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很简短的一封信,字迹也很潦草,看得出来写的很急。

“劳烦关照,日后重谢。”

署名是宋斯捷,从俨州寄来的,三个人的眼神都有一瞬空白,舒柚脑袋转了一圈:“他是怎么知道的?”

秦自闲缓缓开口:“他什么不知道?”

有道理。

阿旌把信封收起来,天已经很晚了,许名友还没醒,这些事情也传不到他那里,就秦自闲和舒柚做主了。两个人默契的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想法,毕竟是一边是宋斯捷,一边是挚友遗嘱,明目张胆的表明立场也不合适,况且也不知道那位宋先生是什么想法。

阿旌将信收好了,隔壁没什么动静,宋熙和丛玉可能是已经睡了,但是晚上要去给许老板擦身换药量体温的时候,却发现宋熙也在,就坐在床边,靠在椅子上,连床头的台灯都没开,金属眼镜框在黑暗中反着光,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阿旌进门的动静才转头去看,正好跟人对视上,阿旌有些心虚,眼神挪开了,进门将灯打开,是黄色的柔光,其实就算天亮了许名友也醒不过来,只是如果开白色的大灯的话,阿旌总觉得会打扰到许名友,于是每次进来都只开那个黄色的。

所以宋熙并不觉得刺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抬手扶了下眼镜解释:“晚上睡不着,想着跟许老板好久不见了,就来看看。”

现在真的不早了,阿旌打了热水,放到一边的架子上,宋熙想帮忙但被他拒绝了:“天太晚了宋先生,您今天刚到,早点休息吧,您还淋了雨。”

宋熙给他让出来个位置,他换了件衣服,看着人更是薄薄的一片,往外走了两步:“那我就先回去了,你先忙,明天再见。”

“好,宋先生好好休息。”阿旌回应着,毛巾浸入热水,他干的活杂,身体也好,比宋熙高一点,却不显笨重。

宋熙看到热水明白他要做什么,所以避嫌出去了,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他:“外面来消息了吗?”

阿旌手一滑,湿毛巾又掉进盆里,水溅到衣服上,只有一点,他穿的厚,所以没什么,倒是宋熙,觉得是自己突然开口吓到他了,连忙道歉:“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对不住,要不……你先去换件衣服?”

宋熙话说了一串,阿旌才有了反应:“没事没事,就沾一点水,不碍事……”他话锋一转:“还没有那边的消息,战况估计不怎么乐观,暂时还顾不得我们这里,宋先生放心。”

他这样说,宋熙不知道在想什么,信了多少,最后没在多问,只叮嘱了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我一定尽力。”

“您客气了,”阿旌叹了一口气:“真的是,好久不见宋先生了,少爷醒来看见你心情会好一点。”

这话不错,阿旌觉得这种时候纪抒舟应该待在许名友身边,但他更清楚这不可能,小纪心事太重,他之前老是不明白少爷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如今依旧,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站在任何一个人的视角来看,谁都没有做错什么,或许并不能用错来形容。

那只是不同的路,就像是小纪选择去了俨州,而许名友选择允许小纪去俨州。

无论怎么选,那都不算错,只是责任不同,身份不同罢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小纪是那样的身世,而就只是江不千的一个帐房先生而已。

宋熙最后谢了又谢才回去,顺手还关上了门。

阿旌给许名友收拾干净,算了算时间,又给人喂了点水,安排人给许名友吊上水,最后人都退出去,阿旌坐在原来宋熙坐过的地方,许名友胳膊被固定着,怕碰掉了针。

一场雨下的没完没了,阿旌盘算着以后,如果许名友不在了,许奇友也不在了,他去哪里,玉鼓镇已经留不了了,只能西去,那里又有什么呢,青讼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徐行长估计会跟她一起,小马不知道愿不愿意跟着他,但无论是跟着秦置还是秦自闲都比跟着他要好,那他终归是自己一个人。

其实这也没什么,他跟了许名友十几年,从有记忆开始,这辈子还没跟许名友分开超过一个月,没想到第一次的分离,竟然是一辈子。

至少,许名友的一辈子他参与了大半。

他向来不愿意动脑子,也是许名友让做什么就做了,所以才被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但是这一夜,久违的,他想着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小了一点,玉鼓镇挨着蒙洋河,连天这么下,估计要发涝灾,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旌上午打伞去看了看,河面升的很高了,跟冬天完全不同的气势,在春上好容易解冻了,河水汹涌,看上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来拖两个人下去。

回去之后,他跟秦自闲说了这事,于是秦自闲看了看天色,跟着也去看了一眼,没等回江不千,就站在河岸看着蒙洋河:“没关系,他撑不到决堤的时候,这雨估计快停了,最后如果来不及,估计过了山还要走一阵水路,到时候就从蒙洋河上走。”

阿旌从他说“他撑不到……”的时候就没正对着看他了,转身看河,也没接话,两个人的脸色沉重的像是在为某个葬在海里的人默哀,只能听见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和蒙洋河奔腾的水声,良久,秦自闲才开口:“走吧,一会衣服再湿了,麻烦。”

其实回去之后,两个人的衣服也已经湿了大半,阿旌是因为跑了两次,秦自闲是因为说完那句话,阿旌的伞偏了一点,他半个肩膀都在外面,所以几乎湿透了。

但他没说什么,生离死别,大难当前,他可以理解。

舒柚正跟宋熙说着话,见人回来同时站起身:“怎么样?”

“不碍事,还不至于坏事,”秦自闲声音有些沉,半边身子都是水,他虚抱了一下舒柚:“我去换身衣服,外面雨太大。”

舒柚越过他的肩膀看像外面,雨幕稀疏,其实比他们出去时要小,这一身水着实可疑,但毕竟还有外人在,舒柚没多问,点了点头让他回到后面换衣服了。

宋熙听见不碍事的时候也松了口气,蒙洋河很少闹涝灾,但每一次都很严重,隔两年就要吞十几个人进去,像是龙王爷收的祭品。

丛玉不知道去了哪里,从早上起来就没见到他了,却没人会问,因为都知道两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等做成什么事,如果不是宋斯捷这时候没空,估计早来抓人了。

舒柚觉得这个先生确实是有意思,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却是不客气,可能是被宋斯捷关久了,说话还有有些慢。

末了宋熙突然开口:“你们能联系上他吗?”

“谁?”舒柚装糊涂,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染上太多的事。

宋熙看着他,透过镜片的眼睛透的仿佛没有杂质,在判断舒柚说的话是真是假,最后没再纠结:“宋督军,宋斯捷,舒老板应该认识。”

毕竟中间有许名友,他们一定是认识的。

“噢——”舒柚好像恍然大悟,看上去思考的很认真,实则在考虑对策:“说不准,毕竟他在战区,消息什么的,肯定不方便。”

宋熙点了点头,有些意料之中的样子,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黄色信封,什么都没写:“能劳驾把这个送给他吗,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毕竟是重要的东西。”

他说话的眼神真挚,其实送肯定能送过去,毕竟宋斯捷的那封信送到江不千也没用多长时间,舒柚故作为难:“呃……行吧,我让老秦托人给他寄过去。”

宋熙笑起来,连笑看上去都是有些苦的:“多谢了,日后重谢。”

舒柚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你还哪有日后,宋斯捷就等着你呢,不愧是纠缠了那么久,连说出来的话都一样,嘴上却还是客气:”没什么,这一路艰难,也不一定能送到,你有个准备。“

宋熙却不在意,只是沉默着笑着点头,将信封递给他。

舒柚接过去的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拆弹,最后叹了口气收好了。

雨丝细密,但确实是下的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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