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在听见寒生的哭喊后，褚霜年的身躯很明显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上半身，像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直到寒生又哭着喊了一句：“皇兄……”这才再次有所反应，整个地转了过来，面向寒生，缓缓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摸索片刻，道出了那个在心底压抑了千百年未曾说出口的名字。
“尘，尘儿？”
“皇兄！！”
寒生这一声喊得比之前要更加撕心裂肺，他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半分。而褚霜年在听见之后，明显也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想要去触碰寒生：“尘儿？尘儿？是你吗？尘儿……”
寒生抓住他的手腕，颤颤贴上自己的脸颊，脸上的泪水将后者掌心都打湿了一大片。
“皇兄，皇兄，是我，是我啊……”
褚霜年难以置信，觉得这一切还是在做梦，指尖来回在寒生的脸上抚摸确认，试图从中找出半分和曾经相似的模子。
可寒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妖怪了，五官较之前都要俊挺了不少，身量长高，头发长长，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在进牢房之前，特意显现出来的自己原本的尖耳。
褚霜年在寒生那尖尖的耳廓上来回抚摸，总算是接受了面前这只妖怪，就是他弟弟的事实，又轻轻抚上他的脸，大拇指在脸颊上来回摩挲，呜咽着道：“尘儿，你，你怎么长这么大了啊……”
寒生将脸往褚霜年掌心蹭，道：“皇兄糊涂了，都七百多年了，怎么可能不长大。”
褚霜年喃喃道：“是，是啊……七百多年……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寒生在听到对方自称“我”时，起先还愣了一下，想着他以前从来都是自称“本宫”的，现在却不再这么说了。后又想起他们之间分别了那么长时间，期间对方的遭遇，自己完全不敢想象，不禁悲从中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那个曾经冰清玉洁傲然视物的兄长，早就已经被这荒唐不堪的人世磨平了棱角。
褚霜年抓住寒生的双手，好几秒没再讲话，似是在分辨什么，半晌后，小心翼翼道：“尘儿，你，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也被抓进来了吗？”
“我……”
寒生一时止住了嘴，犹豫再三，还是坦诚道：“皇兄，我没有，我是来看你的。”
褚霜年愣了愣神，显是没有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他弟弟此刻还算是安全，便也稍稍放了一点心。这时，寒生身后的铁门再次响动，后者转头一看，发现是陆溪屿弯腰进来了。
这一动静把褚霜年吓得一下子转过背来，全然收敛了温柔的神色，朝陆溪屿的方向厉声喊道:“谁？谁在那里？”
话语间，他恍然嗅到了人类的气息，顿时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如筛糠，只差一刻就要瘫倒在地上，但还是拼尽全力推了面前的寒生一把，朝他吼道:“是人类！尘儿你快跑！皇，皇兄保护你，我给你垫后，从这里出去之后，记得要往深林里面去，跑得越远好，那里人类抓不到你！”
接着褚霜年咽下了一口唾沫，撑着膝盖艰难起身，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来，面朝陆溪屿，展开双臂呈保护状，强行忍下内心的恐惧，对近在咫尺的陆溪屿道:“你有种就过来，我，我……本宫可是堂堂寒凛国太子，根本无需将你这种人类放在眼里！”
陆溪屿：“……”
尽管如此，褚霜年殊不知，自己遮挡着双眼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此刻他那副身形羸弱，全身素裹，报着已经灭国近千年太子名号的模样，在他人眼里简直像个笑话。
褚霜年当然明白，自己现在这具半残废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的妖力，除了能够利用身份装腔作势一会儿，其余的，起不到任何攻击力。可他还是将自己那些现在看来几乎可笑的过往给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硬着头皮用其朝对方示威。
因为他要保护他的弟弟。
而寒生根本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间，潸然落泪。
陆溪屿无奈地向寒生投去眼神求助，后者一抹眼泪，朝他点点头，示意交给自己，向前一步，哽咽着喉咙道:“皇兄……”
“尘儿？”听见这一声呼唤，褚霜年脸上的坚定顿时全然溃散，转而换上了无比的惊慌，扭头朝他大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跑啊！等下他们会抓住你的！快走！”
“皇兄……”寒生又上前的一步，泪水淌了满脸。
“尘儿！”褚霜年彻底急了:“这么多年没见，你就不听皇兄的话了是不是？快点走！他们马上就要——”
寒生几步上前，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
“尘儿，你干什么？”褚霜年把自己的手臂放下了，声音中透着满满的难以置信。
“皇兄，他不是坏人。”
寒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溪屿，对他道。
褚霜年愣了愣。
“尘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褚霜年按照自己的理解道:“你和人类混在一起了？”他的声音无比颤抖。
“皇兄……”
“回答我！！”褚霜年突然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转过身来挣脱寒生的怀抱，双手用力掐住他的肩膀，绑在双眼处的白绫已然被血浸出了两团鲜艳的红色:“你真的和人类混在一起了？你怎么可以！他们是人类啊！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在一起？为什么……”
他抓着寒生的衣领，双腿一下子瘫软，没多久，便再也无力支撑，哭喊着缓缓往地上滑落。
寒生心里揪得不行，但喉咙却像是被塞满了沙子，一时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也跟着跪了下去，伸手捞住早已泣不成声的褚霜年，把他往自己的怀里拥进。
“我已经废了，你怎么也可以这样……是我没有把你保护好，早知道，早知道哪怕是把你送到邻近的妖国去也好，起码在那里都是和自己的同类一起，多少相互也能有个照应。可，可那时候我偏生同父皇母后说，要把你送到人类的地界去，说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他们还听从了我的建议，当真派大臣把你给送出去了，却没想到会造成今日这个下场……尘儿，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皇母后，对不起我们的国家……”
褚霜年的哭声愈演愈烈，连埋在寒生的肩头，浑身都在抽搐。寒生鼻尖发酸，想和他道歉，却不知该如何说。正欲再哄，陆溪屿却突然上前一步，对褚霜年道：“太子殿下。”
褚霜年的身子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他缓缓从寒生颈窝里抬头，将脸朝向陆溪屿声音来源的地方，怔愣了片刻，难以置信道：“你……你在叫我？”
陆溪屿又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褚霜年倏地一下暴起，将寒生一把拉至自己身后，冲陆溪屿道：“你干什么！你叫我干什么！别以为你用这种称呼叫我我就可以把我弟弟交给你，滚开！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们人类还有什么能耐？除了要我命，就是把我暗无天日地在妖狱关上近千年，但我告诉你，我一个都不怕！！”
“我的国家已经没有了，我的父皇母后都不在了，我的臣民骂我叛徒，我的下属背信弃义，但我告诉你，我还是活下来了！尽管我在这世间一无所有，但我还有我弟弟，哪怕是死，我也定要护他周全！！”
被褚霜年保护在身后的寒生微微垂眸，盯着他那一头毫无杂质的白发出神，心下原本的哽塞又加重了几分。
对啊，他差点忘了，在当年寒凛灭国一战中，他皇兄才是最终承受一切的那方。
他眼睁睁看着人类大军冲入莽荒原，独自领兵前去，却最终铩羽而归；他亲眼看见父皇母后于殿中灰飞烟灭，却连上前捡起他们的妖丹都无法做到；他被人类抓获，从寒凛国押解往中戍，一路上被流离失所的百姓破口大骂叛徒和废物；他的弟弟不知处在何方，他的生命，也许下一刻就会终止。
而这些，全都是被他安排人送出莽荒原的寒生所不知的。
“皇兄……”
寒生想着想着，心中内疚得要命，嘴巴扁了下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想要将其收回去，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一点一点感受它溢满眼眶，最终从眼底滚落。
他伸出双手用力抱住褚霜年，掂量着后者瘦骨如柴的身躯，完全不敢想象，他们分别的这七百多年，对方究竟只吃过多少餐饭。
当年的褚霜年可是昂藏七尺身材魁梧，就连和他曾经的雪豹侍卫赤手空拳对打，体力和力气也是不相上下，可如今，如果雪豹侍卫还在的话，单凭一只手，就可以轻轻松松将褚霜年提起来。
甚至，当寒生颤巍巍将手抚上他的后背时，能够清楚的感受到那条突出来的脊柱，完全比他自己还要瘦上几分。
起码，这一世在陆溪屿找他回来之后，是没有苛待过他一餐饭食的。
陆溪屿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一口气，在他身旁蹲下身，重复了一遍之前寒生说过的话：“太子殿下，我不是坏人。”
褚霜年额角青筋一跳，正要大骂他厚颜无耻，忽然被寒生一把捂住了嘴。后者在他背上轻柔地拍拍，道：“皇兄，是真的，他和其他的人类不一样，可以信任。而且也是他救了我们，若是没有他，早在昨日，我就已经在断头台上灰飞烟灭了。”
褚霜年浑身一颤，像是在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半晌之后，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弟弟，往他的怀抱里蜷紧了些，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小声道：“不论如何，你还是提防着点好。”
寒生苦笑一声，反过来也将他搂紧了：“知道了皇兄，尘儿会听话的。”
他们兄弟二妖相拥了好一会儿，寒生注意到之前褚霜年因为过于激动，在包裹着眼睛的白绫上洇出来的两个红色血团，不禁心下一疼，抬手轻柔地在他眼周摸了摸：“皇兄，你的眼睛……为何变成这样了？是人类干的吗？”
雪鹰一族本是一色的苍瞳白发，褚霜年完美地继承了雪鹰血脉的性状，外表自然也是如此。那双眼睛，除了是苍色的瞳孔外，其中还带了些幽蓝，好似冰山雪原深处千年的寒冰，向外熠熠散发着光芒。同时，也是整个莽莽原上，除寒生的金瞳之外，最漂亮的眼睛。
可是，偏生是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被人用锐物给无情地戳瞎了。
寒生一旦想起，心脏便犹如绞痛，恨不得能够回到当年，将那个对褚霜年施暴的人抓出来，狠狠碎尸万段。
可褚霜年却摇了摇头：“不，不是人类……”
寒生微惊，扶住他的肩膀道：“不是人类？那是谁干的？”
闻言，褚霜年抿起了唇，故意将脸侧到一边去，鬓角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样子，并不愿回答。
可即使他只字未言，寒生也从他的这番反应中，猜出了个大概。
于是他拍了拍褚霜年的肩膀，俯身凑到他的耳边，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道：“皇兄，这七百多年的时间里，你……有进过罗兴妖狱吗？”
听到这个名称，褚霜年的身体，前所未有地剧烈抖动起来。
于是，寒生顿时就了然于心了。
没错了，他皇兄的眼睛，就是在那个里面被弄瞎的，而且残害他的，并不是什么看押他们的人类，而是无数被关押在里面，同他一样的各色妖怪。
罗兴妖狱，在所有妖族的耳中，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地狱的代名词。
它并不是单指位于某地的某个妖狱，而是指分散在全中戍各地，约莫有五十来处，用坚石黄泥搭砌起来、整体呈圆筒状、外侧壁垒高达千尺的一种大型建筑。
罗，是阎罗的罗，兴，是兴盛的兴。
意思也就是，这个地方，盛产阎罗。
此阎罗，以其中一只妖怪的视角来看，既可是看管关押他们的人类，又可以是他周身所有与之类似的关于此处的同类，亦可以是，这只妖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