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遗忘

这三日内,玄凌躺在榻上,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中,他随着一名女子一同跳下了往生台,可他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掀开锦被,穿好鞋袜后起身,正欲出去走走,他刚打开殿门,门外一阵轻风刮过,云晏急匆匆的跑来,在他面前三寸处站定,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后,方才有条不紊地拍去袖上的落雪,作揖行礼。

“帝尊,您可算醒了,您昏睡这三日,皓珉二殿下和孟妤上尊每天清晨都会来看您,为您疗愈伤势。”

“现下这个时辰,估摸他们就要到了。”

云晏话音刚落,玄凌侧身瞥向他腰间的宫牌,手自然搭向腰侧,唇角半张,刚要开口,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向他靠近。

他定睛一看,正是孟妤和皓珉。二人如往常般过来替他疗伤,见他转醒,一齐快步向前,皓珉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他的腰间的玉带上,与孟妤相视一眼,纷纷长舒口气。孟妤望向他依旧泛白的唇角,徐徐出言。

“玄凌,你……”

他余光扫向她头上的金钗,从她身侧绕过继续往前走着,目光又在云晏的肩头停了一瞬,一袭素衣依然带着一丝病态,音色发虚。

“本尊出去走走,不必相陪。”

他伴着话音渐行至隔壁,不远处的孟妤和皓珉连同云晏一齐望向他的背影,神色皆泛起一阵忧忡。皓珉和孟妤最后一齐望了眼他的背影,一齐回了凌霄殿。待二人走后,云晏亦去忙起了宫中琐事。

三人已然散去,他紧盯着眼前的殿门,似是被一股力量驱使一般地推开殿门,一步步走进屋内。屋内的纱帐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吉娑花香,他慢慢移向妆台旁,目光望向妆台上的赤玉扶桑扇和赤玉簪,抬手轻抚这两样物件,只觉上面有一丝熟悉的气息,这气息似曾相识,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只知道这赤玉扶桑扇是自己在鸿钧天祖座下修习之时所锻造的一个法器,至于这法器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绞尽脑汁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有些头疼,他方才敛回深思,转身走向塌沿坐下。他指尖擦过她盖过的锦被,目光盯着锦被上的团纹盯了许久方才起身朝门口走去。等他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然爬到了顶端,洒在他素衣之上,耀得他衣上的金纹更加刺眼。

他转过身,缓缓移向自己的寝殿,在门口处站定一瞬,推开门进去后转身合上殿门,躺回塌上午憩。太元宫内,他寝殿窗外的积雪渐融,化作一滩清水积在石桌上的凹槽处。一只刚破茧的蓝蝶飞到石桌上,触须轻点这上面的雪水后,骤然振翅飞向沧梧仙洲。

苍梧仙洲内,梧桐花开满宫闱,漫山遍野的梧桐花窜出雪堆,盛放在白雪之上,花色红得似血,尤其是沧梧殿门口的那颗梧桐树上,梧桐花开得格外娇艳,树枝上还落着几片半化的残雪。

雪化之时,气温格外的阴冷,一丝刺骨的寒气悄然飘进沧梧殿内,和着那缕赤金色的仙息,落在安蘅的小腹之上,冻得她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打了个哆嗦。白桀端坐上首,见她唇色泛白,神色迷离,立即唤来了女医挚。

顷刻间,女医挚从门外走进殿内,在白桀和凝琬面前站定后,躬身行礼。

“拜见尊主尊后。”

凝琬挥手示意她起身,望向一旁的安蘅,音色温婉中夹着一丝关切。

“起来吧,快去瞧瞧安蘅,本宫见她神色不大对。”

女医挚应下后,走到安蘅身旁,将腕垫放到桌案上后,拉起她的左手放到上面,定好寸关尺后,开始为她把脉。三分过后,女医挚将手从她右手上移开,收好腕垫,立即躬身上前跪下,眉目弯似月牙,音色轻快。

“恭喜尊主尊后,娘娘脉滑如珠,乃是喜脉,且根据脉象来看,娘娘此胎是个女儿,尊主尊后可以如愿了。”

女医挚跪着转过身去,朝白衍微微叩首,身上的药香味飘散在空中,竟驱散了寒意。

“恭喜少主喜得娇女。”

众人一听,脸上挂起一抹笑,纷纷侧首望向安蘅,白衍在一旁扶着安蘅,一直冲她笑着,白桀坐在上首,轻捋白须,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好,赏,重赏!”

“景鸢,赏一百个金叶子给女医挚。”

景鸢应下后,去沧梧殿后面的库房中取出来一百个金叶子递给女医挚,女医挚立即叩首接下,眉梢弯的更甚,腰间的木制药箱与地面相碰,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多谢尊主。”

白桀挥手示意她退下,在她退下后,他与凝琬一齐起身走向安蘅,盯向她的小腹。凝琬望向一旁的白桀,音色似是殿后云徊山上流淌的溪水。

“我说阿桀,蘅儿肚子里这个孩子可是咱凤族唯一的孙辈,自然要好生养着,从今日起,我每日亲自炖了桃胶鹧鸪汤送来。”

安蘅瞥了凝琬一眼,垂下头,抬手轻抚小腹,浅金色的鹤氅在日光的反衬下发出一丝柔光。

“阿娘,哪就这么娇贵了。”

凝琬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神色温婉。

“你公爹盼这孙女儿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盼来了。”

“你可不知道,你公爹连这孩子的嫁妆都备好了,此前玄凌帝尊来向你公爹讨九天玄石,帝尊说要给你和衍儿调理身体助你们受孕,你公爹方才答应下来。”

一旁的白桀走到凝琬身旁,望向面前的安蘅和白衍,清了清嗓音,音色正然。

“是啊,当年那块九天玄石可算是没白借给那老冰块。”

“白衍,我可告诉你,你媳妇如今可是怀着我的宝贝孙女,你自今日起要仔细伺候着,不可惹她生气,知道吗?”

“要是让我知道你惹蘅儿生气了,仔细你的皮。”

白衍当即望向安蘅,深青色的衣袍随风飘着。

“阿爹,我哪敢惹她生气啊?”

“我要是真惹她生气了,不用您出马,我阿姐就能将我的凤毛拔光。”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音色,只见沧梧殿门口渐渐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一袭青衣倒是不俗,头上的玉簪衬得她眉目更加清冷。

“说的不错,你要是敢惹蘅儿生气,不用阿爹出马,我便先扒光你的凤毛。”

她伴着话音,渐渐走向前,朝白桀和凝琬微微一揖。

“阿爹阿娘,听说我要当姑姑了?”

安蘅上前一步,冲她恬然一笑。

“是啊,你这泼皮破落户要当姑姑了。”

白珏余光瞟过安蘅的小腹,轻咬下唇,抬眸望向白桀和凝琬。

“阿爹阿娘,你们看她。”

凝琬上前一步,轻刮她的鼻尖,右手上的叮当镯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你啊,当初在我肚子里折腾了三天三夜才肯出来,我便觉得今后是个调皮的,果不其然。”

“当初你六万岁之时,打碎了你阿爹最爱的赤金盏,你阿爹罚你抄了《萨陀少阴心经》五十遍,你还和你阿爹讨价还价可不是泼皮破落户?”

白珏转过身去,轻哼一声,一旁的白桀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看了眼安蘅,有瞥向白珏,缓缓出言。

“衍儿,你带着蘅儿下去好生歇息吧。”

“珏儿,你也下去吧。”

白衍应下后,扶着安蘅走出门外回了赤鸾殿。白珏亦紧随其后出了门,往栖梧殿而去。

待三人退下后,凝琬和白桀方才回到榻上午憩,门外的梧桐树上,一颗梧桐果被风吹到地下,又随风而起,渐渐滚落到太元宫门口。

太元宫外,白雪皆已化去,金灿灿的屋顶全部露了出来。太原宫内,玄凌午憩醒来,随手披了件玄色的披风,朝内殿走去。

他来至内殿,脱下披风,坐在案前翻看着医书,一头银丝还带着刚睡醒的凌乱。

直至天色沉下来,他方才回到寝殿歇息。这十个月,他每日皆是如此,上午处理政务,下午来内殿看着医书,如此周而复始,竟不觉乏味。

这十个月内,凌霄天界在皓珉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由于皓岳刚身陨不久,他还未举行婚典,自是不可行登基之礼,不过就算如此,天界各长老却对他纷纷赞不绝口,真心臣服,尤其是四海龙王,更是称赞其颇有玄凌当年的风范。

而赤霄魔界这十个月内却是内乱不断,自轩澈和轩泞去后,各族都想夺得这魔尊之位,血迹染红了整片万蛇山。

与赤霄魔界不同,三毒妖界中,少泽的堂弟少逸即位,在三毒殿内行登基大典,在得知阿兄少泽的死讯后,誓死要找出真凶,为哥哥复仇,只是他还不知,少泽并非是他的亲阿兄。

三毒妖界,日光刚刚东升,万毒窟外的鬼面榕上,落着一只秋蝉,这秋蝉刚刚脱壳,振翅飞往沧梧仙洲。

这十个月过得飞快,沧梧仙洲内,云徊山上的梧桐花落了一轮后再次盛开。

云徊山下,一旁的赤鸾殿内,安蘅正靠在白衍的身旁翻看着闲书,忽然,她的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唇色骤然白得似纸。她忍着剧痛望向白衍,音色带着重重的喘息声。

“阿……阿衍,我好像要生了。”

白衍见状,立即将女医挚召来,手紧紧牵着安蘅,将她扶到榻上躺下。

“蘅儿别怕,我在。”

片刻后,女医挚推门而入,二话没说,径直走向榻前,备好生产用具,转身看向白衍,拱手一揖。

“还请少主回避。”

白衍却将安蘅的手拉得更紧,侧身瞥向女医挚,音色中带着微颤。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你不必管我,做你的就是。”

女医挚见状,只好作罢,继续为安蘅开着宫口。

冰冷的器具在安蘅身上倒腾着,她疼得嘶吼,褥上染透了大片鲜红,额上频频冒出细密的冷汗。她生产了五日,这五日内她不知昏过去了多少次,灌了多少汤药,嘶吼了多少次,已经发不出声来。

这五日内,她小腹中的那缕赤金色仙息愈来愈盛,似是要压断她的十二根肋骨,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嚎了。

这几日白珏和白桀还有凝琬一直在门外侯着,终于在第五日清晨,她恢复了一丝力气,拼力生下腹中的孩子,婴孩呱呱坠地。

女医挚为婴孩清理好身上的血迹后,抱到白衍面前,婴孩的哭声响彻天际。

“恭喜少主,喜得千金。”

“这孩子真是特别,脖颈间有个吉娑花胎记。”

白衍接过孩子后,挥手让女医挚退下,待她走后,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

他将孩子轻轻放到安蘅边下,望向她虚弱的身形,握住她的双手。

“蘅儿,谢谢你。”

安蘅唇角扬起,侧首望向他发上的玉冠。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白衍沉下头,垂思许久后,抬首望向安蘅身旁的婴孩,细声出言。

“你母亲名安蘅,取香草安和之意;茯苓养心安胎,我便取苓字。”

“莞是浅笑安然,承你母亲心安之愿,愿我女儿一生莞然无忧,身如茯苓平和,血脉绵长顺遂,便叫白莞苓如何?。

安蘅宛然一笑,侧头看向一旁的婴孩。

“莞苓,好名字。”

白衍含笑颔首,转身走出殿外,迅速合上门后,回身望向白桀,拱手作揖。

“阿爹,蘅儿生了,生了个女儿。”

“今日蘅儿刚生产完需要休息,不妨待满月之时再来探视。”

凝琬颔首后,抬眸望向白桀和白珏,脸身形似是消瘦不少。

“衍儿说的对,蘅儿刚生产完需要休养,待满月之时我们再来吧。”

白珏垂下头,轻叹口气,一袭月白色的素衣衬得她今日的口脂更加明艳。

“那好吧,阿爹阿娘,我先回去了,有事记得喊我。”

她转身回了栖梧殿,待她走后,凝琬上前一步望向白衍,替他拂去肩头的梧桐花。

“我已经吩咐膳房每日多做些滋补品送来,你记得喂她喝下。”

白衍应下后,她带着白桀,回了沧梧殿。

待他们走后,白衍进屋在一旁支了个小榻,坐在榻边翻看着书卷陪着安蘅,直至夜色如墨,方才轻声熄烛睡下。

暮色的黑与月华的亮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副太极八卦图。赤鸾殿外的梧桐花随风飘下,乘着晚风飘向三毒殿外,落在鬼面榕的枝头。

三毒殿内,少逸坐在上首,手上拿着少泽生前给他的一副推枣磨,眼泪顺着下颌滴到枣上。

“阿兄,你生前最爱玩这推枣磨,我当年只是随口说了句喜欢你便给了我。”

“你放心,我会找到杀害你的真凶,为你报仇雪恨。”

他越说,音色越来越沙哑,到最后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望着手上的推枣磨,手肘窝处的褶皱更深了一层。他缓了许久,直到眼泪干涸在眼睫处,方才抬手揉了揉眼,起身走到榻旁熄烛睡下。

三毒殿外,冷风呼啸而过,似是一把利剑扫过。鬼面榕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中带着一丝绿叶的清香,同地上的泥土的土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深吸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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