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顗尘见到葛先生,便道:“合该我去看望先生才是。”
“哎!”葛先生站起来,摆摆手,笑了笑道:“六爷日理万机,哪有我这老头子清闲呢?再说,也没多远,就当活动筋骨了。”
“先生坐吧。”
谢安上前,替两人倒了茶,葛先生端起茶蛊,饮了一口,笑道:“这是老君眉?”
葛先生又饮了一口,随后放下道:“只可惜这水不是时候。”
“临时落脚的地儿,一切也都简便了。”宋顗尘道。
“是。”葛先生点点头,“不知王爷几时回京?我也好吩咐老婆子,备好东西让你带回去。”
说起这事,宋顗尘竟觉得有些赧然。也是因为那小傻子,不到半月,便将那两罐酱菜吃完了,吵着闹着还要,宋顗尘便让人去买了几罐回来,可她偏说不对味儿,又闹起来,缠着他,时不时可怜兮兮地说两句,用的饭都比平时少了些,宋顗尘略一思量,便让谢安买了些礼品和腌酱菜所需的材料,去请葛夫人再多腌几大罐,到时候带回京都。
宋顗尘轻咳一声,端起茶蛊啜饮一口茶,才道:“这个不要紧,到时候再让人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葛先生笑了笑,知道一向成熟稳重的王爷这是不自在了。葛先生知道宋顗尘对酱菜这些东西不钟爱,既然如此,那便是为了其他人了。
“我听说王爷此次南下,身边还带了个女娃?”葛先生难得八卦地问。
“此事说来话长。”宋顗尘转了转茶蛊,只说了这一句话便转了话头,“不知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他不愿多说,葛先生也不追问,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那老婆子,担忧明月回京之事……哦,便是那日你见过的。我们听她说,她在宋州险些出事,还是多亏王爷出手相救。”
宋顗尘点点头,“确有此事。”可也不算是他搭救的,误打误撞罢了。
“因此,我那老婆子担心,便想着明月到时同王爷一道回京,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叫我来问问。”葛先生随后又道,“但要是王爷不方便,也就罢了,多让她带些护卫,应该不妨事。”
宋顗尘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葛先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本不想拿这些小事来麻烦宋顗尘,但耐不住老婆子一直在他耳边叨叨,其实他是有些猜到其中关窍,左不过是小女儿的心思,但葛先生觉得,这多半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师徒两人又聊了良久,葛先生才告辞,宋顗尘亲自送到了府门,不料,还未来得及转身,又来了一对不速之客。
其中一人他认得,便是一直围在裴迟桑身边的九清,而另一人,长眉星目,高鼻薄唇,一身轻薄碧色衣袍,身高腿长,年岁看着比他长几岁,模样也稳重。
他一见宋顗尘,便上前抱拳行了一礼,不亢不卑地道:“在下玄回,今日前来,一是感谢六爷对我们主子的救命之恩,二是想请六爷归还我们主子。”
宋顗尘皱了皱眉,暗想他们这些人是不是都不知礼数,上来便劈头盖脸地大言不惭。归还?且不说人不是他们的,就算是他们的,那么到如今,也是归他所有了。
宋顗尘当然不会仅凭他们三言两语便交人,微微敛眉,面上带着战场斩敌的威严,“你们到底是她什么人。”
玄回自从知晓九清找到掌门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到广陵,没有休息便匆匆上门来讨人,知道自己是有些操之过急了。撇开其余不论,眼前位高权重的男子,毕竟是掌门的救命恩人。
玄回沉思片刻,收起急切的心情,又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还请六爷移步详谈。”
此时宋顗尘才发现他对自己的称呼,双眼微敛,眼神似有千斤之力地注视着玄回,静默保险,才侧身道:“请吧。”
宋顗尘带人到了就近的屋舍,让人上了茶,他大刀阔斧地坐到交椅上。
九清一日都未怎么进食,见人上了茶,便丝毫不含糊地端起一饮而尽,玄回不赞同地觑了他一眼,随后站起来,走到正中,拱手对宋顗尘深深鞠了一躬。
“六爷对我们掌门的救命之恩,千影众弟子没齿难忘!”
闻言,宋顗尘目光变得深沉。难怪了,此人知晓他的身份,但却没有丝毫惶恐惧怕,不亢不卑,有着江湖中人不慕权贵的凛然气节。
千影,宋顗尘对此门派并不陌生。多年前,他的曾祖父,因国玺失窃,后听言是千影中人所为,便派兵围剿,但千影地处深山,易守难攻,且众弟子本领高强,派再多的军队,都无异于泥牛入海。最后,是千影不愿背负偷窃之名,便派人寻国玺,半月为期,最后才止了斗乱。
让千影意料之外的是,国玺失窃,确是他们中的弟子所为,且是当时门中唯一女弟子。原来,是这女弟子入世后,对当时的应王动了情,为了成全应王谋反的野心,甘愿以身犯险,入宫窃了玉玺。
得知此事,千影掌门震怒,将国玺带人一并交予了皇家,从此以后,盛名一时的千影派逐渐销声匿迹。
多年以前,又闻言,千影换了掌门,且是女掌门,在如今都是男弟子的千影派中,如绿叶丛中的唯一一朵红花,还有人调侃,说那女掌门,坐拥后宫无数美男子,便是一代女皇帝。
宋顗尘没曾想,那女皇帝,如今却成了他的小傻子。
但宋顗尘不可能仅凭他们一面之词便全信,那小傻子如今失了记忆,记不得以往的事,他怎么可能将人放心交出,更何况如今他生了别的心思,就算是裴迟桑回了记忆要跟他们走,他也不会轻易放人了。
“你说她是,她便是?”宋顗尘面露微疑,“有何证明?”
玄回被质问地怔了一下。要说证明,他还真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明,唯一能证明的,便是裴迟桑本人了,可她如今失了忆,都不记得往事,何以证明?他也不可能像九清这个口没遮拦地一般,说他们掌门脚底有块胎记吧?
这真是!唉!玄回有些无可奈何。
“六爷不信也是应当的,但在下说的句句属实。”玄回诚恳地道,“我们掌门因遭门中小人陷害,才遇险,在打斗中跌了崖,幸得六爷相救,才保住我们掌门性命。但掌门失了忆,我们也没有了最好的证明,唯有掌门恢复记忆,此事才能有个解释。因此,还请六爷让我们将掌门带离,我们有最好的医师,将掌门医治好后,定来再向六爷郑重谢恩。”
宋顗尘知道如今的千影派轻易不入世,这不仅是表明他对裴迟桑绝无恶意,且是在向他承诺,对救命之恩,他们定有重谢。
但对宋顗尘来说,他并不稀罕。
“你可知她芳名?”
玄回一愣,随即道:“裴遥。”
“裴遥?”宋顗尘咀嚼着这两个字,又问,“她是否有个兄长?”
玄回听九清说,掌门摔傻了,将宋顗尘错认为自己的兄长,他颔首道,“掌门确是有一位兄长。”
“名讳?”
“裴囿。”玄回看着宋顗尘沉思疑惑的神情,心下有几分计较。九清道是因宋顗尘对他们掌门有意,因此才不放人,但照他看来,堂堂景王,不是这等强人所难之辈,想来其中,因是有隐情。
“六爷……与我们掌门,可是有渊源?”玄回斟酌着问道。
宋顗尘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又问道,“她小名,可是唤厌厌?厂犬厌。”
玄回神情一凛,正色道:“正是。”
说起他们掌门的小名,没有多少人知晓,但他是其中一个,只因他得掌门的兄长信任,时常照抚年幼的掌门,私下来往甚多,因此常听裴囿唤掌门厌厌。
宋顗尘不再追问,无视玄回疑惑的眼神,站起来,负手道:“你们可以见她,但不能强行将她带走,除非,她自愿随你们去。”
九清一听急眼了,“这……”
玄回拉住九清的胳膊,阻止他将出口的话,对宋顗尘道:“那便多谢六爷了。”
宋顗尘率先走出了门,九清皱着眉低声道:“他变相地不许我们将掌门带走,我们还要向他道谢?”
玄回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两人跟着宋顗尘,朝裴迟桑居住的院子走去,才走到回廊,前头突然冲出一头灰白相间的似狗非狗的动物,玄回定睛一瞧,颜面部长,双耳直立。
这是一头狼!
不一会儿,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玄回耳中,“小棉袄,你不要跑那么快呀!”
一个身穿鹅黄纱裙的女子,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忽又停下,一双杏眸亮了,笑面如花,她快走两步到了宋顗尘跟前,用委屈的声音控诉着,“哥哥,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玄回看着这般模样的掌门,楞了半响。起初他听九清形容,掌门如今傻了,变成了一个孩童,这言行举止的确是像个孩童了,可要真是个顽劣且只会流口水的孩童就好了,可这明显有很大区别。
同身为男人,再瞧宋顗尘那眼神,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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