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下雨,看不见云。
如同他之前的梦境一样,不过,要再黯淡许多。
他静静地坐在房间里。
好像有人在低笑,还是哭,没人能分辨清楚,或许笑与哭本就一样。
连绵的,阴雨不断。
散,散落。
将人全部打湿,不干不净,无论抬手遮挡,还是想要捕获,都是徒劳。
什么都抓不住。
……
“我的爱人生病了,他病了好久。”
“我看见他身上的疤痕,于是我也觉得疼,我看见他午夜被噩梦惊醒,他的记忆力变得糟糕。”
“我要保护他,我要抱着他。”
“我只能抱着他……我只能拥抱他……”
“明明他看起来那么强壮,但痛苦的缩成小小一团。”
“他说我是他的灵丹妙药,骗人,……如果我真的是就好了,如果我真的是,他就不会……”
“他有时吃不下饭,闻见饭的味道就想吐,有时又会暴食,没有咀嚼,只是一股脑的塞进嘴里。”
“……我要阻止我的爱人伤害他自己。”
“我要永远拥抱他。”
……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d市。
这里有一个特色景点是一座沙山,当你爬到顶端向下俯瞰,可见月牙一般的泉水。
他们说好了去看日出,4月份的d市早上还要穿羽绒服,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两个人不敢张大嘴巴,怕吃一嘴沙子。
祁言很快感觉到羽绒服里面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但是他不敢把拉链拉开。
早知道多交150块骑着骆驼上去了。
中间不断有人选择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是两人都默契地继续往前走。
怀揣着看日出的心。
中途祁言抬手拽住了裴慎背包的带子。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登顶了。
“我都说了不要骑骆驼上来!我新买的大衣都沾上味儿了!”不远处站着一个贵妇打扮的年轻女孩,墨镜发箍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拢起,她有些抱怨地从包里掏出香水在自己身上喷了喷。
在空气中淡开的粉邂逅的味道很好闻。
“闺蜜,你应该感谢我,就你这身你宝贵的要死的lv,你要真爬坡上来都不知道啥样了好吧?”站在她旁边的齐刘海女孩一脸“那咋了”的样子看着她,嘴巴吧嗒吧嗒犹如机关枪,她把手中的相机递给她:“再说你看看我这拍照技术,再看看你的,我画了俩小时的妆就被你拍成这样。”
“我给你拍的还不好看?”
“我要网感懂不懂,网感!还有你要从上往下拍我才能显脸小啊,我给你拍的时候都知道打光找角度,你给我拍呢,连动作指导都不带给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闺蜜你别急,今天有的是时间呢,我今天包给你出片的,上次吃漂亮饭你不是也给我拍的像鬼一样?咱俩谁也别说谁了。”
……
“抱歉,”祁言突然想到什么,他拉着裴慎的手走到两个女孩面前,他有些歉意地冲两个人笑笑:“请问可以帮忙给我们拍张合照吗?”
祁言并非刻意打断,只是周围实在没人,而心底有莫名的声音在催促他。
留下点什么吧。
哪怕是一张照片也好。
他没注意到齐刘海女生用有些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们。
墨镜女似乎想要拒绝,不过那个留着齐刘海的女孩却是接过了相机,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么咋咋呼呼,可能因为她只在熟人面前那样,或另有缘由:“可以呀。”
“两个人站近一点,表情别那么僵硬。”
“三,二,一——茄子——”
咔嚓——
天蓝蓝,湖湾湾,星星揉碎在晨光里,洒在湖面上。
看着相机里两个虽然有些疲倦但很幸福的人,祁言有些晃神。
感觉很不真实。
他抬起头,却发现刚才那两个女孩不见了。
还没看日出,就走了吗?
祁言摇了摇头,他刚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手却被爱人抓住了。
“回头。”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回应。
裴慎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了相机——戚黎说自己上次来这里没赶上日出,让裴慎一定给她好好录下来。
’大漠孤烟直。‘
一个世纪,还是一个瞬间。
在他转身的时候,恰好一抹红光在天边炸开。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是风吹沙粒让呼吸滞涩?还是……
祁言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裴慎在流泪。
他的五官皱成一团,应该是不想发出声音的缘故,整个人压抑着,身体一抽一抽的,咬碎的低低的呜咽声也被风吹散了。
祁言突然有些不忍心再看。
只是觉得那抹正在蔓延的温暖太过火热。
连带着他的眼眶,他的鼻尖,他的喉咙也被感染。
眼前是初升红日,背后是仍旧笼罩在冷色中的沙坑。
往前,摔倒、滚落、下坠,往后则陷入另一个深渊,不见光明。
回头,回头。
他想说话,可惜怎么也张不开嘴。
太阳不会停留。
像被烧透的铁块一样红。
裴慎的目光定定的看着缓速上升的太阳。
心脏一抽一抽的痛,身体也是。
他突然想起少年时期看过一个电影,男主的表弟瞒着男主拿走了他的盔甲去参战,被敌方主将误以为是男主本人而抹脖。
当时电影还没有被二次审核,所以那样血腥的场面没有任何掩盖和处理便呈现在他眼前。
这么久过去了,他仍记得很多细节,角色是怎么倒下的,蔚蓝的天空在逐渐失神的眼里飘渺着,那么美,那么瘆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刻,他像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被切开的咽喉在日光下一动一动,肉块和喉管像贪婪的触手,又像竭力挣扎的蠕虫,血随着动作一股一股往外流。
细雨烟烟。
裴慎光是看着就觉得很疼,可他并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痛。
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此时此刻。
他克制不住地发抖,身体僵直,此刻红色的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脖颈上。
红日如刀。
裴慎突然觉得好疼好疼,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被割断脖颈的表弟,他失神般的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同样贫瘠而热烈的沙漠,同样蓝而广阔的天空。
忧郁的蓝,温暖的蓝,流泪的蓝。
风吹过,像温和但致命的鬼魂。
他终于懂了,他终于感受到了那种痛,从心底,莫名的、铺天盖地的恐慌感将他淹没。
眼睛死死盯着那抹日光。
红色越来越多。
沙粒糊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
祁言的眼中满是担心:“你怎么了?”
裴慎看着爱人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声音。
好安静。
好安静。
脖子好痛。
他张开嘴,想叫,想喊,以最原始的方式释放压力。
可是喉咙里不断涌上腥甜将宣泄的声音堵住。
一个沉入深渊的人没有大声呼叫的资格。
后来祁言告诉他,在那大概30分钟的时间里,他甚至以为他已经死掉了。
如果不是他还在呼吸。
祁言的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脸上。
等裴慎缓过神来,太阳已将大地笼罩。
好似所有的黑暗都无所遁形。
金色沙山的臂弯中荡漾着一抹淡淡的青绿。
烈日灼心。
走下山后祁言没忍住回头望去,此时游客增多了不少,欢声笑语中,风把他们留下的脚印抹平,好像他们不曾来过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被裴慎影响的缘故,他心里突然涌出一抹悲凉。
下山后裴慎一直心不在焉,他拿毛巾将自己的脸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似乎想同他的狼狈,他的苦涩一并擦去。
“小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他的眼底带着荡漾的无措,黑色的瞳仁像一叶孤舟,飘飘渺渺,在暴风骤雨里,无依无靠。
祁言没有任何办法,除了陪着他,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沉默的开着车,目光时不时扫过蜷缩在副驾的裴慎。
裴慎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打字的速度很快,许是久久等不到回复,他从发消息改为了打电话。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太阳分明还在,雨却飘摇落下。
光影掠过,车内沉默到让人窒息。
只有机械的声音反复回荡,偶尔掺杂着裴慎的低骂声。
可惜电话始终无人接通。
两个人的心都在被炙烤。
这里本来就信号不好,道路也崎岖,所以当羊群站定在路中间的时候祁言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
肌肉记忆让他紧急刹车——令人牙酸的声音划破雨幕。
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脑中嗡嗡直响,浑身脱力一般动弹不得,还是裴慎先回过神来,他拉开车门,将祁言抱了下来。
他看见几只羊倒在血泊中。
如雪一般的毛沾染着刺目的红。
羊的眼睛还睁着,横向的瞳仁像漂浮在琥珀海上的一具僵直尸体,羊的身体略微蜷缩着,地上有挣扎的痕迹。
他伤害了这片土地的生灵。
他闻到了血腥味儿,很新鲜的那种,羊微微张开的嘴中还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和血的味道揉杂在一起格外诡谲,当然,这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恐慌和愧疚让祁言忍不住干呕。
祁言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后面发生什么他不太记得了,他浑身都被雨水和汗水裹挟,就像羊的眼,他感觉自己要溺死了。
祁言在忐忑不安的情绪中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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