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债主

“谁?”

许玉洲的声音淡的带着气音,那双微浅的眸看向他。

而眼前赶来之人有一副好皮囊,精致秀气而又自带三分仪贵。发间墨玉色浓,身着似玉金锻袍,腰配碧玉带,是为贵。

她再看,又觉他贵而不娇,美而不艳。总之,是个美男子。

“你,忘了我?”周则川指尖无措的摩擦,声音略带迟疑。心中却涌起巨大的失落,她竟然,忘了他。

一侧的侍女连忙跪下,声音微微颤抖,“殿下,姑娘醒来便问了奴婢许多事情。”

许久,“知道了,你先下去。”

侍女微微抬头,目光划过那仍旧沉默的坐在床榻之上的女子,苍白清瘦,如同一株水仙,却又像是雪落琉璃瓦。

一盏茶的时间,许玉洲听着那白胡子老头在那长篇大论的说了许久。最终,她也只听懂了一句,这人说她受到的刺激太大,又或者因为脑后的伤,忘了。

她伸出手,下意识的摸到了脑后,摸到了那个早已清浅的痕迹。

等她自己回神,便看到坐在一侧那发呆的男子就这么发呆的看着她。

赏美人,自有风味。可他,还不曾回她的话。

“你是谁?”

周则川顺手接过一旁刚刚药房送来的药,心中那一抹庆幸被他隐住,至少不是只忘了他。

那已经凑到身前的药,许玉洲却避开了,甚至身子都退了一些,距离他更远了几分。

周则川有些遗憾,而后他自顾自坐下,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你不曾同侍女问过我吗?”她总要好奇是谁救了她吧。

襄王殿下,当今太后的幼子,陛下的亲弟。许玉洲自然知道了,可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我是在问,你同我,是什么关系?”许玉洲抬头,目光格外认真的看向他,片刻便将目光落在了他此刻稳稳拿着那药碗的手上。

她二人,是否关系匪浅?

“关系?”周则川微微皱眉,他看向眼前女子似白的透明的脸上。整整半年,他看过她千万遍。可他,与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没什么关系,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

周则川将掌心的药碗朝着她递了过去,语气带着些不平羞愤,“吃药。”

却不想,许玉洲凑近了一分并未接过药碗,而是扬起一个笑容,这个笑让她本苍白的神色多了一抹生动的艳。

“我是你的债主?”

被这笑容恍了一下的周则川瞪圆了眼睛,“不,你才是欠债人。”

“那你为何救我!”许玉洲不满的皱眉,似乎是觉得自己猜错了。他对她这般好,竟然是白来的吗?

周则川微微垂眸,还未想好便看到那双手从他手中夺走了药碗,不过片刻便只剩下了空碗。

“或许,便是因为救你,你才会欠下我万两黄金。”

却不想,满意的周则川看到了她那发愣的眼神,“万两黄金 ,是多少?”

周则川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指尖,“一年,十年,百年。万两黄金,就是你若是抵给我,一年就算给你发百两银子的银钱,百年你也还不上。”

“一百年?”

许玉洲的眼神多了一抹波动,而后许久,她才叹息了一声。

“你能让刚刚那个姑娘回来吗?”

周则川本来等着她应下承诺的神色多了一抹不可置信,一瞬之后,他才小声的呢喃了一声,“逃避是可耻的,虽然你忘了。”

“以防你忘记,你还要同我正常交流,你同我正熟悉,你应该找我才是。所以,我教你。”

大抵周则川也未曾想过,他这辈子还能复习孩童开蒙所学之物。而他的书案之上,许玉洲入目所及的桌案之上,不过月余,便尽是山川地理,闲谈趣闻,乃至名人真传。

当今天下,南北两分。百年前,大梁失了南方,便有了如今割据南方的南景国。五十年年前,大梁被彻底攻破,才有了如今的北虞。此后,两国虽划南北地域,都有一统之想法。可到底,周边异族异动让其两国关系并不算彻底的撕破脸。

北有北狄,勇猛善战。南边还有南蛮,诡谲阴险。东西更是异族纷多,西戎,东夷……

而她,到底不是真正懵懂无知的小儿。

“周则川,你是不是在胡说!”

周则川顿了一下,低头看向他此刻手中拿着的圣人之言。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也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他还仔细看了许久,并未发觉有任何的问题。眉头都微微皱起,只觉得她是不是脑子也坏了,直到许玉洲抽走了他掌心的书。

“我看,这世上以力服人,便足以。”若不是,她如何落入此等境地的。

周则川沉默了一下,还未曾反驳,便听到了院内一阵嘈杂之声。

许玉洲当即抬头望去,而后朝着坐在一侧之人伸出手,“扶我一下。”

周则川在已经搀住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不对啊,他这么听话作甚。更何况,她能,起身了吗?

于是,察觉出他不动了,许玉洲抬头看了一眼,“你发呆作甚,我们出去看看,何为以力服人。”

周则川的眼神闪了闪,“你,能行?”

于是,直到那扇门推开。许玉洲看向门外,而周则川却时刻关注着她。

白雪茫茫,飘到了二人的面前,微凉的触感让许玉洲抬头看了好几眼,最终在将要伸手的时候被周则川拦住了。

那一刻,不远处朝着二人溅出来的一道血迹就落在她的脚下。

许玉洲脸上的淡笑隐去,她认真的看,看那些那闯入的刺客最后尽数变成了躺在地上不会呼吸的尸体。她吸了口气开口,“你瞧,以力服人,非心服,但足矣。”

她挣脱开了他的手,周则川却只担忧皱眉,“很冷哎!”。她脚下踉跄了一步,却走到了雪地之中。

抬头看天,刚刚那微凉的雪终于落在了脸上,落在了那微微阖上的眼睫。晶莹的雪花会慢慢的化作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周则川气鼓鼓地将大氅披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脚下动了一小步。之后,她低头看向自己刚刚的那个脚印发呆。

寒光,血迹,一半溅在了她身前的薄雪上,一半溅在了她雪白的衣摆之上。

周则川伸出的手极快,他拉住了她,欲要带她回去。却听到了她清浅的声音飘在一侧的空中,“看来,我才是风波的中心。”

她是个聪明人,连番的刺杀她自然有所察觉。

自那日之后,许玉洲便不再浪费时间继续去看那些圣人之言了。她从需要人搀扶,到如今健步如飞,只过去了三日。

那一日,风雪骤停。周则川刚刚处理了那些探查的痕迹,他脚下匆匆的赶来,却不想正好看到她就站在院中。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早已没有了任何的痕迹,白雪盖住污浊。

女子素色的衣摆如同一朵悄然绽放的芙蓉花,许玉洲的指尖捏着一根梅花的花枝。苍白的血色,艳色的红梅,如同那素色的衣摆同鲜血的交相辉映。一切,从那一天开始,便不一样了。

周则川站在廊下看了许久,他看她微微阖上的眉眼。她的眉眼淡极,许久都看不出情绪。雪色之下,如瑶台月下来,翩翩冷月影。

可他记得,她那般冷清的眉眼笑起来的时候却仿若珠玉生光,便是如同今日茫茫白雪大地之上的一株红梅,也像是她耳后那一点小小的红痣。

南景少有这样的大雪,曾经他也只在北虞看到过。

就像是那一夜,夜色迷蒙。那一抹青色的衣摆骤然出现,几乎要盖住那一夜清冷皎皎的月色。

那剑气寒光凛然,划过月色。那些北狄人的血溅在了周则川的脸上,可他却只顾着看她。

年少不知事,恍以天上仙。

那抹清冷的仙气让他忽略了当时周围的血色。以至于分开的那一瞬开,他只结巴的问了她的名字。而她因此柔和下来的笑意,眉眼微微弯起,像是心口的冬日里生出了一朵绚丽温润的芙蓉花。

“许玉洲。如温如玉,知梦西洲。”私下里,他自己将这个名字念过了千遍万遍,可是再一次听闻,她的名字却是同另一个人一起。那人,什么光风霁月,年少成名,听着便是弄虚作假,让人厌恶。

脸上的笑意微微染上晦涩,却不想抬眸便听到了她略带惊喜的声音,心头流过一抹暖。

“你来了,你午时还说有急事不会来了。”

许玉洲脚下的步子快了一分,极快地走到了廊下。而后,像是发觉他的目光,于是,她朝着他伸出手,将掌心的那枝红梅递给他。“你喜欢?”

周则川笑了一下伸出手,捏着那花枝,而后点在她微凉的掌心。“这是我院里的花,你这岂不是借花献佛?”

“你说得对。”

可看着她就这样承认了,并且还如此认真的看着他。周则川的耳尖下意识的泛起薄红,捏着花枝的指尖背在身后,无意识的纠缠。“明明是事情办完了才想起你,说的我好像日日缠着你似的。”

“难道不是吗?”许玉洲看向这突然走在自己前面之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戏谑。

“不是,我只是担心我那万两黄金而已。”

他看起来总与她关系匪浅,不过嘴硬倔强,似乎还有些恼羞成怒。

不过,万两黄金啊,她得多久才能攒到。

“那我应当是个剑客吧?”

“对。”

“那我的剑呢?”

周则川猛然顿住脚步,他低头看到掌心捏着的红梅。“剑断了,我会找人为你重铸的。”

“好吧。”

直到周则川推开了门,等在室内的侍女将二人的大氅接过。

许玉洲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你与我,当是相识的吧。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则川的目光从她落在他手腕的掌心略过,看向周围,此刻屋内的侍女全部悄声退去。

于是,他将人摁在一侧的椅子上,而后替她斟了茶,“暖暖身子。”

看着他如此熟稔照顾自己的动作,许玉洲那双浅色的眸子微微一闪,“我是你的王妃?”

刚刚将茶杯递到唇边的周则川顿住了,指尖颤抖的险些将茶水抖出来。但好在,他稳住了。“谁跟你说的?”

许玉洲笑了一下,“我随意说说。”

周则川:.......

“咳,许玉洲,你是双溪山庄的少庄主,是他们的独女。”

“这,我已经知道了。”

“从何而知?”周则川很是诧异,却看着眼前之人捧着自己的脸,“那些书涵盖北虞武林,也有一些江湖记载,我看到了。”

周则川抿唇,她这样好可爱,若是他捧着,该..

“还有呢,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玉洲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那双浅色眸子里闪过纯粹的欢喜,似乎是因为看到他而欢喜。而这样的眼神,他曾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她看向的人,不是他。

你是个,讨厌的人。讨厌的人总是说出让他不喜的话,讨厌的总是将目光落在不想干的人身上,明明那就是个伪君子,真小人!

“你啊,是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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