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病期间,宫里送来了慰问的礼品,其余时间都很安静,谢晏几天没来,只遣人送来了些补品。
连廊上被挂上了挡风的纱帘,风一吹,纱帘就在风里飘荡,颜呇裹着披风,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公子,药好了,”抱泉端着托盘进来,“待会饭菜应该就上来了,公子仔细身体,不要站在门口吹风了。”
颜呇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纱帘,回身进了房。
他想起来前几日在街上,那家糕点铺子,不知道现在开门了没有。
“你帮我去看看南二门街口那家糕点店开门了没有,”颜呇招手唤来了门外的侍女,“若是开门了,就帮我买两包糕点来。”
他塞了两锭银子给侍女,“多买些。”侍女点点头,接了银子应了声出去了。
颜呇轻轻咳了两声,喝了口茶压住了喉间的痒意。
可能是因为他早晚要喝药,两只在府里的猫都不太愿意来了,养病期间他通常是一个人待着,房里安静地只听得见他呼吸的声音。
想起来自己刚刚到京城的时候,不认识谢晏,也没有养猫,府上就是像现在这么安静,如今再回到之前的状态,倒是哪里都不舒服了。
大夫说他身子亏空,要多养些时日,他便向朝中告假。
药方子换了好几次,每天要喝好几副,期间谢晏零零散散托人带了几句话,送了几次东西来,没见过几次面。
日子就这样子不咸不淡地过,房里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药味,院子里安静得都听得见树叶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就这样子过了半个月后,喜静如颜呇都有些受不了了。大夫说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停药了,他才销假去上朝。
加上在行宫待的两个月,已有将近三个月没有上朝了,颜呇重新站在朝臣队伍里,还有些恍如隔世。
在回应了朝中同僚的问候和皇帝的关心后,他准备去接在谢府住了快半个月的小花。
…………
“病好了?”
“嗯,来接小花,顺便来找你讨杯茶喝,”颜呇点头,“我答应过你,下次见面就告诉你幼时的事。”
“你不是不愿意讲吗?”
颜呇笑了一下,“请我喝杯茶我就告诉你。”
谢晏瞅了他一眼,招手叫来了下人,“去取府里最好的茶叶来,”他说。
…………
茶端了上来,颜呇嗅了一下蒸腾上来的水汽,慢慢开口道:“你记得我有个阿姐吗?”
“记得,”谢晏点头,“你还买过首饰给她。”
“那不是我的亲姐,”颜呇说,“我现在的父母,也不是我的亲爹娘。”
热茶蒸腾出的热气氤氲攀上眉眼,颜呇看了一会儿杯子里沉浮的茶叶,“……我的亲生爹娘是医馆的大夫,死在我七岁那年的瘟疫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异常平静,恬静的侧脸笼在蒙蒙的水雾里,看起来没有什么波澜。
“对不住……”
“和你有什么关系,”颜呇笑着摇了摇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已经快忘记这件事了。”
所以你看见店门前挂的那条白布,知道了店主的丈夫死在了时疫里,才会引发幼时的心疾吗?谢晏没有问出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本来不应该瞒你这么久的”颜呇说,“可我……”
可我实在是不愿意说,不愿意向你讲述我的过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又不是秘密,”颜呇摇头。
倒是你明明可以直接派人去查,却还在等着我告诉你。
“那你现在的爹娘对你好吗?”
“很好啊,”颜呇点头,“太守收养了我,把我当亲儿子养,还得了一闻禅师青眼,成了他的徒弟。”
这句话说得像是早就看开了,从丧亲的痛里直接走了出来,走向另一段人生。可那时他才七岁,或许连生死都不明白是什么,就匆匆告别了父母,独身去过下一段人生。
“那年颜州的洪水和瘟疫,把很多人留了下来,”颜呇说,“还记得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和你说过的老河伯吗?”
谢晏点点头,表示记得。
“他的妻女就留在了那场洪水里,”颜呇说,“所以他才认得我,我小时候,他就住在我家巷尾。”
“我去蒙学里教书,路过他的说书摊子,他一眼就认出我了,”颜呇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说,原来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谢晏听着他说话,摸到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像镜面一样,映出窗外的银杏木,他放下茶盏,看见颜呇冲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夏末最后一缕茉莉香,浅淡到让人以为是幻觉。
“扯远了,”颜呇喝了口茶,入口温度刚刚好,他舒了一口气。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经历,只是些陈年旧事,”颜呇说,“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告诉你,”
“说出来白叫人难过。”
谢晏把手收回了膝盖上,布料被纂出一道痕迹,他说不出诸如“没关系,都过去了”的安慰的话,他的过去他帮不上忙,只能跟着难过。
他把茶壶拎起来,给颜呇的杯子里添了点水。
小花从廊下跑过,跳到了庭院里面扑树叶,廊下起了一阵风,卷的地上的银杏树叶绕着小猫纷飞,粘了几片在它的背上。
风来得正好,冲淡了些旧事带来的沉默。
颜呇接过来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愧是你府里最好的茶。”
他笑着说,“确实是好茶,平时怎么不拿出来?”
他语气调侃,凝滞的空气像是被拨动了,谢晏也笑了一下,“待会给你带点走。”
“谢小将军割爱”颜呇说,“那就不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小将军,”谢晏嘀咕了一下。
颜呇没听清,问道:“什么?”
“没什么,”谢晏往后靠在椅子里说,“我觉得你应该说谢谢小将军。”
他向来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文字玩笑,颜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谢谢谢小将军。”
“……”谢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好无聊的玩笑。”
“到底是谁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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