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然暗下来,可许玉洲并未回屋内。
白雪茫茫,让这亭台周围泛起一抹亮来。
远处的烛火明明灭灭,许玉洲并未看过去。她的指尖抵着太阳穴,在想一些丝毫想不起来的过往。
“许玉洲。”
这是她的名字,可她…
雪花落下,落在她的鬓发之间,落在那发间簪着的珍珠小簪之上。
耳边似乎闪过一抹锐利的风声,她微微偏头,目光也因此落在了一侧的假山之中。
边墙之处,也在顷刻之间多了几道暗色的影子。
许玉洲慢慢的站起身,她抖了抖身上的大氅,将上面落下的雪花打落。
“我,还真是很好奇呢!”
她的唇角甚至带着淡淡的笑容,反手绕开身后来人,看着那匕首落了空。
那几道暗影在未曾靠近的时候便被人拦了下来,而许玉洲此刻则是看着眼前这只露出眼睛的黑衣人。“很好。”
他沉默的像是一个哑巴,直到,他掌心的匕首落在地上,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许玉洲伸出脚尖踹飞了那匕首,那匕首落入了近处的湖中,极快的消失不见。
这院中的暗影交错,血光也溅在了她刚刚赏过的雪色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却在顷刻之间走到了那被围困的几人面前。
原来,这就是她的本性。她失了记忆,却不是白纸一张。她会谢谢他们帮她想起来的这微末反应,“那便留个全尸吧。”
就在那几人欲要拼死一搏的时候,许玉洲下意识的伸出手摸到了自己的发间。
可这一次,因此躺在地上的,而是她身后两道悄然而至的影子。
那暗中的影使此刻看向许玉洲,等待她的指令。
“不必留了。”许玉洲并未犹豫,本也只是一群杀手而已。
这样的人,便是问,都是问不出什么的。
那她的那些过往……要去问谁?
亲眼看着这些人声息渐无,许玉洲听到了身后而来的脚步声。杂乱无序且声音极重,她微微偏头,却不想被身后来人抱住。
“许玉洲,你能不能多在意自己一些,大冷天的在外面等着人杀,这感觉很好吗!”
她本想动一下,却被抱的死紧。他似乎是急匆匆而来,身上还带着一抹寒气,可他剧烈的心跳就这么靠在她的耳侧。
周则川比她高上一些,靠的如此近,她便只能看到他抿住的唇,还有在眼前划过的下巴。
“抱的这么紧作甚,喘不上气了。”
她的话音落下,周则川便下意识的松开了手。只是那双眼眸里,还是带着浓重的不安和犹豫。
他就这般站在她面前,一袭玄色绸衣,外罩同色的氅衣。烛火夜色下,却闪着隐隐约约的暗纹,像是金织银线。腰间玉佩通透。而那纹样,同她近日所穿的许多衣料纹样大抵都是相似的。
他的东西没有不精致的,比如这王府之中,一步一景。而她所住的院子里,金银珠玉无数,近来更是多了无数她所用的脂粉钗环。大到这府邸,那院子,小到她所用的细银缎的锦被,随口喝茶的玉杯,还有身上这几乎日日不重样的衣衫。
她似乎,寄人篱下。
于是,许玉洲又一次如此近如此认真的观察她这位债主。之前,她只略看一眼便知道,他是好看的,好看的眉眼之间还带着一抹散之不去的少年气。更甚有之,那是常年养在富贵之中的天潢贵胄之气。
如今看来,他微微垂眸,眼神之中多了一抹黯然。如画的眉眼都彷佛黯淡了几分,像是他养在前院里的那条狮子犬,前几日跑到了她面前。被侍女赶了几下,也露出来如此模样。
周则川拉着人朝回走,结巴犹豫问道,“你可想起来了?”
“不曾。”
这一瞬,周则川顿了一下,险些让她撞在他的后背上。于是,她微微咬牙看着他,“你做什么如此紧张。”
“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略带急促,“可是关于我的事?”
“还是,关于我们?”
周则川回头,目光犹豫,许久之后却带上了一抹焦急。“你想要知道吗?”
许玉洲当然想,她想知道自己因何而来,她想知道自己为何落入如今地步。
“南景同北虞本不相关的,甚至隐有敌对。可常年来,异族侵扰,两国的关系倒也没有想象之中那般的剑拔弩张。”
许玉洲扒着一旁侍女刚刚送上来的橘子,指尖无意识的摩擦,而后期待的继续看着他。
周则川低头看着她的手,细长如玉,却多了几道依稀可见的淡淡痕迹。那痕迹,似乎是褪不掉了。而这几日,她掌心的茧,似乎又慢慢的显现了。于是,他顺手将她掌心的东西掏走,剥了起来。
“在周处关,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周处关是北虞之地,却靠近南景的黎芜城。那里逼近北狄,常年遭受北狄异族的侵袭。
“那时候,我不知天高地厚,私自去了黎芜城。最初,我也仗着运气小胜几次,不过很快就被那些北狄人摸透了。他们诱敌深入抓了我,我记得,那一片的草地的味道格外的干涩。
你救了我,你就像是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仙子一样出现,仿佛从天而降。”
说到这,周则川那眸色微微发光,他的目光纠缠的落在她身上,却还紧张的抿了抿唇。
赶在许玉洲要问的时候,他着急的接上了。“我记得,当天他们似乎出了什么变故,可专门剩下押送我的却仍有数百人。
我不记得你杀了多少人,可我记得,你带走了我。”
许玉洲恍然大悟,“这听起来像是你欠我救命之恩?”
周则川笑了,“是的,救命之恩,自然当以身相许。”
许玉洲一挑眉,那掌心眼看着就要拍在桌案上,“那你还骗我?”他可是说他是债主的,二人是这样的关系,他可没说啊?
周则川心一慌,接住了她的手,微微下垂的眼眸闪过心疼。“别打自己,还有,我没骗你,我发誓!”与此同时,他还真的伸出手表誓。
许玉洲眼眸微闪,将自己的手拽回来,只是轻哼了一声。
“你我因此定情,当初,正是你以双溪山庄少庄主的身份游行江湖的时候。”周则川的指尖早在刚刚小心的放了下来,他想,他其实说的也没错,他对她定情也是定情,谁说单相思不算相思的。
更何况,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他就是要许给她!无数人验证的良缘啊,他们俩就是天定的姻缘。就算曾经有个小小绊脚石,他总会踹走的。
“后来,北狄停战,你带我回去双溪山庄。”
“我们这就成婚了?”许玉洲瞪大眼眸,怎么觉得一点都不浪漫!
周则川脸上刚刚的绯红散去,欲言又止“只不过,伯父伯母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确实是不同意的,伯父伯母没见过他。但那个姓原的不也不曾得到她父母的认同吗!如此说来,还是他更胜一筹,毕竟伯父伯母没有直接拒绝他呢!
许玉洲挑眉,这就棒打鸳鸯了!她觉得有点意思了。所以,她们怎么在一起的?难道是私奔?
“于是,你便拉着我要私奔。”
真是私奔?这一刻,许玉洲伸出手抵住了太阳穴,只觉得脑海之中那片空白好似真切的出现了他说的那些。
昏黄的天色,她青色的衣摆缠在了一柄剑上,只是有些看不真切。
或许,是私奔。听起来,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周则川被掐了一下,脑海之中幻想的美梦消散,这才继续开口,“之后,我收到消息双溪山庄遭人围困,我得知的时候,你已经消失不见了。”
“之后,便是我寻到你。”
许玉洲格外犹豫的点了点指尖,而后怀疑的看向眼前人。“我离开之前,不曾告诉你吗?”
她在质问他,不是她的爱人吗?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周则川将自己刚刚剥好的橘子递给她,而后苦笑着看向她。“北虞同南景本就遥远,我得知消息的时候,一切已然尘埃落定。我只得去寻你,而那些线索,也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人清扫。”
许玉洲掌心的那橘子落在了地上,她皱起眉头,眉眼无意识的发红。
“一切,尘埃落定。双溪山庄呢?”
周则川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无一活口。”
许玉洲只觉老天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其实一直隐隐有所猜测,可为什么得知的时候还是那样的心悸。
这股心悸让她下意识的迁怒了眼前这个自称是她爱人之人。
“呵,还说不曾骗我,你甚至都不敢告诉我!”
“对不起。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冲动,我怕你下一刻就杀回去。”
许玉洲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细嫩白皙。这半年多来的娇养,让这双手不像是一个剑客的手。她在看向自己的衣袖,银线的云纹暗纹,华美不凡。还有那腰间随意被侍女挂上的玉佩,通透水润,上面还刻着蟠螭衔灵的纹样。
她有些愣怔,可耳边他还在说着,当是解释。
“阿玉,这一切,不是那么的简单。我还未曾查到事情的真相,你也需要时间,恢复以往的实力。我们,都要蛰伏。报仇是一定的,我一定会记得,可你也一样要以自身安全为重。我想,这也是伯父伯母的意思。”
周则川着急的说着,甚至当即就拽住了许玉洲的衣袖。他怕,实在是怕。
她,会信吗?
许久,久到许玉洲终于压下了心中的无数疑惑和愤怒。
她忘了太多,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人。
看到她重新坐下,周则川松了一口气。在这一刻,他很想抱住她,很想安慰她。这是此刻的他可以做的事情,对吗?
“那,我们的孩子呢?”突然的询问打断了周则川的思绪。
许玉洲盯着他,有些意外他甚至未曾提起那个他们曾经的孩子。那么,这孩子到底是生下来了,还是已然夭折。
周则川突然愣住,全身突然发热,心跳开始加快。他忘了这个孩子了,他害怕她不信,却难免经验不足,许多事情都半遮半掩的过去,只希望她能相信。可她此刻在问他,问那个他不知道的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若是还活着,也会是他的孩子的。
“那,那孩子,”他欲言又止的犹豫着。
他不敢诅咒那孩子夭折,那却也想起了那些医师所说,那孩子生来带着胎毒.....
更何况,他若是说错了,日后去哪里找这样一个孩子....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许玉洲背过去,眼眶红润,眼角落下了一滴泪来,心头的疼已经近乎失去了知觉。
原来,是这样。
许玉洲回头看了一眼此刻的周则川,他眼巴巴的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泛着微光,里面映出的,是她的倒影。
“阿玉,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其实,不会有了。周则川知道,她也知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私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