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要我们在一起

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意思就是,他并没有杀人?”

那裴慎为什么要那样说呢?

“祁先生,我想问你,如果一个人因另一个人而死掉,这算什么?”

祁言讪笑一下:“这个要看具体情况吧。”

小鱼不置可否,她细细的品鉴着咖啡,入口是苦涩,后味发酸,可是在寸土寸金的城市,又是在市区中心,这样一家装修奢华的咖啡厅,她也不会说这里的咖啡不好。

她将一整杯咖啡都喝完了,而后把她给裴慎准备的棋从一旁的座位上拿起来,往祁言面前推了推。

“代我向裴先生问好。”

祁言归心似箭,也没想那么多,简单寒暄后就送她离开了。

她上车时看了眼频频看向手表的祁言。

“祁先生。”

“嗯?”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

祁言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帮小鱼把车门关上,隔着车窗指了下手机。

“到家记得报平安。”

……

镣铐没有被解开,说实话,祁言一直不太相信裴慎真的能这么快走出来。

可是他太想要拥抱他了。

真的,真的。

他的心脏在黑暗中跳舞。

一下又一下。

带着那种莫名的悸动,他说:“我们跳舞吧。”

地下室里有一架钢琴。

祁言延长了铁链的长度。

他会为裴慎演奏贝加马斯克组曲的开章,他们该有新的开章,不是吗?

琴键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水晶灯下,两个人相拥着跳舞。

他知道现在很晚了。

在红酒与月亮的见证下。

他们的影子交缠在一起。

‘我要我们在一起。’

……

时间回到裴槿死后的第七天。

天晴朗的有些过分了,明明还在春天,太阳却灿似盛夏。

裴槿的葬礼几乎没什么人来。

山里的孩子们会用另一种方式祭奠她。

裴槿生前说过,她不想要墓碑。

她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并且想的很深。

活着的时候没办法自由自在,死了就不要再那么规规矩矩的了。

不过她知道,以裴慎的性格来说,将她的骨灰扬到海里也不太可能。

树葬吧。

树葬。

等树长高了,来看她的人也老了。

她的枝叶会为爱她的人倾斜,挡去风雨。

即使没有人来看她。

她也想感受一下,树是怎么长大的呢?

她的根会深深扎入土里,而枝桠则向阳而生。

极其舒展,极其包容。

她再也不用等待那一刹的春光了。

她将时刻沐浴在暖阳下,因为她的记忆定格在了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春光

乍泄。

……

戚黎还是来了。

她下车的时候,祁言一时并没有认出她来。

她跟以前大不相同了,贵价护理的长卷发被剪去,并不算整齐,可能是她自己剪的,脸上的妆并不能遮住她的憔悴,也不知是不是祁言产生了幻觉,他竟然觉得她跟裴槿有些相似了。

她停下来了,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着站在原地,没有看他们,只是垂着头,像一棵树。

如果裴槿要成一棵树,那么戚黎也想要在有她的土地扎根,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们的根系可能相互交错。

那样她们就又在一起了。

她有些恍惚了。

明明昨日天晴。

她说过的,她说过的。

许久,许久。

她的身体剧烈抖动着,似乎在抑制着什么。

戚黎不再仅仅停留在原地,她迈出了那一步,却是奔着裴慎而去:

“扫把星——!”

她的手攥成拳,一下又一下的重力捶打着一旁的裴慎。

她的喉咙嘶哑着,声音像被雷电劈焦的树,随着枝桠的颤动掉着灰,连同两个人的泪一起落下:“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祁言想要劝阻的。

可是——

目光交错时,他看见:

裴慎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长睫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眼角处的红与泪。

他应该承受的。

比起打在身上的疼,心里早就被毁到千疮百孔了,不是吗?

冷风呼呼的往里灌着,像生锈的刀片割开了肉一下,无休无止,不可救药的折磨。

疼吧,痛吧。

都是他应得的。

灿烂千阳,脚下是柔软的草,天地广阔,可裴慎却发现自己根本感受不到这些。

他从未走出过心中的那个贫民窟。

潮湿的味道一直包裹着他。

哪怕他的身体逃离了那里,哪怕他已经有这么高大结实的身躯了。

戚黎应该是打累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昏厥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想要活下来!”

裴慎微微扶住她。

他刚想要说什么,这时一阵风吹过,擦去了两个人的泪。

然后。

她感觉风从她的怀中穿过。

戚黎怔住了,她抬手在空气中摸索着,然后像想到什么一样,她的目光转向了那颗树。

带着那样不可置信的神情,她不可控的走向她。

树叶簌簌,似乎在向她招手。

她再也忍不住了,掩面痛哭起来。

“你还是向着他!”

裴慎没有抬头。

视线里多了一双手,慢慢的比划着。

[无论你做了什么,我原谅你。]

他知道的。

他知道。

[一直不跟你说话确实有赌气的成分,真的很抱歉。]

裴慎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是他,恐怕不能做到这样。

“我……爱……你。”

他不敢抬头。

是幻觉吗。

他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裴槿的声音了。

可是他确定,那就是姐姐的声音。

他抬头,原本几乎干涸的眼泪再次决堤。

刚才那双手不见了,他也知道那是幻觉,但戚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向裴慎伸出了手,在她掌心躺着一支录音笔。

“小……慎……”

他听见了。

姐姐在叫他。

他听见了。

裴慎一时之间那么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抬起了手,却不知伸向何方,又落不下。

“她给你的。”戚黎避开了裴慎的视线。

嗯,她眼角余光瞥见了他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

虽然不想给裴慎好脸色,但是提及裴槿的时候,戚黎的眼光总是不自觉变得温柔许多:“她学说话学了好久。”

“谢谢你。”裴慎小心翼翼地将录音笔接过。

他将笔放在了自己黑色风衣心口处的口袋里。

“你不用谢谢我!”

日薄西山,戚黎对上了裴慎的目光。

他的泪没有刚才那么夸张了,对上戚黎带着冷意的视线,裴慎似乎有些尴尬,抬手擦了一下。

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她没由来的产生了恨。

看着这样的脸,这样的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她不会为刚才的行为道歉的。

“遗产,捐给她支教的学校了,反正你也不缺钱。”

裴慎点了点头:“应该的。”

祁言看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才把纸巾递过去。

“除了这个录音笔,她也没留下什么了,事发突然,这个是她去年录的,一直心心念念寄给你……你要珍惜,知道吗?”

“我知道。”

“不要天天摆个臭脸。”

不要用跟她那么相似的脸做那么忧伤的表情。

戚黎要走了,走之前狠狠拍了一下裴慎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你以前怎么样,但是顶着这张脸,发生了这些事情,希望你知道生命可贵,好好活下去。”

想了想这家伙的精神状态似乎一直不是很好,虽然不打算原谅他,但是念在裴槿的份上,戚黎还是说:“刚才说话重了,别往心里去,节哀。”

口中全是苦涩,只是这份“节哀”,到底是说给谁呢?

裴慎微微垂眸,片刻,他才说:“你也是。”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跟祁言点了下头:“多保重。”

有光。

光从树叶的间隙中透过,萦绕着裴慎苍白的面色。

祁言直直的看着裴慎。

他的灵魂似乎已经从躯壳中抽离,慢慢飞向高空,俯瞰这一切。

他突然想到。

裴慎真的会自首吗?

真的会如约定般的调理好心情,然后去改造吗?

……

又是午夜,又是失眠。

前几日城市的另一端的浓浓黑烟似乎还在眼前,不然他怎么会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呢?

祁言微微叹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男人神色轻松,他口中说着什么话,不过已经不重要了,祁言把声音调得很低。

很低。

像半梦半醒之间有人在耳边低语。

他死死盯着画面里的人,眼睛红的不像话。

血丝像裂开的玻璃,眼睛扎扎的,心扎扎的。

那个时候就该注意到的,不是吗?

他睡不着。

都怪月色太温柔。

看到月亮,就会想到裴慎眼底荡漾的光。

祁言总说裴慎心情不错时的眼睛就像月亮河,河底是揉碎的星光,河上是飘渺的烟云。

“那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祁言笑了:“要看是悲伤还是愤怒?”

忧伤的话,裴慎的眼睛就像连绵不断的雨季,缠绵的,窒息的,也像黑夜中的深海区域,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婴儿无休无止的啼哭。

愤怒的话……

愤怒的话……

“你知道吗,”祁言自话自说道,“你生气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生气的时候眼睛像在笑。”

祁言呜呜的哭着:“所以……所以,你当时是生气了,对吧?”

“很痛吗?”

可惜不会有人回应他了。

“裴慎,你真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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