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快到吃饭的时候，纪抒舟去看了被带回去的那三个人，连蛇的尸体也在，旁边是林存年，阴暗潮湿的牢里，他凑过去，跟纪抒舟说：“男的姓赵，剩下两个，一个是他老婆，一个她女儿，只是抹了脸，一开始他说是儿子，脸擦干净之后才看见是女儿。”
纪抒舟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人现在在哪，问出来什么了？”
“还在里面关着，只说是岸上乱，扮成男孩能活命，火药的事只说不知道，人家把筐给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谁给的筐？”纪抒舟问：“他就敢放船上，船上可是有他老婆孩子。”
“他没说，嘴硬。”林存年最后一句作结。
纪抒舟想了想说：“船上另外那两个问了吗？”
林存年斟酌着看他，纪抒舟踹他一脚：“说！”
“……年纪大的是疯子，年纪小的是哑巴……”林存年往他后面撤了一步，因为感觉看上去他队长还要踹他第二脚，纪抒舟确实是这样想的，看了他一眼，有些咬牙切齿问：“谁说的老婆和女儿。”
“姓赵的。”
纪抒舟跟着到了关着三个人的地方，女孩脸上的灰被抹干净了，挺清亮的一个姑娘，眼睛灰蒙蒙的，林存年说是哑巴，但应该不止，那双眼睛不像是能看见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除了那个说是疯子的女人，其他两个人都转头看过来，男人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胡子拉茬，看上去很久没刮过，三个人挨着坐在墙角。
女人头发被剃成板寸，跟在船舱里要那锅铲袭击他们的样子判若两人，听见声音也没有反应，纪抒舟觉得三个人的定位有些奇怪，一个墙角，女儿坐在最外面，寸头女人在最里面，被两个人中间的男人搂着，眼神空洞。
在纪抒舟传统的思想里，这个男人才应该是坐在最外面的，而不是挤在两个人中间，那虽然是一个保护寸头女人的姿势，但这样就显得最外面的女孩像个外人，是被忌惮着的。
他突然想到在甲板上的时候，女孩一声尖叫才惹来了人，然后被男人揽在身后，那个反应并不像是假的。
但是如今再看，可能有些不想让她和其他人接触的意思。
纪抒舟让人把门带开，开锁的声音有点大，里面挨着的两个人肉眼可见的瑟缩了一下，最外面的女孩，却没有动作，空洞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有些发毛，纪抒舟并不觉得，反而看着姑娘有点可怜，他问：“会写字吗？”
在外人看来，这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场景，穿着军装的高大的人，问地上一个小姑娘会不会写字？
那女孩虽然看着确实清秀，但是只看那一身的话，确实只是穷人家的小孩，怎么会认字。
但出乎意料的是，姑娘用灰色的眼睛抬头看了她一会，其实并不知道那算不算看，只是眼珠子对着纪抒舟，头发很乱，有的贴在脸上，明明也是有些脏的，但那双眼睛却与周身格格不入。
她点了点头，手举起又放下，然后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纪抒舟把女孩带了出去，男人拉了她一把，抓住的是女孩的暗淡肮脏的衣袖，但是只是一下，力气很轻，女孩几乎没有察觉，那点布料就从中滑落，纪抒舟看了他一眼，像是警告，最后门又咣当上锁，纪抒舟最后看到的，是男人又将女人搂进怀里。
纸笔铺在地上，女孩拿笔的姿势刚开始有些生疏，但写了一段之后又变得熟练，好像之前会写，但隔了太久，有些忘记了一样。
字也是娟秀的，与她周身有些违和，但是看着那张脸，纪抒舟却又觉得般配。
他先是问了名字，看姑娘在纸上写下“顺一”，有些诧异，纪抒舟开口：“你叫这个？”
女孩点头，纪抒舟叫了一声“顺一”。
顺一在纸上写了个“是”。
没有很多废话，她看着纪抒舟，写下了拓海两个字，还有陆呈山的名字，以及一个叫赵二的名字，纪抒舟指着那个赵二：“是那个男人的的名字吗？”
顺一摇头，写下“他的女儿”。
纪抒舟看她，问：“那你呢？”
赵二的朋友。
顺一是赵二的朋友。
然后顺一看着纪抒舟把朋友的朋字划掉，写下挚友。
纪抒舟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问：“她现在在哪里？”
顺一圈住陆呈山，旁边写下火药两个字，纪抒舟跟旁边的林存年互换了个眼神，说：“他被陆呈山抓走了对吗，用赵二威胁你们开船运火药？”
顺一点头，纪抒舟接着问：“运到哪里？给谁？”
“小幺屿”，顺一写下一个地方，然后圈了圈拓海。
纪抒舟心里一紧，想到了许奇友，洵州正对小幺屿。
他说：“怎么知道的，所有事情，你和赵二一家的事情，全写下来，越细越好，还有陆呈山和拓海的联系，你知道的所有。”
他给顺一拿了一张新的纸，然后就看见顺一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原来那张纸上划了一笔，是已经开了头的事情的经过，然后写下“你一直在问”。
纪抒舟掩嘴咳了两声，说：“对不住，不会打扰了，你先写。”
顺一低头在新铺上的纸上开始写，纪抒舟最后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那是很明显的一个顿挫，顺一抬头看他，然后在原来的那张纸上写“因为我感觉她已经不在了但是她的父母并不知道”。
最后的笔墨晕染开，像是一个姑娘的血泪。
纪抒舟看着那两行字，从顺一写完开头结尾都没再说话。
阴暗潮湿的屋子里只能听见笔在草纸上的沙沙声，中间程律和贺苍煜也来了，四个人凑在一起看她写。
在这样的环境下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陆呈山在乡下搜罗些女人以及由青山据票捞到的钱，从拓海手中被运到小幺屿，赵二就是其中一个，但是这件事暴露，不知道为什么，渡口和谷北江查得很严，赵二那批女人没有送出去，不知道被拓海运到了哪里，能找到这些女人下落的不多，因为大多数家里已经没了人，就算家里还有人，只是丢了个女孩，也不会大动干戈去找，像赵二这样的最后能找到陆呈山身上的父母不多。
赵二母亲知道女儿丢了就半疯，赵叔怕妻子精神不好或许哪一天也会被带走，就把她的头发剪了，脸都抹黑，去找了陆呈山。
那边提出来的要求就是，把火药运到小幺屿，就能把赵二放回来。
其实那并不是很多，而且很明显，被查到也是很容易的事，可能就是希望他们在渡口因为走私火药被杀死吧，赵二估计已经不在了。
我没告诉赵叔，但他或许猜到了，可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先做。
纪抒舟看她把笔放下，然后说：“你为什么知道人是被陆呈山抓走的？”
“我见过，人被抓上车，车子开进会馆，那是陆呈山的地方。”
纪抒舟看着她，说：“你怎么知道那是陆呈山的地方？”
顺一看着他，却重新将笔放下没再写，目光从他们四个男人身上扫过去，最后定在贺苍煜脸上，打着纪抒舟看不懂的手势。
但是贺苍煜却能看懂，说：“她说，之前见过我……啧，讹我？”
纪抒舟觉得旁边这个人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然后就看到顺一又比划起来，贺苍煜一副恍然的样子，说：“想起来了她之前是跟着陆深的，我确实见过她，太久了，有点忘了。”
纪抒舟点了点头，说：“那就先这样，我去跟上面说。”
林存年和程律一起把女孩带了回去，而贺苍煜则是跟着纪抒舟出了牢房。
外面光线很好，纪抒舟突然问：“你为什么能看懂？”
贺苍煜不知道哪里扯了根草叼上，看上去很痞气，不知道在想什么说：“以前有个战友，家里也有哑巴妹妹，会这些，教我一点，就会了。”
纪抒舟突然想起来，在老马家第一次跟许砚茶有正面交流之后，陆秋檐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又想了想贺苍煜的话，他觉得贺苍煜叼的那根草应该是因为想抽烟的，后面的路，谁都没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