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混杂的药味，混杂着陈药和新药的气味，爹娘身上的气味。

他只能在晚上见到他们，白天就被锁在院子里，蒙学停了课，街上没有了人，空气中有淡淡的河腥气和腐臭味。

他跪在两口薄棺前，棺材摸起来潮潮的，湿润冰冷的质感，像是刚刚从河里捞出来。

门口有开锁的声音，他跑过去，不是爹娘。

碑前纸灰漫天飞舞，灰尘味混杂着线香的味道，他鼻子痒痒的，不敢伸手去挠，只愣愣地看着碑上的两个名字，以为是普通的噩梦，盼着早点醒来。

“呇儿，”娘亲俯身来摸了一下他的头，一触即分，像是不敢触碰他，“在陈姨这待一会儿，等爹娘来接你。”

他牵着陈夫人的手，看着爹娘的衣摆，抬头只看得见一片虚空。

陈夫人让他磕头，他不明白为什么，迷迷糊糊磕了，在碑前看见爹娘的名字。

早就已经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了。

心里像是藏了一张鼓，鼓越敲越快，紧密的鼓声追得他喘不上气，轰然的鼓声震得他心脏钝痛，喘不上来气。

他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帘。他想起身唤人，但梦魇缠的他动弹不得，意识一下又一下浸在虚空里，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外面没有人应声。

颜呇艰难地动了一下手臂，把床边的茶杯拂下床，茶杯落在地上摔碎，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外间有守夜的人推门进来，敲了敲里间的门，“大人？怎么了？”

颜呇发不出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大人，里面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守夜的下人推了门进来，看见地上摔碎的杯子。

“大人？”他提着油灯走近，看见颜呇倒在床上，面色青白，呼吸急促。

“……叫大夫”颜呇艰难地吐出三个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府上的人全醒了，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守夜的人叫醒了偏间的下人，直接去敲了抱泉的房门。

“抱泉！抱泉！大人出事了！”

抱泉几乎是滚下的床，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他跑进里间的时候，颜呇已经昏了，唇色惨白，呼吸急促。

“去请大夫，”抱泉回头冲守夜的人喊道，“快！”

他跑到外间摸了一个匣子，扣出一颗药丸塞进颜呇嘴里，又喂了些水。

“泉哥……这是？”

“今天白天大夫给的，说以防万一，”抱泉盯着颜呇确定他把药咽下去了，慢慢靠在床柱旁边出了口气，“……幸好。”

秋风寒凉，谢晏正准备翻墙出门。

骑在墙上的时候，听到了隔壁府上嘈杂的人声，他皱了一下眉，转头看见隔壁府上灯火通明，心下有了些不祥的想法，也顾不上翻墙出去玩了，跳下围墙径直翻去了颜呇府上。

他在颜呇院里落了地，院子里站了几个下人，他没理，径直进了屋里。

“怎么？”他推门进了里间，看见里面站了好几个人，皱了下眉。

“谢小将军！”抱泉看见是他推门进来，眼神里面满是惊讶，“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正好没睡打算出去走走……别说那个。”他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走到床前去，“你家主子怎么了？”

“……”

“说。”谢晏皱了一下眉。

“……主子夜里犯了心疾。”

“不是白天刚刚犯过一次吗，”他说，“醒着吗？”

抱泉摇头，“主子昏过去了。”

“……”

“喂了药吗？”

“白天大夫留了药，已经喂下去了。”

“叫了大夫吗？”

“已经叫了，眼下应该快来了。”

————“大夫来了！”

大夫来的很快，被徒弟扶着，风风火火的进了屋，“白天给你的药喂了吗？”他问。

“喂了。”抱泉说。

大夫在床边坐下，去摸颜呇的脉。

“……心疾复发，”他说，“夜里应该是想了事情或者做了梦。”

“白天开的药煎了吗？”

“煎了一剂。”

“那个方子也别用了，”大夫叹了口气，写了个方子递给抱泉，“按这个新的去抓药来。”

侍女从抱泉手里接了单子，下去煎药去了。

谢晏靠在门旁，看着门里的人各司其职，他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的出去了。

他站在廊下吹风，看这连廊上来来回回的下人，有的端水有的煎药，没人顾得上他。

他想起了春天的时候，也是这样子，站在廊下，里面的颜呇在昏迷。

半年不到，事情居然还能重演，他莫名地笑了一下。廊上端着药的侍女路过，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谢晏慢悠悠的走到上次坐的石桌前坐下，远远的看着屋里通明的灯火，。

“药煎好了。”侍女端着药碗进来。

“放那吧，”大夫头也不回的说，“应该快醒了，醒了再让他喝。”

“……”

“醒了。”大夫看了他一眼，“感觉怎么样？”

“……还好。”

“夜里做了梦？”大夫问道。

“是……梦到一些旧事。”

“我再给你开副安神药，”大夫低头又写了张单子，“夜里可以点些安神的香。”

“把药喝了，”大夫说，“这几日务必卧床静养，切忌多思多虑。”

抱泉递来了药碗，颜呇接过来仰头喝了。

谢晏站在廊下，看着大夫背着药箱出来了，“醒了？”他问。大夫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踩着夜色走了。

里间的人开始陆续往外走，谢晏站了一会儿，翻墙出去了。从墙上翻下来，也歇了出去的心思，他回去敲了府上的门。

“谁啊，大半夜的……”来开门的门房睡眼朦胧，“公子？！”

“您不是在房里吗，怎么到外面来了？”

“睡不着运动一下。”谢晏随口敷衍道，进了门。

“……啊？”门房看着他的背影，挠了一下头。

…………

“你说昨天夜里谢晏来过？”颜呇坐在床上，拿着喝空的药碗，“什么时候？”

“就大夫来之前，”抱泉说，“突然进来的，把大伙都吓了一跳。那会儿府上乱做一团，就没来得及告诉您。”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抱泉摇了摇头，接过了他手里的空碗，“没顾得上留意，您睡下后，我再出来就没看见人了。”

颜呇突然有些头疼。

“今早还来了一趟，把小花抱走了。”抱泉说，“本来还想把眉夫人一起带走的，没逮着。”

这下好了，还会挟制人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