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珛接过玉无瑕手中的药碗,刚抿了一口,“啪啦”一声,药碗被扔了出去。
褐色的汤药在碎片间流动,屋外的众人瞬间躲起来,如同惊弓之鸟。
“怎么了?”玉无瑕关切地问道。
“有腥味,我不喝。”
玉无瑕看着自己的手,尴尬地笑了笑,“没事,不喝就不喝。我去叫人把碎片收拾了,阿岫你小心一些,别伤到自己。”
玉无瑕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半晌,一个老者拿着扫帚和簸箕走了进来,是一直跟着玉无瑕身边的邓伯。
“怎么是你?”鬼珛问道。
“除了我,现下还有谁敢来夫人的房间呢?”他一边清理地上的碎碗残片一边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们怕被夫人吃了呗。”
“你休要拿胡话吓我,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的,当然由着夫人自己了。夫人自己修习的什么功法,难道自己不清楚?”
我还真是不清楚,鬼珛心道。
“你想说什么?”她面不改色。
“那日大战,死了多少人,是死在谁的手中,难道夫人自己不知道?还是说,这才睡了三天,就把一切都忘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人是死在我手里一样!”
“难道不是?”
鬼珛愣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这又是你们什么新的招数吗?诬陷我杀人,给我治罪?”
“夫人既是不信,刚刚又为何一时说不出话来?为何他们都怕夫人,连个碎碗也不敢进来收拾,夫人向来蕙质兰心,这些异常,不可能没有察觉吧?”
“好,既知道你都知道,那你便说说,到底有什么异常?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朽不知,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鬼珛冷笑道:“邓伯,我知道你忠心于玉无瑕,也敬重你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但是我既已与他结为夫妻,自然是一体。你不必一直如此针对于我,毕竟,现在你们的命都在我的手上。”
“夫人谦虚了,何止是我和君上,明明是整个灵境的命都在你的手上。”
邓伯将最后一点碎片扫进簸箕,抬头看着鬼珛,“既然君上心软没有告诉夫人,那便由我来告诉夫人也无妨!夫人以为他们为什么不敢进来?那还不是怕有进来的命没有出去的命了?是,夫人那日为灵境而战,我们都十分感谢。可是夫人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怎么杀起人来敌友不分?那好几千的游魂,除了折在敌人手里,又有多少是折在夫人你……”
“你们在说什么?”玉无瑕突然从外面走进来。
“你让他把话说完。”鬼珛的脸有些微颤。
“邓伯,收拾好就出去!”
“我说,你让他说完!”鬼珛的声音不容质疑。
“君上,事到如今,你还要瞒下去吗?”邓伯眼中含泪,似恨铁不成钢,“瞒下去,那上万游魂,便没有消散吗?”
“邓伯!别说了!”玉无瑕厉声道。
“嗙”一声,邓伯跪在地上。
他脸上为难与忧虑交织在一起:“君上!就算君上今日要处置邓伯,邓伯也要将实话说出来!是,一开始我是对夫人有意见,但是既然君上喜欢,那作为老仆,邓伯自然也是希望看见君上和夫人好的。可是今日之景,实在是让邓伯担心啊,君上!夫人身上这病,本就靠着君上的身体吊着,夫人却还不珍惜这好不容易炼成的药,君上让老奴如何安心哪?”
“你什么意思?我的病和他有什么关系?和这药又有什么关系?”鬼珛问道。
“夫人以为这药是什么?夫人以为腥味是从哪里来的?这去除魔性的药,全靠君上的血作为药引才得炼成啊!”
鬼珛震惊地看着玉无瑕,一时惊地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问玉无瑕。
“你别听他胡说!”
“君上,事到如今,你还要瞒下去吗?”邓伯转头看向鬼珛,“我若是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五雷轰顶!”
“好了,邓伯,别说了,赶紧出去!
“君上!”
“出去!”
邓伯退了出去。
“他刚刚说的,是真的吗?”鬼珛问道。
“都过去了,阿岫,我们先吃饭吧。”
“我不吃,玉无瑕,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杀了人?”
“阿岫,那些人都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有证据。”
“也就是说,我真的杀了人?还是很多人?”
“阿岫,没有你,他们也会死,或许还会死更多的人,是你两次三番救了灵境。所以都过去了,不要想了。”
“有多少?”鬼珛感觉自己手脚发凉,所以刚才脑子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什么?”玉无瑕问道。
“死在我手上的魂……有多少?”
“都消散了……也没计算……”
“那应该是很多……”鬼珛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难怪他们是那副样……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杀人?为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
鬼珛感到十分惊恐,自从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便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有时候甚至不能控制自己。
她感觉自己像是失控的潮水,只能不停地往后退,一直退……
“阿岫小心!”
玉无瑕伸手去拉鬼珛,她还是碰在了床柱上。
鬼珛的整个身子像是软泥一般,顺着床柱滑下去,在落地的最后一刻终于被玉无瑕给拉住。
她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是我……是我杀的人……
她感受到自己的心如同针刺一般,似乎在压制一股迸发的火气,她越心痛,那股心头火就燃地越盛,那火燃地越盛,她就越心痛。
鬼珛感觉自己似乎就快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股烈火烧过身体,可烈火之下,又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像是冰针一样往那些烈火烧过的地方扎去。
玉无瑕赶紧将鬼珛抱在怀中,“阿岫,你怎么了?”
鬼珛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岫你放心,你别害怕,当日在场的游魂已经全部都死了,所有目睹的人都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有证据,不会有人威胁到你。”
鬼珛转头看向玉无瑕,本就发红的眼睛此刻更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放心,他们都死了,所有目睹的游魂。”
“你是说,除了我杀的那些……连目睹的游魂也……”她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玉无瑕,“你把他们都杀了?”
“阿岫,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谁让你杀他们的?!”
“若是都活着,灵境会有多大的动乱?会有多少游魂来找你麻烦?阿岫你能睡地安稳吗?”玉无瑕看着鬼珛,“阿岫你看着我,你能睡地安稳吗?”
“可是……可是……你也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啊……”
所以目睹的人……那是多少啊……
鬼珛感觉自己想哭,可是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她声音颤抖道:“你将他们都杀了,我就能睡得安稳了吗?”
“阿岫,那些游魂是我杀的,和你没有关系的。”他将鬼珛紧紧抱在怀中,“阿岫,你不要自责!你不是想做灵境之主吗?以前我是不知道你想做这灵境之主,现在我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助你的道理!阿岫,你要做灵境之主,就不能留下这样的把柄!”
鬼珛不停地摇头,从前她只觉得玉无瑕对灵岫痴情,如今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竟然已经到了疯癫的程度。
玉无瑕双手扶住鬼珛的头,继续说道:“阿岫,你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明天就发布告,说清楚那日大战的情况,就说你是中了奸人的邪术才会有那日的举动!都是魂境那些人害的!如此,那些风言风语就会消失了,你作为灵境之主的威严也不会减少!”
鬼珛彻底呆住了,心下全是茫然。
他在说什么?
他是认真的吗?
他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个灵境之主让她来当的现实?
她像是没了魂一般看着玉无瑕,“你为了我,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啊,怎么不值得?你是我的阿岫啊……阿珛啊 ……我已经等了你八百年……”玉无瑕拉着鬼珛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鬼珛嘴角扬起一丝冷笑,阿岫啊,你到底是谁啊……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鬼珛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记得也没关系,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阿岫。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还有未来。况且,”玉无瑕看了看鬼珛,又将目光躲开,“况且你说的身体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我强求因果的缘故,我才是那个最该负责和自责的人……”
“你知道我的身体是怎么回事?”鬼珛问道。
“我……”玉无瑕张嘴,却没有说出口来。
“你?”鬼珛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
玉无瑕的眼里泛着泪光,左右游移。
半晌。
“对不起阿岫,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太想要你回来了,你能原谅我吗?”
“无瑕哥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原谅你呢?”
“其实……其实……”玉无瑕的眼眶红红的,“当时在复活你的游魂时,有一缕魔气进入了你的魂魄……”
什么?魔气?
似乎一起都被串起来了。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所以那些难以控制的瞬间,是因为魔气……
鬼珛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看见那一缕魔气窜进自己的胸口,将心头的冰针都创碎了一般,身体瞬间变得虚无。
“所以……那……”鬼珛想说话,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好在,当时你的游魂是用我的血为引复活的,所以灵医能以我的血为引,做出压制你发魔的解药。”玉无瑕说着一笑,“邓伯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他只是担心我而已,你不要怪他。”
鬼珛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没有听见玉无瑕的话。
“阿岫?”
“啊……自然,我自然是不会怪他。多亏了他,我才知道真相。”她点点头,假装自己已经缓过神来。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当时不想让你打开境门的原因了吧?我就是怕……”
“你怕境门大开,魂境的人必然会打进来,你知道到对方实力不小,你怕我会失控,你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
“不,我是怕失去你。”玉无瑕重新将鬼珛楼在怀里。
这一抱让鬼珛的眼中陡然涌起薄薄的泪光,“无瑕哥哥,从前的阿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不管从前的阿岫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现在的阿岫。阿岫,现在的你,就是我等了许久的人。”
“你不怪我之前……”
玉无瑕轻轻捂住鬼珛的嘴,“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阿岫,我说过,先前我只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本就无意将你关在这后院之中,更无意让你做笼中之鸟,我只是希望能与你有一个家,只是希望你开心、快乐。若是你待在这后院中看月赏花开心快乐,那便待在这后院中;若是你去前殿操持灵境事务开心快乐,那便去前殿。阿岫,我对你没有任何的要求,只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斜阳照进来,鬼珛难得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心头那一块本该凉着的地方,此刻也暖了起来,她服下药后,又昏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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