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玉诚,华度(2)

那之后无人再来扰他们,他们算是逃过这一劫了。

他们于各地间辗转,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不必再小心躲避,行程舒服多了。近日他们于枫东边地一家客栈已落脚数日,寒冬初至,红梅渐开。

“华度哥哥,今天出太阳了,要不赶些路程?”鉴缨掀开门帘,端上热腾腾的米粥。

那日尾一个人将华度和鉴缨挪下满是焰火与尸体残骸的山,求助于山下农医,才勉强捡回二人性命。

二人也就没再提要将尾安于他家的事,似乎都已将此忘却。

“缨姐姐,你的腿好些了吗,疼不疼?要不以后还是由我来干这些吧。”在房间擦拭弓箭的尾听见动静马上迎来上来,接过热粥。

鉴缨暖心一笑,揉了一把尾蓬蓬的头顶,“姐姐我早就好了,那些伤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很快就恢复啦。”

她的笑裹挟了些许冬日暖阳的味道,季已入冬,尾望了望窗外的雪白世界,回想起两个月前躺在石板上僵硬的、血泊中哭喊的她。尾不知那段时间在鉴缨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也从未过问。

他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鉴缨的小腿,好奇它究竟是如何恢复如初的。

“哈哈,痒、痒,快去喊你华度伯伯,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鉴缨抬手做驱赶状,脸上的两个酒窝越笑越深,“不用你端,我自己来。”

尾刚转身,背后从内阁就出来一人,身材挺拔有力,面相轮廓深邃,特别是一对粗眉似刀锋后挑,直睫棕瞳,颇有侠风意气。

“哎?今天怎么想起收拾自己了?”鉴缨见此根本挪不开双眼,视线跟粘在此人身上似的,笑的越发灿烂。

“现在局势稍有稳定,趁他们驱海队还未有行动,先换个形象,也好甩开行踪,”男人眼神温柔,低头看见了尾的一脸惊讶,“不认识我了?”

“华、华度伯伯。”

“这不还认得嘛,那弓箭还好使吗?”华度随鉴缨坐下,接过递上的碗勺,“拉开我看看。”

震惊未消,尾呆呆地跑过去捡起刚刚还在捣鼓的弓,照着话将它拉开,悬起手指做出射箭的姿势。

前不久华度完全恢复后,常常一出门就是好久,也不许鉴缨和尾跟着他,朝出霞归,直至昨日,便带了套弓箭回来。

昨日夜里。

这么久过去了,华度才突然问起。

“箭射的很好,哪里学的?”

“……记事起就开始学了。”

“哈哈瞧我这记性,毕竟是那儿的人嘛,虽然多多少少都会些,但这样的年纪练到如此程度,”尾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此种神色,欣慰……或许还有几分肯定与期待,“你很有天赋。”

“毕竟我是炽崖下人,选择了弓箭,不论有没有天赋都得练出来。”

尾试着笑了下,不知这个笑容在他人眼里是那么苦涩,苦到难看。

尾不知如何回应,他从未被人这样看过,但他喜欢,只是不知所措,便又被之前的情绪牵着跑,下意识来掩盖他的慌张与激动。

又是因为这句话,那一夜特别安静。

所幸今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将它忘却。

“射一箭试试?”

尾摇了摇头。

“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使?”

“舍不得。”

闻言华度和鉴缨显然一滞,微微相视,华度沉下了想说的话。

“以后啊我们要一起去好多好多地方,你华度伯伯还会给你做很多不同材质的箭的,怎么舍不得?”鉴缨抢话安慰,有几分好笑,却是垂着眼,倒着眉。

这孩子,又在想什么了。

“带我去很多很多地方……真的吗?”尾有些不可置信,心里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下了地,紧接着是体内一阵热血汹涌。

是不是……我们以后都不会分开了。

“姐姐还会骗你不成。”鉴缨眉眼弯弯。

尾咧嘴一笑,深呼吸,当感知到万物沉寂,叶落有声之时,绷紧弓弦,对准窗外。

晨曦金缕于他发丝镀上光耀,星色闪烁凝结于箭头,飞星一瞬,带有彩羽的箭即刻飞出,有力地钉在院外梅花树干正中。

强劲一震,三两梅花瓣散落,静垂于地。

两日后。

“射的不错。”华度于一旁石凳上尝茶,端详着尾的动作。

听到赞扬,少年嘴角浮笑,拉弓,准备再来,华度却制止了他。

“今天就练到这里,收拾收拾东西,又该出发了。”

“啊……好的!”

这两日,他们已从枫东边地赶到了离北城中,依华度的话讲,在这离北城中歇息一晚调整好状态便去寻一位当地朋友。

“折腾这么久,也该落定了,”华度揉着尾的头,“喜不喜欢这里?”

刚进离北不久,尾便被这里新奇的一切所吸引,随手握书的行人、茶香书声的楼宇、以及城南抬头可见的白梨覆山,远远瞧上一眼,心已沦陷。

“喜欢!”尾指着城南那座山,“那是什么花,好漂亮,白白的,好大一片,就像是……就像是姐姐给我说过的天境!”

“哈哈原来你认为的天境是这样的么,也不错哎。那是白色梨花,哎?冬天怎么会有梨花,还开这么多……”鉴缨解释到一半,也疑惑住了。

“厢山,是离北城主所居住的地方,此山白梨常开不败,是谓神奇之处,”华度带头走在了前面,“那便是我们今日要到访的地方。”

“哈哈,原来是要投奔这里,难怪你前两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地。”

“这哪能叫投奔呢。”

鉴缨笑得合不拢嘴,在华度嗔怪的眼神下连忙拉上尾的手跟了上去。

他们费了一些时间上山,一路上花瓣如落雪,看的尾和鉴缨全然沉浸其中,不舍得挪动一步。

静谧,安详,不似人间。

还有淡淡花香,轻轻柔柔地将身体包裹,偶有微风吹拂,只怕再多沉心而观,便会迷醉。

一不留神,尾赏着花时便与人相撞了。

“对不起,缨姐姐……”

“嘘。”

尾抬头,看见古朴精致的大门下,站了一位和华度年纪相仿的壮年男子,琥珀色头发规整束起,白麻厚袍褐色绣线间缀,素雅有礼。

“缘火,多日未见,你还似从前那番意气风发啊。”男人笑着,颇有儒士祥和之感。

“哎,别那么叫了,都多久了,喊华度就行,”华度回应地随意,“意气风发?别开玩笑了哈哈,这不还得来找你呀……”

二人一句一答地叙着旧,笑声不止,眼里都饱含了对对方的思念与久违的欢喜。

“姐姐,这位是?”

“这位是你华度伯伯的旧交,离北城主……哎对,是我,世墨大哥。”鉴缨未说完就听到男人的问候,忙忙回答。

“你们总算是……”男人打量着站在鉴缨偏后的尾,“我书世墨也终于可以安心了哈哈,什么时候的事?都这么大了,怎么从未给我报个信?”

“不不不,世墨大哥你误会了……”

“这是我们途中带回来的孩子,叫尾。”

显然没想到书世墨会如此说,鉴缨瞬间双颊通红,华度也有几分不自在。

“尾?辽沅人?”

“对。”

书世墨听此眼中多了几分怜惜,蹲下后轻握着尾的肩膀,语气和蔼:“孩子,奔波这么久也累了吧,但如今跟着他们你就放心吧,现在呢更有我在,把这里就当自己家,以后不用拘束。”

“害,这怎么好意思呢世墨,我们已经找到……”

“好了,天气冷,有什么话先进去,别冻着孩子了。”书世墨打断华度的话,揽着尾的肩膀便率先跨进了大门。

书世墨的大手温暖,尾有些怯生地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不料后者正好低头,像是预知般回以一笑。

再回头看看华度伯伯和鉴缨姐姐,两人还浑身不自在似的不言一句,跟在后头。华度背着手佯装不在意,鉴缨则是察觉到尾的目光后偏头微笑,小声告诉尾认真走路。

“……”

小小的尾在心里萌生了从未有过的感受。

此院很大,要进正堂都得穿过长长过道,道边也是梨树遍布,错落有致,颇有意趣。

正堂里布有炉火,刚坐下尾便觉得暖和了不少,不自觉地站在炉边不走了,傻傻伸手取暖,大人们则早早嘱咐了几句后进了正堂屏风后谈话了。

好漂亮的屋子,好漂亮的炉子……

尾从未见过这些,新奇地凑近炉子观察着上面的花纹。他发现,不论是屋梁、挂帘还是这铁炉,上面都刻有可以拼合在一起的碎块花纹,碎块空白处更是雕刻繁复,华美而不显俗套。

“你在干什么?离那里远点!”

一道少年音突然在堂口响起,尾受到惊吓,一不小心双手磕了上去,双掌贴上炉壁才站稳,下一秒掌中传来的异常炽热让尾急急后撤,跌坐在地上。

“啧,你不知道炉子不能摸吗,哪有这样贴上去的?”从堂外进来一个少年,几步跨到尾身边将他扶起,拍了拍尾身后沾染上的灰尘,“看看你的手,有没有烫伤?”

尾稍稍有些木讷,反应过来后连忙低头伸出双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

慌张、无措,听少年的语气让他脑中浮现出往日那些不美好的回忆,下意识害怕起来。

“道歉做什么?嗯……烫的不重,去药房那边找卢先生给你上点药,”少年看尾一直不动身,追问道,“怎么了?”

“我……”

少年俯下身,微微有些惊异:“你是新来的?我从未见过你。”

尾一抬眼便撞上少年的目光,望着那双探究的眼睛他更加害怕,躲闪掉目光将头埋的更低了。

“哎算了,我带你去吧。”少年直身往外走,回头看见尾慢吞吞地,双眉一皱,索性直接拽了尾的手腕就走。

尾这才敢抬头,望着比他高一个多头的背影,不知该怎么做。

少年微长于肩的琥珀色长发未束,在疾走中随风飘飞,隐约露出后脖上的串珠,眼尖的尾发现那珠子上也有碎块花纹,一时便又望入了迷。

直到他撞上少年后背才又反过神来。

“……”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了,望着尾没有说话。

“对、对不起。”

“……哎,”少年叹了口气,“药房到了,但是卢先生现在不在,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拿药。”

“嗯。”

少年将尾安顿在小炉边,转身去药架旁寻药,寻着寻着突然转过头来,果然看见那个小家伙又盯着炉子越发地近了。

“不是说了别靠它太近吗?你到底在看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

少年寻药很快,但仍是几步一回头,看这个小家伙是不是又要去贴那炉子。

好在后面尾一直没有动作。

取药回来,少年在尾面前蹲下,将磨好的药慢慢抹匀在尾掌心,动作轻柔。

“你回答我,刚刚在看什么?”

然而尾却盯着少年的脸发愣,他也不知为何,就是再一次恍了神。

这个少年皮肤白皙细腻,不似尾之前所见过的人那样。

辽沅都是猎手,旅途上碰见的也都是奔波风尘人士,皮肤往往粗糙麦黄,就算是缨姐姐也不及如此,这样好看的皮肤他第一次见。加上少年初显轮廓的凤眼飞眉,一对翡翠绿的眸子淳厚灵动,叫尾有些看迷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少年眯起了眼。

反应过来,尾微微一怔,只得低头道歉。

“我说,不用一直这样,你没做错事道歉干什么?”

“我麻烦哥哥你了,上药这些,还有……一直分心,耽误……。”

尾更是不敢直视少年的眼睛了,别过头去。

这次倒是换成少年怔住了。

不知为何,少年的眉目温柔了很多。

“是怕我吗?”

尾似乎隐约听见少年轻笑了一声。

“药涂好了,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铁炉很烫,”少年起身,帮忙摘掉了尾头发上的梨花瓣,“和大人一起来的?”

尾点了点头。

“我去帮你告知一下,坐在这别动。”

于是少年转身离开了药房,尾看着高瘦的背影消失在梨花树干后,又看看被裹上药的双手,不自觉地晃荡起双脚。

小小的药房里,铁炉中燃起的白烟袅袅而升,尾安静地等待着。

好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当尾睁开眼时,面前是一脸焦急的鉴缨。

“缨姐姐?”

“尾啊,你怎么不在大堂好好等着我们呢,还在这里睡着了,着凉了怎么办?”鉴缨面露愠色,一边说着一边将尾抱起。

尾不敢说被烫伤的事,支支吾吾道:“院子很大,我想着走走看看。”

“下次不能这样了知道吗?我和你华度伯伯找了好久,都快吓坏了。”

“……对不起。”

“没事没事了啊,幸好你没出这院门。天色不早了,我带你下山,你华度伯伯去山下找了。”

望望天空,夜幕将至,昏黑一片。

鉴缨在院门和书世墨做了告别,尾只依稀记得缨姐姐说了很多抱歉的话,之后便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眼前是稻草建成的房顶。

尾是被尖锐的割物声吵醒的。他自顾摸着下床,穿好叠在床脚的衣物,慢慢走出了这间屋子。

这是又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小的院子,不大却足够宽敞的木墙草顶屋,屋旁不高的梅花树下,泥土疏松,是刚翻弄完的模样。

这些梅花显然是刚刚移植过来,还有些花苞未放,沾着白霜,□□风中。

华度在院边拿着长锯分割着长圆木。

“哟,醒了?”

“华度伯伯。”

“去那边找你缨姐姐去,别被木片弹伤了。”简单交代完,华度继续埋头苦干。

于是尾又摸到屋子另一边,果然看到了鉴缨忙碌的身影。

“缨姐姐。”

“哎?醒啦,桌上有热粥,先喝点垫肚子。”

尾坐上小凳,捧起木碗开始小口嘬饮。

鉴缨在开敞式的石灶后生火,不时用长勺摆弄着锅里的东西,明明是冬日,她的额头却渗出密密薄汗。

“缨姐姐,你们在干什么?这里是哪里?”尾喝完后,在院角寻到了一口流水井,于流水下洗净木碗后将之送到了鉴缨身边的灶上。

“哈忘记给你说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安居的地方啦,出院门下了山可以到热闹的街上去,位置很好,”鉴缨说着脸上洋溢出幸福,“来,把这碗送到你华度伯伯那里去,我们在收拾这间新屋子,一个早上了,你华度伯伯呀估计累坏了。”

“谁说我累坏了?”一道有力的声音从另一边院角响起。

“这一院的栅栏呀,不够你折腾?”鉴缨反抵。

“嘿,冲你这句话,我今还要修个花院围栏来!”

鉴缨闻言捂嘴直笑,对着尾表情古灵精怪,“瞧,你华度伯伯又在逞能了,要是等下他说累,咱都不理他!”

尾歪歪头,只是接过灶上刚盛好的热粥,稳稳地将它端去华度面前。

今天日头很好,阳光照在身上却无暖意,偶有寒风吹过,还是较为刺骨。

尾微微缩手缩脚地端碗站在华度面前,看着光膀子的华度将手中锯子拉得呜呜作响,没敢打扰,伸脸在热粥烟雾上方寻暖。

“小跑腿来了?”

“伯伯你的粥。”

“好,辛苦你了,”华度锯完一截圆木,直接掀起衣角弯腰擦汗,露出他精壮的腰肢,“过来吧。”

华度喘着气,接过木碗 ,白雾自口呼出,化作多种姿态消散在空中,“这里可以看到你喜欢的梨花。”

顺着华度的视线望去,果然,这里可以看到漫山的白色,比在街上看到的场景更加令人震撼。在一片白色的中顶,尾可以隐隐看到石院楼阁,面积之大,布局之美,尾便多在其上停留了一会。

其实……尾只是觉得梨花很美,但谈不上特别喜欢。

白色,太圣洁了。看久了,心里会有莫名的落空感。

“想念书吗?”

“哎?”

突如其来的一问,尾明显是没料到。

“今后我们要在这里安定下来,念书对你现在来说是最安稳的出路了。书念好了,不用为食住奔波,安逸平稳……想吗?”华度低头看着这个他捡回来的孩子,心里设想着遥远的未来。

华度的眼神平静,一池昏暮深泉,将尾裹得紧紧地。

念了书,可以不用像之前那样,被逼着打猎,为每日生活操心……虽然不念,跟着他们也不会那样。

可念了书,可以让华度伯伯和缨姐姐安心,可以获得更稳定的生活,如伯伯所说,平平安安,无大风大浪,平凡地过完一生。

静谧而又温情。

尾渴望如此。

“我想。”

华度展颜一笑,“要想好了,也不一定要求你读,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毕竟像现在这样自由的生活,也不错。”

“我想念书。”

“哈哈哈好,等这些都安顿下来,我想办法。”华度的手掌重重拍在尾肩上。

沉,却又温热。

彝圩各城分离,教资稀少,一般只有私塾供富家或名望家族的孩子上学,离北也不例外。尾不知道这层关系有多难找,只知道那几日华度伯伯的脸很阴沉、疲惫,进进出出,焦头烂额。

不过最后还是成功了。

上学需要书名,尾这样的名字显然不行。

临行前,华度将给尾取的书名画在布块上,教他自己念。

与其说是书名,不如说是他的新名。

华度说,尾这样的名字在离北待不下去,他也不想让尾就这样带着家乡那份不好的回忆一辈子。

但有些东西又注定不能忘记,不该被忘记,于是,华度就给他添了一个字。

“远。这个字读远。”

“远。”尾有模有样地跟着念。

远离过去,却又铭记过去。

远尾,从现在起,你该创造属于自己的新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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