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贺苍煜拆台,刚刚的气氛散了一点,但当事人却起身毫不在意周围目光走了,纪抒舟看到许砚茶后槽牙都咬紧了,但脸上却没表露出什么。
许奇友开口:“你留着他干什么。”听不出语气的一句话,他和许砚茶在一起的时间没有许名友长,十五岁的时候就进了军队,后来除了过年过节,没怎么回来过,除了——许砚茶断腿那一年。
许砚茶头一次认真回答问题,说:“喜欢看他想走但走不掉的样子。”
话音落下,纪抒舟觉得这人怕是真的有什么毛病,许奇友眉头一皱,没多说什么,许名友直接翻了个白眼,以一种很小但足以让全桌人听见的声音说:“有病。”
许砚茶听见了也只是笑笑,刚想开口只见贺苍煜又回来了,一个药碗放在他面前,然后说:“说的都对。”
应该是一句话没落都听见了。
许砚茶被打断了很多次都没说什么,抬头笑着瞪他,贺苍煜丝毫不觉得那眼神有多瘆人,往他身后一站,说:“先喝药。”
纪抒舟在他脸上看到了类似于戏谑的情绪,但不明显,许砚茶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先下去。”
贺苍煜看了他一会,然后点点头出去了。
许名友乐得看他吃瘪,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看见贺苍煜出去还有些失望,目光落到那碗药上。
他知道许砚茶一直是药罐子吊着的,小时候就天天吃药,后来跟白氏最大的矛盾也是恨她给自己留着一身病,没法跟别人一样,连许名友都比不上。
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许名友跟他明里暗里斗了那么久,有些事情也是清楚的。
许名友抬眼正对上那人的视线,多看一秒都觉得闹心,他有些不耐烦:“老头也看了,饭也吃了,还有其他事吗?”
“弟弟……”
许名友想把碗砸到他脸上,但是忍住了,大过年的。
许砚茶接着说:“一会怕雪下的大,要不要留下一晚。”
许名友斩钉截铁,说:“不了,大过年的怕被这院里染一身病。”
许砚茶摸了摸药碗,还有些烫,说:“前年这时候,俞川也下了大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间小屋,却没住人,雪下的走不了路,只能进去避避,后来听隔壁的人说,那户人家姓陈,去世了很多年,屋子也空着……”
许名友和许奇友同时警惕起来,他们的母亲姓陈!
纪抒舟能看到许奇友脸色阴沉,连那点体面都不在维持,许名友则是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从那气氛里察觉到浓厚的硝烟味。
许砚茶接着说:“从那里捎了点东西回来。”
那是他们母亲的遗物,其实也没什么,那时候被接回锦堂春的时候没法拿太多行李,很多东西都被落在那里,后来在这里过得不好更没想过要把母亲的遗物带来,平白毁人清净,到了玉鼓镇,因为路远,走的时候情况急迫,更没来得及,娘儿仨日子过得不算很好,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放那里也没人会去偷,毕竟说来说去也是死者遗物。
只是没想到许砚茶会去叨扰死者,许名友更觉得这人还真就是恬不知耻,拳头都攥紧了。
许砚茶显然是看到他们的反应,说:“就在后院,你们要不要去——”很巧妙的停顿,
“认领一下。”
说话时笑嘻嘻的让人想揍。
许名友看着他,说:“不知道在哪个山疙瘩里找到的东西,让我们去认领,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许砚茶轻笑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银色的,一只手镯。
看的出来很久了,花纹缝隙里都是黑色的,没怎么保养过,或者说,能看得出带的人是经常干粗活的。中间挂着五个小圆圈,其中四个上面都坠着一朵玉兰,剩下从有右边数的第二个是空的,许名友知道,那是他小时候不小心弄掉的,上面有些磕碰的痕迹,别人不知道,可他却记得清楚。
“现在可以来看看了吗。”许砚茶依旧在笑,纪抒舟觉得他笑得有点像舒柚,都是一样的让人不舒服。
许名友笑了一声,说:“好。”
许奇友擦了擦嘴,又喝口茶,没有反应。
外面雪花飘了起来,但不算很大,落到身上也只是缥缈的一粒,走的远了,就多了,纪抒舟给他打着伞,佣人推着许砚茶在前面走着,地上落下薄薄一层,被踩一脚就留了印。
青灰色的石砖,留下很多痕迹。
许名友回头看了纪抒舟一眼,没说话,纪抒舟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放开,他不想把自己在乎的人明明白白的摊在许砚茶面前,但总归是有些炫耀的心思,想让他看看自己遇到的人有多好,尽管许砚茶可能已经发现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那也没事。
反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就放开了。
许奇友走在最后,贺苍煜不在,送完药,就再没见他的身影。
在最深处的一个房门前停下,下人打开门,许砚茶先进去了,许名友跟他大哥对上眼,然后先进去了,他哥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想进去的意思。
许名友大扫了一眼,里面确实有一部分是他们母亲的,其他的看着眼熟,但看着是贵妇人的,是白氏的。
外面飘着雪花,一间屋子里放着两个母亲的遗物,粗布和丝绸,佩环和荆钗,两个女人生前或许连面都没见过,却连死前都在为她们的儿子打算。
但是女人的儿子却在把她当成砝码,许名友觉得许砚茶真的已经算不上人了。
他几乎是有些无力的转头看向许砚茶,他正在看白氏生前留下的那套酡颜色旗袍,做工很精细,但放在架子上,就像是女人被裹挟的一生。
许名友开口:“我要带走,什么代价。”
许砚茶手指尖拂过那件旗袍,神色有种说不出的痴狂,他说:“你的命,或者,你的腿,哈哈。”
笑声像是刻意压制疯癫的,听上去很诡异,有些恶心。
谁都不意外这个条件,在来锦堂春之前,许名友和许奇友都想到了。
他的目的太明确了,明确到甚至不需要思考和掩饰,所有人心知肚明,摊在明面上,不需要揣测和猜忌。
许名友冷笑一声:“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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