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江絮在西市街角铺开洗得发白的粗布,将《残梅图》用细竹枝架起悬于前,旁边木牌炭笔写着:二两。
没有吆喝,没有招揽。
她静静立在一旁,微微垂眸,目光宁和地看着人来人往。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斜斜地落在那幅剪纸,落在那木牌上。
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细细的。
这般沉静,在这喧嚣之地,反成了别样的招牌。
很快有人驻足。
“二两?这纸片子镶金边了?”挑担货郎嗤笑。
“够买五十斤白米!”挎菜篮妇人咋舌。
有个账房模样中年人看了半晌,捋须道:“这梅花倒有几分意趣……”可目光触及标价,立时咽回后话,叹息离去。
人群中,一个穿着半旧青绸直裰的中年男子多站了片刻。
他面容清癯,手指修长,不似寻常商贾。
目光在那剪纸和江絮之间来回两遭,才转身慢慢没入人流。
江絮没留意。
只偶尔伸手,极轻微地调整竹架角度,让渐升的晨光更精准地透过镂空处。
光影在粗布上投下颤动的枝梅影子,那纸上的残梅竟恍若真的被风吹动,有了生命般的颤意。
这一细微之举,引来了真正懂行的人。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杖而来,在剪纸前站了足有一盏茶工夫。
他穿着半旧青布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姑娘,”老者抬眼,目光如古井,“这破笔之法,师承何人?”
江絮心下一凛。
能一眼识破破笔技法的,决非寻常人。
她面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哀婉:“家母所传。她生前好收古图谱,我自幼耳濡目染。母亲去后……唯余这些记忆与手艺相伴。”
老者目中闪过惋惜,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约莫二两:“此幅,老夫要了。”
周遭一片低哗。
江絮面色平静地接过银子,将剪纸小心卷起,用油纸包好,双手递上。
老者接过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姑娘好手艺。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初入汴京,谨慎些。”话有关切,亦有警示。
江絮一怔,抬眼时,老者已拄杖没入人群。
怀中的追云剪传来微凉触感,燕侑的声音在神识中适时响起:“他便是陈砚清。他今日买你的剪纸,不出一日,全汴京有心于此道者皆会知晓。”
江絮轻轻吐出一口气。
首单,成了。
而且,品牌背书,到手了。
陈砚清离去后,围观者反而更多了。
陆续有人上前询问。
江絮不急不躁,又从怀中取出两幅卷好的剪纸,一一展开。
一幅《寒江独钓》。
大片留白,只左下角一叶孤舟,戴笠钓者背影,几笔水纹。意境苍茫孤寂,正是马远笔意。
一幅《月下竹影》。
竹枝交错,疏密有致,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虽是静景,却有风声。
皆是昨夜赶工之作,用了燕侑指点的构图巧思和镂空技法,虽不如《残梅图》精妙,却也远超寻常匠人水准。
这次她未标天价,只定了五百文一幅。
不到半个时辰,两幅剪纸悉数售罄。
收摊时,江絮怀中多了三两五百文现钱。
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定价策略不错。”燕侑的声音突然响起,“陈砚清买的那幅立住了格调,剩下的走量,既赚了钱又不跌份。”
江絮在心里笑了一下:“懂行的老鬼。”
神识里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叫他。
半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天色尚早,江絮先去米铺买了五斤糙米;又去杂货摊挑了把小刀、一支普通毛笔、一小罐劣墨、一刀稍好的竹纸。
最后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单薄破旧的粗麻衣裳,袖口已磨得起毛。
江絮走到成衣铺前。
铺子不大,挂着的成衣多是粗布质地,颜色灰扑扑的。
老板娘是个面善的胖妇人,姓孙,邻里都叫她孙婆婆。
见江絮进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怜悯:“姑娘要买衣裳?天冷了,该添件厚的。”
江絮点点头,指了指挂在一旁那套最普通的靛蓝色粗布襦裙:“这套怎么卖?”
“一百二十文。姑娘试试?”
江絮摇头:“就这套吧。再要一双厚底棉鞋。”
抱着新衣新鞋走出铺子,江絮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准备抄近路回破庙。
巷子狭窄,两旁是高高的砖墙,挡住了大部分天光,显得阴暗。
地上积着未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江絮走得很快,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先回破庙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然后去城西寻处便宜的屋子,今日就要搬进去。
思绪被前方巷口突然出现的人影打断。
江絮脚步一顿。
巷子尽头站着三人。
为首的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与轻浮。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恰好封住了巷子的出路。
江絮认出此人。
李崇文,户部侍郎李敏之侄。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李公子在西市一带颇有名声,专爱寻些无依无靠的商贩借钱,美其名曰照应费。
“哟,这不是咱们的剪纸西施吗?”李崇文摇着折扇慢悠悠走过来,皮笑肉不笑,“生意不错啊,这一上午,怕是挣了好几两银子吧?”
江絮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粗糙的砖墙。
巷子太窄,两侧是高墙,前方被堵,无处可退。
她握紧了怀中抱着的东西。剪刀被她贴身藏着,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铜柄的微凉。
“李公子。”江絮开口,声音平静,“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李崇文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扇子一合,虚点着她怀中鼓鼓囊囊的包袱。
“就是瞧着姑娘今日进项颇丰,是不是该……略表心意?毕竟这西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摆摊的地界。”
他身后一个小厮嘿嘿笑道:“公子心善,这是要照应你呢!交了这份心意,往后保管没人敢找你麻烦!”
江絮垂眸,看着自己怀中刚买的米粮、衣物、纸墨。
三两五百文,是她全部的本钱,是翻身的希望。
绝不能给。
就在她心念电转时,燕侑的声音忽然在神识中响起,依旧平静,却语速稍快:“此人虽浪荡,却非莽夫。他左后方的小厮右手指节粗大,是练过拳脚的。硬拼必吃亏。”
“李崇文左膝有旧疾,你将铜钱掷入巷子左墙第七块砖的空隙,趁他们分神去看,踢他膝弯下三寸处最疼。然后往右后方跑,尽头矮墙可翻,墙后是染坊。”
江絮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犹豫和怯意,声音也低了些:“公子……想要多少?”
李崇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出三根手指:“不多,三两。权当交个朋友。日后你在西市,自有本公子照应。”
江絮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慢慢伸手探入怀中。
李崇文和小厮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上。
然后,江絮忽然手一滑,一把铜钱从她怀中脱手飞出,叮叮当当散落一地,更有几枚精准地滚向左侧墙壁,正撞在那块松动的砖头上,发出空洞的闷响,随即滚入砖后的空隙。
“哎!我的钱!”李崇文本能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就朝那砖头扑去。
两个小厮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江絮猛地抬脚,踢起地上一块冻硬的碎石子。
石子挟着风声,狠狠撞在李崇文左腿膝弯下三寸处。
“啊——!”李崇文猝不及防,痛呼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向前踉跄跪倒,捂着膝盖下方惨叫起来。
那疼痛钻心刺骨,比三年前坠马时更甚。
他最恨的缺陷,偏在这时候发作。
“公子!”两个小厮大惊,慌忙去扶。
江絮转身就跑。
她身形纤瘦,抱着东西在狭窄巷子里跑得飞快。
棉布新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右后方,巷子尽头果然有一道矮墙。
江絮毫不犹豫,将怀中包袱先甩过墙头,然后手脚并用攀上墙头,翻身跃下。
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松软的雪堆里。
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抓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墙后是染坊后院,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几个工匠正在忙碌。
见一个少女仓皇跑来,都惊讶地抬头看她。
江絮径直穿过院子,从另一边的门跑了出去,重新汇入熙攘的大街。
她不敢停,又拐过两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追来,这才扶着一堵墙大口喘息。
冷空气灌入肺里,刺得生疼,心怦怦狂跳。
怀中的追云剪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凉触感,莫名地让人心神稍定。
许久,燕侑的声音才在神识中重新响起,依旧平静:“反应尚可。”
江絮喘匀了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在心里笑了一声:“老鬼,你这三百年没白活。连哪儿有墙都知道。”
神识里静了一瞬,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江絮听出来了,那声“嗯”里,有一丝……得意?
她挑了挑眉。
这鬼还挺好哄。
“不过你怎么知道他膝下有旧疾?”
“永昌十四年春。”燕侑的声音平淡无波,“他在城东纵马疾驰,马匹受惊将他甩下,左膝撞在石阶棱角上,伤了筋脉。太医署的人来看过,说是会留下隐疾,阴雨天或受力时会剧痛。”
“那日……我恰在附近。”
江絮沉默。
一个魂灵能“恰在附近”目睹三年前一场意外并清晰记得细节,绝不仅仅是路过。
但她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这鬼活了三百年,秘密只会更多。
不急。
来日方长。
有了三两多银子打底,江絮当日下午在城西寻到了一处合适的屋子。
说来也巧,正是成衣铺孙婆婆家的院子。
榆钱巷尽头,独门独户的小院,其实只有一间正屋和半间灶披间,院子小得只能转身。
但胜在干净,瓦全墙固,门窗也严实,租金一月五百文。
孙婆婆听说江絮要租,问了几句,听她说自己是靠手艺吃饭的剪纸匠人,又见她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便爽快地收了定钱,把钥匙给了她。
“姑娘一个人,夜里关好门户。这巷子虽偏,倒还清静,邻里也都是老实人家。”孙婆婆叮嘱着,又从屋里抱出一床半旧的棉被,“这个你先用着,天冷,别冻着。”
江絮谢过,心头微暖。
这世道,好人不多,遇到一个算一个。
她又去买了锅碗、油盐等一应物什。
等抱着大包小包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正屋不大,一丈见方,但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显得亮堂。
地面是青砖铺的,扫得干净。
靠墙有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两把凳子,虽然简陋,却齐全。
江絮将被褥铺好,又把新买的靛蓝粗布襦裙换上。
柔软的棉布贴着肌肤,比之前那身破旧单薄的麻衣暖和了不知多少。
她系好衣带,将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对着桌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女,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
靛蓝色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更白,却少了几分凄楚,多了几分沉静。
终于,像个活人了。
江絮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小屋。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她坐在桌前,就着灯光开始清点今日所剩。
三两五百文,花了五百文租金,一百五十文衣裳鞋袜,又买了米粮杂物约三百文……如今还剩二两五百文左右。
够撑半个月。
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今日虽开了张,但西市摆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风吹日晒不说,今日有李崇文,明日未必没有张崇文、王崇文。
得有个稳妥的营生。
“燕侑。”她在神识中轻声唤道。
片刻,燕侑的声音响起,比白日更清晰些,许是入了夜的缘故:“嗯。”
“若我想开一间专营剪纸的铺子,在汴京立足,当如何着手?”
神识中静默了片刻。
燕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久远的审慎:“先立名。你今日虽售出三幅,然只是零散生意,如同浮萍,无根无基。欲长久,须有招牌,有字号,有让人记得住的格。”
“格?”
“便是品格,格调。”燕侑解释:“寻常剪纸为何价廉?因在世人眼中,那是俗艺,是妇人孩童的消遣,难登大雅之堂。而你若想以此立足,甚至谋得富贵,便须将其变为雅事,与书画同源、与琴棋相当的雅事。”
江絮眸光倏然一亮。
品牌定位,差异化竞争,老鬼懂行啊。
她几乎是立刻接上:“第一,所有作品必须有明确出处。纹样取自某幅古画、某件古器,技法源于某家某派,要能说得上来历,立得住根脚。第二,装帧要雅。不能再用粗纸俗架,得配上素雅衬纸、精巧木框,让作品本身就成为一件可陈列、能赏玩的雅物。第三……”
“其三,需有一个能打动人心的故事。”燕侑的声音接上,与她所想不谋而合。
“故事?”
“譬如。”燕侑的声音低缓下去,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个家道中落、漂泊无依的孤女,凭着母亲遗留下的半卷残谱,与自幼苦练的一手家传绝艺,于汴京挣扎求存。她所复原展现的,乃是失传百年的裁云技法,所承载的,是即将湮灭于时光的古典之美。”
江絮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却足够动人,也足够安全。
她抬眼,对着虚空问:“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燕侑并未立刻回答。
许久,他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依旧是那般平淡的调子:“我既选你,自然愿你行得更远。”
江絮笑了一下。
这只鬼,嘴上说得清冷,骨子里比谁都急。
他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越是能成事,他就越是能活。
她是他唯一的指望。
而他,是她手里最好用的刀。
“好。”江絮轻轻应了一声。
她铺开一张新买的、质地稍好的竹纸,又研了墨,提起那支最普通的毛笔。
“铺子叫什么?”
神识中静了一瞬。
然后,燕侑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久远的、诗意的韵味:“纸间辞。”
纸张之间的辞章,剪刀之下的诗篇。
江絮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唇角微微弯起。
“好名字。”
她推开窗。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染,远处街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更夫敲梆的声音隐约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寒意随着夜风涌入,却吹不散小屋中这一方昏黄暖光。
这座庞大、陌生、危机四伏的城,终于有了她容身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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