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纸间辞”在榆钱巷口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
只在临街的窗下支起一个原木色柜台,墙上错落悬挂着七八幅装裱齐整的剪纸作品。
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面是江絮自己写的三个清秀小楷:纸间辞。
铺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用心。
白墙是新粉刷的,干净。地面扫得一尘不染。
每幅剪纸作品都用素白的衬纸托底,嵌在浅褐色的简易木框中,框边打磨得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幅作品旁都附着一张小小的笺纸,以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注明纹样出处、技法源流。
开张那日,看热闹的人多,真正问价的少。
毕竟剪纸卖到这个价钱,最便宜的《蝶恋花》也要三百文,最贵的《听琴图》标价一两。
对多数人而言仍是新奇乃至难以理解的事。
江絮不急。
她安静地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竹绷和针线,正在绣一方手帕。
帕子是素白棉布,她绣的是一枝极简的兰草,只寥寥数针,意境却出来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画。
“你这手帕绣得不错。”燕侑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针法虽简,意韵却足。”
江絮在心里笑了一声:“你还懂刺绣?”
“典藏司藏过《绣娘图卷》。”燕侑淡淡道:“看多了,自然懂些。”
江絮挑眉。
看多了就懂?
这只鬼的天赋,怕是不比她差。
可惜了。
要是活着,说不定是个比她还能卷的同行。
午后,陈砚清拄着拐杖来了。
老人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须发梳得整齐。
进了铺子,也不说话,先沿着墙缓缓踱步,将每幅作品都细细看了一遍,不时微微颔首。
看到那幅《寒江独钓图》时,他停留的时间最长。
这幅剪纸,江絮用了更好的皮纸,纸质柔韧,透光性佳。
大片留白处理得极为干净利落,只在左下角剪出一叶扁舟,一个戴笠的钓者背影,几笔水纹。
意境苍茫孤寂,将马远原画中那种天地浩渺、人如微尘的孤高清冷,以剪纸的语言表达得淋漓尽致。
“好一个以无色胜有色。”陈砚清抚须赞叹,转身看向江絮,“姑娘,此幅老夫要了。另外……可否定制一幅?”
江絮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承蒙老先生厚爱,定制自然可以。不知老先生想要怎样的题材?”
陈砚清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柜台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山水小品。山峦叠嶂,用披麻皴画出质感;云气缭绕,以淡墨渲染,若有若无。
画心题着“云山意境”四个行楷,笔力遒劲。
“此乃老夫旧年闲时所作,一直想寻个特别的法子装点书房。”陈砚清道:“姑娘可能依此为本,作一幅剪纸?不必全然照搬,取其意韵即可。”
江絮凝神细观画作。
山石的皴法、云气的走势、树木的姿态。
转化为剪纸语言需要重新设计,尤其是云气的虚渺感,用剪刻来表现难度极大。
但她心里飞快盘算:这是陈砚清,汴京文人圈的活招牌。
这单做成,就等于在高端定制市场立住了脚。
银子是小事,这个人的背书才是大头。
“可行。”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七日后可取。纹样会保留原作笔意,同时加入剪纸特有的镂空光影之效,让云气在光下能有流动之感。”
“酬金几何?”
“十两。”
陈砚清抚掌一笑,爽快地自怀中取出一锭五两的银子置于案上:“甚好!便依姑娘所言。此乃定金,余款取货时一并付清。老夫静候姑娘妙手生花!”
首单高端定制,就这样定了下来。
陈砚清离去后,江絮垂眸看着案上那锭银子,唇角微微弯起。
成了。
神识里传来燕侑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你方才应得极快。可有把握?”
“算有。”江絮在心里笑,说:“再说有你在。”
神识中静了一瞬。
“云气的虚渺感,我已有思路。”燕侑的声音缓缓响起,“用三层深浅不同的纸叠剪,最上一层极薄,近乎透明,可造出氤氲朦胧之意。山石皴法,可转为细密的鳞纹镂空,模仿笔触的顿挫质感。”
江絮边听边在心里暗笑。
这老鬼,嘴上说着“你应得极快”,其实早就想好了怎么剪。
他比自己还急。
也是。
他等了三百年,好不容易等来一双手,能不急吗?
接下来的两日,“纸间辞”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
有闻讯而来的文人雅客,想看看被陈老看中的手艺究竟如何;有附庸风雅的富商,想订几幅装点门面;甚至还有一位官家夫人派了仆从来,询问可否定制一套四季花鸟的屏风剪纸,出价五十两。
江絮白日里接待客人、记录要求、沟通细节,忙得脚不沾地。
入夜后,便是与燕侑在神识中反复琢磨、试验。
“此处,山巅的孤松,原画是用浓墨点出。”燕侑虚指着图纸的左上角,“剪纸可改为极细的针尖镂空,密集如雨点,对光时会有星星点点的效果,似松针含露。”
江絮试了,效果奇佳。
“你生前……”她忍不住问,一边小心地修剪着松针的末梢,“是不是也常这样琢磨?将画意转为其他工艺?”
烛光下,燕侑半透明的魂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桌上的剪纸,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与俊美。
“典藏司的职责,是鉴定、整理、修复历代珍品。”他声音很轻,“看得多了,自然会想……若换一种材质,换一种技法,这些美,又会是何等模样。只是……官身不做匠事。这是规矩。”
江絮懂了。
那个时代,那个位置。再爱美、再懂美的人,也被身份、被规矩框住了手脚。
他能看,能记,能想。却不能亲手去创造。
“现在好了。”江絮轻声说,剪下最后一刀,“规矩困不住魂灵,也困不住我。”
燕侑抬眸看她。
烛光昏黄,给少女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柔暖的毛边。
连日辛劳让她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越发清晰,眼底也有淡淡的青影。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伸手,触碰那团光。
手抬起,穿过她的影子,什么也没碰到。
他顿了一下,缓缓收回。
“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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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渐有起色时,麻烦也随之悄然而至。
那日午后,一个面生的客人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那幅《杏花春燕图》的样品问:“这幅画怎么卖?”
江絮抬眼,温声纠正:“这不是画,是剪纸。真品前日已被人订下,此为展样,不售。”
客人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姑娘莫要哄我。西街口新开的那家墨韵斋,里头也有这般图案的剪纸,才卖五百文一幅。你这儿挂着的既是样品,为何不卖?难道是嫌五百文价低?”
江絮心头微微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只微笑道:“客人既在墨韵斋见过,想必也看过实物。纸间辞的作品,与别家自是不同。纹样、技法、用纸,皆有讲究。”
“有何不同?”客人追问,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看着,倒差不多。”
江絮不再多言,只道:“客人可再去别处看看。”
那客人又站了片刻,见她油盐不进,这才悻悻离去。
待人走远,江絮在神识中沉声问:“燕侑,西街口何时开了家墨韵斋?”
片刻寂静。
燕侑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冷几分:“三日前开的。掌柜姓吴,原是翰墨轩的二掌柜。他们仿了你四幅作品的纹样构图——《杏花春燕》《寒江独钓》《月下竹影》,还有那幅《蝶恋花》。刀工粗糙,形似神不似。但纹样抄了七八成,定价只有你的一半。且……他们用的纸料,是翰墨轩库中积压多年的次品竹纸,遇潮极易泛黄晕色。”
江絮蹙眉,在铺子里缓缓踱步。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
“能告他抄袭么?”
“难。”燕侑的声音冷静,“纹样构图,除非你在官府正式登记画押的花样专利,否则极难认定抄袭。他们只需改几处无关紧要的细节。花瓣多一片,燕尾方向稍变,便可声称是灵感借鉴。至于纸料,他大可辩称不知是次品。”
江絮站定,垂眸看着地上那格光影。
“所以,这是阳谋。”她缓缓道:“他们知道我在走高端,就用低价劣货冲市场。普通客人分不出好坏,只会觉得差不多凭什么贵一倍。”
“正是。”
“那我们就让客人分得出好坏。”江絮转过身,眸中已有计较,“次品纸遇潮泛黄晕色,这是硬伤。我们只需让这个缺陷暴露在明处,尤其是暴露在有影响力的客人面前。”
“可行。”燕侑认可,“但需巧妙,要让他们自己露馅,而非我们构陷。”
江絮点点头,目光落回柜台上的账本。
她心里已有初步计较,但不急。
让对手再蹦跶几日,蹦得越高,摔得越狠。
午后阳光正好。
又一位客人进门,四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像个家境殷实的商人。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幅《蝶恋花》前。
“这幅怎么卖?”
“一两二钱。”
“这么贵?”商人皱眉,“我方才在街口墨韵斋,看到差不多的,才五百文。”
江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客人既然看过了墨韵斋的货,为何还来我这儿问价?”
商人一噎,随即笑道:“这不是……货比三家嘛。”
“货比三家,比的当是品质,而非单纯价低。”江絮不紧不慢地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卷用素纸小心卷着的作品,缓缓展开。
是一幅全新的《百蝶穿花》。
尺幅比《蝶恋花》大了近一倍,画面更为繁复精致。
数十只蝴蝶形态各异,翩跹起舞于花丛之中。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纹路都用极细密的镂空表现,各不相同,有些翅膀边缘薄如蝉翼,对着光时几乎透明。
当江絮将剪纸微微倾斜,对准窗外的阳光时,那些镂空的蝶翅和花瓣仿佛真的在颤动,流光溢彩,恍若真有蝴蝶在眼前飞舞。
商人看得瞠目结舌。
“这幅,墨韵斋可有?”江絮问。
商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纸间辞做的,从来不是廉价仿品。”江絮将《百蝶穿花》小心卷起,说:“我们的纸料,用的是徽州澄心堂特供的上等皮纸,每刀纸皆有编号可查,遇水不晕,历久不变。若客人发现我们用了次品纸,假一赔十。”
她抬起眼,直视那商人:“墨韵斋,敢作此承诺吗?”
商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危机暂时化解。
但江絮知道,这只是治标。
接下来的两日,纸间辞的客流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偶尔有客人进来,也多是看看问问,一听价格便摇头离去,嘴里嘀咕着“墨韵斋便宜多了”。
那夜打烊后,江絮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对着烛光下的账本眉心微蹙。
连续三日,流水不足五两。
再这样下去,莫说扩张,连维持现状都难。
“怕了?”燕侑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
江絮合上账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锋利弧度的笑。
“怕?”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老鬼,你等了三百年,怕过吗?”
神识中静了一瞬。
“……没有。”燕侑的声音很低,“但等得久了,会倦。”
“那不就结了。”江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
“我在想,”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如何破他们的局,而且要破得漂亮,破得彻底。”
忽然,江絮转身,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他们打价格战,用劣料压价,抢占低端市场。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一,推出定制纹样。客人可提供想法,由我设计独一无二的专属纹样,签订契约不得外传。二,开设澄心系列。全部采用澄心堂最好的纸料,配紫檀或花梨木画框,每幅作品独立编号限量发行,附收藏证书及纹样出处详解。将纸间辞的格调再往上拔一层。”
她笔尖顿住,在纸上重重一点。
“三,办一场纸艺雅集。邀请陈砚清这般德高望重的名家坐镇,邀请汴京文人圈、收藏界的名流。在雅集上现场演示剪纸技法,讲解纹样源流,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何为真正的剪纸艺术,何为纸间辞的‘格’。”
神识中安静了片刻。
燕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审慎:“第三策最佳,若能成,可一举奠定地位。然亦最难。你有把握请动陈砚清?”
“我有。”江絮放下笔,目光灼灼,“陈砚清爱才,但更爱‘道’。他毕生追求书画之道,珍视一切美的传承。我要做的,便是让他看见,剪纸并非雕虫小技,它同样可以承载大道。”
燕侑沉默着,似在思索。
许久,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再是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你需要一套足以震撼所有人的新作。”
“不错。”江絮点头,“必须是前所未见、技艺登峰造极、且蕴含深厚古典美学底蕴的作品。”
“你想剪什么?”
江絮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燕侑这些日子传递给她的那些零碎却瑰丽的记忆片段。
敦煌壁画上飞天的飘逸身姿、斑斓色泽;唐宋古画中衣袂的流畅线条;青铜古器上神秘古朴的纹样……
“敦煌——”江絮睁开眼,眸中光华流转,“飞天。”
燕侑的魂影,在烛光不及的角落轻轻震动了一下。
“敦煌飞天……”他低声重复,那平淡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清晰可辨的、复杂的情绪,“自永初年后,关隘阻隔,商路断绝,敦煌壁画真容中原已罕有人得见。便是摹本,亦珍稀无比。”
“你能记住多少?”江絮问。
魂影沉默良久。
久到江絮几乎要再次开口时,燕侑的声音才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三百载时光的沉重与清晰:“三百二十身。”
“衣饰、姿态、持物、璎珞、飘带……凡我当年于典藏司库中所见敦煌摹本、记载,皆在此处。”
他虚指自己的额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分毫未忘。”
江絮与他对视。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骄傲,执念,渴望,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交付。
他把三百年的记忆,都给了她。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只鬼为什么能撑三百年了。
不是因为什么“美不该被埋没”的高尚理想。
是因为他偏执。是因为他放不下。
是因为他不甘心自己记住的那些东西,随着自己一起消亡。
他是个疯子。
一个痴迷于美、痴迷于记忆、痴迷于“不能忘”的疯子。
而她,也是个疯子。
一个不甘心平庸、不甘心被埋没、要在异世杀出一条血路的疯子。
疯子配疯子,正好。
“那便够了。”江絮站起身,走到堆放材料的角落开始挑选纸张,“给我十日。十日后,我会带着一套全新的《敦煌飞天》剪纸去拜访陈砚清。”
江絮选了几张质地最佳、柔韧度极好的皮纸,又拿出珍藏的石青、朱砂、金粉等颜料。
“这一套,需用多层叠色剪刻,部分区域甚至要用到透雕与衬色结合之法。”燕侑的声音在她神识中指导着:“飞天衣袂的飘带,是精髓所在。线条必须极尽流畅绵长,镂空须细若发丝却又不断,方能表现其翱翔云端的灵动。”
“我明白。”江絮已铺开纸,拿起炭笔开始勾勒第一幅的草稿。
她的神情专注至极,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远去。
燕侑的魂影静静浮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勾勒的侧影,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看着她因全神贯注而抿紧的唇线。
他忽然想起在三百年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一幅画前,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极致的痴迷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
真正的痴迷,是看着她剪,比自己剪还煎熬。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支笔,想亲自勾勒那一笔线条。
可手穿过笔杆,什么也没碰到。
他顿住,垂眸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三百年了,他还是摸不到任何东西。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能摸到。
不是因为那些画,那些纹样,那些记忆。
是因为她。
这个女子,握着剪刀时眼睛会发光,算计人时唇角会弯起来,遇险时冷静得像块冰,笑起来又像个小狐狸。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三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如果等来的是她,等三百年,也值。
“我助你。”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夜里,却仿佛有了重量。
江絮头也不抬,嘴角却微微弯起。
“知道。”她说:“不然你还能帮谁?”
燕侑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是啊,他还能帮谁呢?
三百年,就等来这么一个。
一个胆大包天、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小骗子。
一个嘴上说着“各取所需”,骨子里比他还疯的小疯子。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慢慢地远了。
烛火摇曳,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实实在在,一个虚无缥缈,却在这一刻,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们都知道。
这场交易,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只是交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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