仙息和玄凌神识的指引下,朝赤鸾殿飞去。
原来,神识竟能指引着她重新转世,他的神识即是她的死劫,亦是她的生路。
南天门外,硝烟未断,她的身形消散后,玄凌静静地望向往生台下,目光死死盯向往生台中的洗髓之息,眼皮已然肿得不成样子。
他的眼泪和着雨水,将他的银发打湿在脸颊上。他深吸口气,一步步向前,刚欲纵身一跃随她一同跳下,却被孟妤飞身上前一把拦住。她瞪大双眼望向他,眉间带着些许怒意,冲他嘶吼着。
“玄凌,你若跳下去,我才是真的看不起你!”
“你若真的爱她,便好好把这场仗打完,替她报仇!”
他听此,神思被拉回来几分,觉得孟妤此言有理,唇角微颤一瞬后,回首瞥向一旁在与天兵恶战的少泽和轩澈,眉头骤然拧到一起,飞身向前,跃到月猊驹的背上,紧紧握向手上的巳戈剑,咬着牙关,死死盯向少泽和轩澈,眉间怒意尤甚,眼神却已旧带着麻木。
“今日,你们二人,一族陪葬。”
他当即抬手,用巳戈剑划破掌心,掌心从剑柄渐渐移向剑鞘。清辰血沾满剑鞘,他又取出七情之息融入巳戈剑上,以自身剩下的半幅元神,设下这圣戮结界。
这结界与他性命相勾连,他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素日那个医者仁心,妙手回春的玄凌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上古神坻最原始的怒意。
圣戮结界所过之处,百草凋零,血迹已然红透了半边天。一旁的少泽吐了口血水,瞥了眼轩澈,音色急切的朝他高喊。
“快,生厄钟!”
轩澈眉头一紧,强忍下胸口的剧痛,当即唤出生厄钟。
轩澈正欲催动生厄钟之时,玄凌提着巳戈剑,骑着月猊驹朝二人奔来,剑锋直直冲向少泽的心口。
轩澈见此,后撤一步,被逼停手上的动作,侧首望向少泽。
在少泽身前的萧玥刚砍下一名天兵的小腿,回首见此,身子打了个颤,飞身朝少泽扑去,挡在他身前。
“尊上,小心!”
巳戈剑骤然穿过她的小腹,她唇角骤然涌出一抹樱红,唇色骤然发白,瞳孔渐渐缩小。
玄凌眼睫微眨一下,迅速将巳戈剑从她小腹抽出。少泽在她身后,深吸口气,眼瞳骤然睁大,神思猛然巨颤,立即上前扶住她。
她倒在他怀中,发带散开,她的青丝垂在他胸前。他身手轻抚她的脸颊,望向她胸前微微隆起,心下了然,音色止不住地颤。
“萧月,你……”
萧玥的面色渐渐泛白,唇边不断往外涌着血,脚尖渐渐涣散,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背,眼泪泛红,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尊……尊上,对不起,我骗了你。”
“其……其实我是天界派来妖界的内线。”
少泽低首望向她,眼睑半垂着,眼泪顺着他的下颌滴到她的衣袖上,同她的眼泪混到一起。
“先别说话。”
他抬手覆向她的小腹,替她疗伤,喘息声比平常粗了些许。
她唇角轻勾,眉头渐渐沉下。
“尊上,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出……出征之时,我便料到会有今日,所……所以特意没穿束胸。”
“我……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女儿身。”
“还……还有,我名中月字的左边,有一个王。”
“愿……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最后一丝声音落下后,身影渐渐消散在少泽的怀中。
少泽的手还维持着方才抱着她的样子,目光盯向已然空荡的怀中,瞳孔涣散,深吸口气,音色沙哑似尘粒。
“你……你回来好不好?”
“等大战过后,我便娶你。”
“当年你在玩蛇山上救下我时,虽然我彼时不知你是女儿身,但我对你总是不同的。”
他垂下头,失声哭着,怀中的人已然不在。玄凌在一旁亲眼目睹萧玥消散后,沉下眉尾,抬手一挥,只见一枚幽绿色的玉符重新凝聚在他掌心。
他将这玉符扔到少泽面前,少泽抬眸一看,眼中的红血丝爆起,攥紧双拳,侧首瞪向玄凌。
“人已消散,你给我这破玉符又有何用?”
玄凌垂下唇角,正欲出言,少泽起身擦了把唇角的血迹后,走到轩澈身旁,拿过他手上的生厄钟,抛向空中将其催动。
“今日,我妖界与天界不死不休!”
刹那间,生厄钟被他顺时而转,钟内的天玑阵随之在空中朝四周扩散。钟身含有了六欲妄息,威力大增,一束扎人的黑光朝玄凌攻去,同圣戮结界碰撞在一起。
两股强息碰撞,整片天际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震得几人皆口吐一抹亮红的血。
少泽和轩澈此前炼化六欲妄息,耗费不少修为,身子虚弱,皆被这强息震倒在地。
玄凌轻咳一声,强忍下胸口的阵痛,趁此时机,提着巳戈剑奔向轩澈和少泽。
须臾之间,巳戈剑刺穿少泽的左肩后,掉头朝向轩澈的心口处,贯穿他的心口。
二人双双倒地,生厄钟倒在少泽手边,两人相视一眼后,少泽拼尽最后一丝残力,冲玄凌嘶吼。
“不!”
“不可能!”
“生厄钟明明同你相克!”
玄凌冷哼一声,睥睨着二人,唇角的血迹早已同泪痕混在一起,干涸在脸上。
“相克必有相生,七情元息可克制这生厄钟,加上本尊着圣戮结界,你二人今日注定命丧此处。”
少泽听他此言,轻咳一声,黑红的瘀血从口中涌出来后,他闭上双眼,脚边的银靴内里绣着“亓瑛”二字。
他在点兵之时便料到会有今日,特意穿上了平日没舍得穿的这双银靴,这是他姨母留给他最后的一丝念想。
可如今,这最后的一丝念想正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消散,终是泯灭在这时间的长河之中。从此,茫茫人海,万千过客,再无他的的身影,他就像一粒尘埃,化作在微风之中,随风而化。
待他身形渐渐虚无后,一旁的轩澈手中紧紧攥着袖口,那个“芍”字格外地扎眼。他吊起最后一丝余力,撑地侧身望向玄凌,音色沙哑地似是树叶的沙声。
“玄……玄凌,你我同窗一场,我……我其实早就知道烨儿不是你杀的。”
“你为了天界,我不怪你,我只恨皓岳那负心之人,负了芍儿,却满口的仁……仁义道德。”
“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落下话音,手渐渐瘫软,身子再次重重跌到地下。
玄凌喉间一颤,收起巳戈,上前一步,沉然出言。
“轩烨是个良善之人,他此前私挪界碑,我本欲杀了他,可他却求我对他施以回溯之术,寻找他母后的死因,我便允了他。”
玄凌最后一字落下,轻轻喘息一声,低头静静望向眼前这位昔日的同窗。
轩澈唇角轻勾,身形渐渐融于空中,他的消散或许是更好的结局,那里有倾芍、有轩烨、还有刚去到那里不久的轩泞,几人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在那个地方相遇,永世长乐。
他的身形伴着细雨,一同消散在南天门外后,圣戮结界不攻自破,只是结界消散时发出一阵阵相反的强光,再一次向四周震去。
玄凌被这强光震倒在地,唇角再一次渗出一丝黑红。他侧身伏在地下,将吉娑跳下往生台前丢下的赤玉簪和赤玉扶桑扇一同拾起来放到心口处,眼泪再一次止不住地向下流着,似那日不要钱的清辰血一般。是了,汗血本就同源。
他眼眶再次肿起,身子发着颤,正欲出言说些什么,战场的上的余波再一次震向他,他躺在地上,双眸渐渐合上,目光渐渐暗下去,指尖微微松开,赤玉簪和赤玉扶桑扇一同滑落在他手边,他的衣袍早已凌乱不堪,昔日极要干净的六界帝尊,如今就这样躺在满是血迹和雨水的地下。
一旁的孟妤轻咳一声,抬手擦去额上的细汗后,转身瞥见倒地的玄凌,飞身上前将他扶起,轻拍他的肩膀。
“玄凌,醒醒!”
皓珉在后头听到她的喊声,见状立即上前背起玄凌,往南天门内赶去,他肩头的伤口骤然裂开,染出一大片鲜红。
孟妤拾起地上的赤玉扶桑扇和赤玉簪后,将其收好后,跟在他身后。
他和孟妤刚迈出一步,一旁的皓琼上前,瞥了眼玄凌后,将地上的生厄钟捡起,交到孟妤手上,唇角随着喉尖一同颤了一瞬。
“这生厄钟,还烦请上尊交给鸿源天祖亲自保管为好。”
“还有,照顾好他。”
孟妤伸手接过生厄钟后,转身和皓珉继续朝内走去。
二人一路朝太元宫奔着,路过葳蕤殿之时,恰巧遇到鸿源天祖和道泽天尊在门外,二人顿下脚步,一同望向鸿源天祖。
孟妤深吸口气,瞥了一眼皓珉后,回首望向鸿源天祖,率先出言。
“天祖,麻烦您瞧瞧玄凌吧,他这是怎么了?”
鸿源上前一步,仔细替他把脉过后,沉下眉梢,轻叹口气。
“天意啊,天意。”
“他身子本就虚弱至极,又强行催动圣戮结界,被方才大战时的余波还有圣戮结界的强光震昏了过去。”
“不过索性未伤及仙元,修养几日也就好了。”
“只是他以后再也不会记得那姑娘了。”
孟妤和皓珉听此,相视一眼,神色共同带上几分忧郁。孟妤瞥了眼在皓珉背上的玄凌,长叹口气,音色完全不似素日那般轻快。
“他……不记得也好,于他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她话音落下,想起方才皓琼的嘱托,将生厄钟从袖中掏出来递给鸿源。
“对了,这是生厄钟,天祖亲自保管,我们也安心些,免得再有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再打它的主意。”
鸿源在道泽的搀扶下向前一步,接过生厄钟后,微微颔首。
“也好,等过几日,我将此钟亲自封印到坤元墟内。”
孟妤拱手后,同皓珉一起奔向太元宫。待二人走远后,道泽侧身瞥向鸿源,双手轻轻扶着鸿源的胳膊。
“师尊,这是真的生厄钟,那……”
鸿源轻轻喘息一声,缓缓出言。
“当年少泽发动师门叛乱后,摸着黑,趁我熟睡之际将我的玉符偷去,打开结界,将生厄钟掉了包。”
“只是万事皆有定数,我也不便强加干涉。”
鸿源落下话音,松开道泽的手,带着生厄钟起身回往坤元墟,而道泽颤巍巍的迈着步子,缓缓走进葳蕤殿,如往日般继续绘着丹青。
不多时,待鸿源回到坤元墟重新封印好生厄钟后,最南边的太元宫内,孟妤和皓珉觉得偏殿太过简陋,因此直接将玄凌送回了寝殿。
玄凌及其讲究,又极要干净,因此虽住的时日不长,东西却不少。皓珉将玄凌的东西全部从偏殿收拾过来后,侧身瞥向孟妤。
只见她从袖中掏出一枚她此前私藏的一枚药丹给玄凌服下后,朝他转过身去,二人四目相对,一齐瞥了眼躺在榻上的玄凌,皆为他捏了把汗。
皓珉沉下头,重重喘息一声,浅金色的衣袍上还带着大片血迹。
“也就是他修为深厚福大命大,换做旁人,早就去见阎王了。”
他话音一落,余光扫向双眸紧闭的玄凌,脑海中闪过皓岳临终前的影子,想起皓岳死前也是这样紧闭着双眼。
他轻咳一声,拉过孟妤的双手,眸色更低沉了几分。
“阿妤,我们的婚期……可能要三万年后了。”
“你知道的,天界有守孝的习俗,三万年的期限。”
他落下话音,抬眸盯向孟妤与她相视,只见她莞尔一笑,踮起脚尖在他下颌轻点一吻,似是冬日里的一丝暖阳,衣上的血迹未干。
“小龙,我们数万年都走来了,区区三万年而已,我不怕。”
皓珉被她突然一吻,神思微微一怔,抬手轻触被她吻过的下颌,眉头轻颤,上前一步圈住她的腰身,二人鼻尖相抵。
“阿妤,你方才叫我什么?”
孟妤瞥他一眼,飞速从他怀中挣开,脸上带着红晕,转身跑向门外。
“我……我本来就大了你十万多岁,自是该叫你一声小龙。”
“我……我先去隔壁将小娑的东西放下。”
她加快步伐,奔出门外,转身走向隔壁,推门而入,榻上的锦被未叠,还带着吉娑的体温,一旁的衣架上,那十条衣裙被整齐地叠好放在衣架的最上层。如今仅隔一日却入隔三秋,物是人非,从窗外望去,外头的吉娑树上,再无一朵吉娑花盛开。
她从袖中掏出赤玉簪和赤玉扶桑扇,低头望向掌心,眉心蹙起,长叹口气,缓缓移向妆台前,将手上的赤玉簪和赤玉扶桑扇一同放到妆台上后,转身走向门外,最后朝塌上看了一眼,垂下眉头,合上地门,回了安华殿。
安华殿外,暮色沉得吓人,伸手不见五指,晚风中血腥气未散,还混着雨后的清香。直至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她方才熄烛睡下,整个凌霄天界的最后一丝烛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两个时辰过后,天色破晓,整个凌霄天界好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尤其是太元宫内,云晏照常安排着宫内的大小事务,时不时去寝殿看看玄凌,傍晚之时去坤元墟看看师尊,待他回来的时候天上已然嵌上了一轮玉盘,如此周而复始了三日,待第三日清晨,他处理好公务去寝殿看望玄凌之时,只见玄凌眼睑颤了一瞬,指尖一动,缓缓睁开双眸。
这三日于玄凌而言,如同过了万年。他轻叹口气,侧首望向窗外,门外的吉娑树上覆了一层银霜,窗外刺骨的寒气灌进屋内,他却不曾感到半分冷意,早已麻木。
好惨烈的大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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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南天门大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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