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确实如此,明潇无话可驳。
看公文这事还真是个琐碎活,人间一日发生的何止千万事,即便是太平年,报上来的也有几百上千件,除去有些重复的还剩不少,明潇分出一部分先给林耕去处理,剩下的再继续分。
一上午都过去了,也才分好了一半,明潇伸了个懒腰“哎,这差事还挺累人,”抱着一摞分出来的文书放到林耕桌子上,明潇两手往桌子上一搭,看着林耕在文书堆里辗转批阅。
林耕正看了几桩无聊事,想不通这人间山神怎么那么能磨叨,事无巨细至此,妖灵精怪打架也要报上来,他能如何?
明潇目光灼灼,林耕迟缓的感觉到如芒刺背。
林耕放下笔仍是温润的语气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懂的?”
明潇做虚弱状道“大人啊,您不吃饭是没什么事哦,我是实实在在的饿了,文山阁管不管饭嘛?”
林耕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明潇一番,微笑道“你倒是个麻烦人,天生天养的小仙官,合该天生会辟谷!文山阁乃庄重严肃之地,怎好让你在此处吃喝,平白糟蹋了我这地方嘛。”说罢竟利落的拂袖而去。
明潇震惊至极,什么话,那早上在这吃糕点的是哪个?再说了,林耕这厮变脸变得如此之快,简直见所未见,辛苦当值却不给饭吃。什么温润如玉,翩翩有礼,那都是面上的,内里分明是朵黑心莲,传闻果真是传闻!离谱至此!
明潇默默劝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顿不吃没什么的,寄人篱下总不好太过挑剔,何况再给老头惹麻烦委实说不过去,劝了一会还是觉得气得很,堂堂一介神官,怎能待人待己两套规矩,转身就要同林耕去理论。
结果行至房门处,一时愣住,林耕恰好从门外提了个食盒进来,看见明潇又是那副温润状道“愣着干嘛,不是饿了嘛,随我来吧。”
明潇刚刚攒起来的气一下子全散开了,说了声“好”就老老实实跟在林耕身后。
林耕还是不错的,规矩嘛,无规矩不成方圆,有规矩是好事。
林耕绕过楼梯向后院走了几步回头道“哦,对了,把墨团儿叫下来,他也该吃些正经东西。”
“哦”明潇又“噔噔噔”上了二楼,喊了好几声,又来来回回的找了几趟也没看见墨团儿在哪,只好自己下去了。
林耕已将食盒打开在石桌上摆好,等了半晌见人迟迟不下来,正要上去寻人。
两人就在楼梯口处撞见。
明潇不大好意思“那个,我没找见墨团儿。”
林耕一摆手道“无妨,是我忘了,前几日虔川从人间回来,给他带了些凡间的玩意,本来这小孩玩的挺高兴的,但是虔川呆了两天就要走,墨团儿早就想去人间看看,求了虔川许久,虔川不肯,昨日已独自下界去了。故而墨团儿今日正闹脾气呢,在我面前也没什么好脸色,没什么人在就躲起来睡觉。今日你见他时,他那般说话,应当是极喜欢你了,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不必管他,闹过这两日就好了。”
明潇道“他既然想去,为何不能带他去瞧瞧呢?”
林耕无奈道“这事也怪不得虔川,墨团儿自降生之日起,虽是仙官之身,却弱得很,仙体弱,仙力低,仙术也只修成几样简单的术法,在这灵气充盈的九重天尚且修炼艰难,去了凡间,恐怕不成。”
两个人边说边走,来到后院,原来这文山阁后院别有洞天,柳沐说这位林耕大人爱书爱的痴迷,给他另设宫殿他偏不要,平日便宿在文山阁。果真不假。文山阁后面建了个清静小院,湖边小筑,日影西斜,景色极好,布置的也极文雅,和林耕给人的感觉一样,月白风清,深邃宁静。
明潇道“原是如此。当真可怜。”
林耕叹了口气道“是啊,文山阁是他的诞育之地,卷册堆聚,书香盈漫,他养在此处,吸取天地灵气,修炼也便宜些。”
湖心亭中石桌上摆了几道小菜,饭食糕点皆有,三副碗筷。
两个人落座后,林耕道“这些年我也在射微处讨了一些提升修为灵力的丹药,哄着他吃了也不见什么作用,现在也不肯吃了。天上地下的想找些法器护着他,力量稍强些的他总是压不住。没法子,只好就放在眼前看着了。”
林耕也不容易。明潇累了一上午饿极了,吃的急了些,颇有些风卷残云的意味,反观林耕,没吃饭菜,只拿着糕点吃,吃的端庄,吃的满足,吃的也快。
两个人谁也没嫌弃谁,吃好了一道回了文山阁。
下午明潇把剩下的文书分好,有些文书上面附了灵力,是要紧事,要移送给仁景君上处理。下午各处都有人来交接文书,林耕带着明潇一一交接好。
明潇忙的差不多,又去二楼的整理了下藏书,墨团儿今日虽不大出来,却没罢工,借阅记录誊的明明白白。只是有些还回来的书放着没整理。
明潇上了二楼也没打扰他睡觉,花了点时间把散乱的书整理好就下去了。
酉时一刻,事情都差不多了,时辰也过了,林耕果然放她回去,余下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林耕只叫她慢慢熟悉。
只是明潇刚出门就被叫住了,“明潇啊,我看这白泽石雕有些脏了,这是咱们文山阁的门神呢,你明日早些来,清洗清洗?”
明潇看着洁净雪白的石雕又看看林耕只觉得莫名其妙“啊?”
什么脏了,哪里脏了?怎么看出来的?
林耕依旧笑吟吟的“你有所不知,有只不知何处来的野猫,爪子蹭在上面了。此事劳烦你,就这么说定了,两只一道洗了吧。”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明潇迷茫的“哦。”了一声,然后走到石雕旁边看了一会,“挺干净的啊,九重天有什么野猫啊,胡说,抽风!”
此时有只不知情的白泽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正疑惑不解。
明潇往辰熙宫走,这次对路线已熟悉了,还未到宫门呢,远远的就瞧见柳京柳沐在门口站着,柳沐正伸着脖子张望,明潇挥了挥手,柳沐眼睛都亮了,大喊“明潇,你回来啦”又小跑着迎过来,柳京在后面扶了下额,无奈的跟在后面。
明潇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露出笑来,走到近前了,便道“柳京柳沐,怎么,担心我啊,还在宫门口迎我?”
柳京看看她,“看来适应的不错。”
柳沐马上接话“真的吗,明潇,文山阁怎么样,你累不累啊?”
明潇心里一阵暖意,却道“好累哦,柳沐,文山阁都是书,重的很呢,不如你来给我捶捶背吧。”
柳沐信以为真“啊?不如我们跟真君说说,别让你去了吧!”
“骗你的,笨柳沐。”
“什么,好过分,明潇,亏我那么担心你。”
“玩笑话嘛,别生气。”
“好吧,那你说我的甜点是不是立大功了,林耕大人很喜欢吧。”
“是啊是啊,等等,你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消息吗,我怎么觉得人人应该都知道林耕嗜甜的事呢!”
柳沐大惊失色“怎么可能,我真是买的。”
明潇怀疑的看着他“是吗,你肯定被骗了吧。”
他们边走边拌嘴,很快到了后院丹房,柳京柳沐都停下脚步守在门外,明潇一人进去见射微老头。
走进里屋,老头倚在案前手里拿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我回来啦,老头。别装了,都拿反了。”
射微赶紧又把书翻了个面,发现刚才根本没拿反,抬起头瞪了明潇一眼。
明潇嘿嘿道“兵不厌诈,我随口一说,谁知道你真是装的啊。”
射微索性把书放下了“如何,看你这样子,今日没出什么纰漏吧?”
明潇坐在射微对面,拿起一块荷花酥“什么话,能出什么纰漏啊,怎么这么不信任我!不必担心,林耕不是难相处的人。不过,我倒有件事问你。”
射微疑惑道“有事问我?何事?”
明潇将今日之事说与射微,末了道“或许是我看错了?我记得白泽都在方外仙山居住,文山阁怎么会有白泽呢,那白泽奇奇怪怪的,不会真是天界的神仙吧?”
射微沉思片刻“神仙倒没听说过,白泽乃是上古神兽,本是极罕见的,不过这九重天倒真来过一只白泽。千年前,褚清枫的枫殊殿不知何故来了一只极漂亮的白泽,浑身雪白,品相极佳。
白泽本可口吐人言,可那只白泽并不讲话,众人都说或许是这只白泽修行不足,因白泽是祥瑞之兽,好些神官都想去看,不过褚将军好清静,又初来九重天,不似如今这般和善,所以他们大多都没见到。那白泽在枫殊殿休养了一阵子,没过多久便离开了。此事还在九重天传了一段时间呢
那时候褚将军尚是仙官,还未飞升成神,有传言说是褚将军人品贵重,正气凛然,召来祥瑞之兽,飞升指日可待,三百多年后,褚将军果然飞升。”
明潇惊奇道“什么?还有这等事,那我今天看见了,莫非我要飞升了?”
射微瞥了明潇一眼道“那都是混说的,怎会如此,你不要胡思乱想,白日做梦。”
明潇失望道“哦,难道是那只白泽又回来了么,那她应该去枫殊殿啊,怎么去了文山阁呢,今日吓了我一大跳呢。”
射微无奈“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喜欢那石雕也说不定呢,噢,你不知道吧,林耕喜雕刻,文山阁门口的石雕就是他看了枫殊殿的白泽之后雕的。”
明潇拿荷花酥的手指顿了顿“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射微无辜的眨眨眼“怎么了,这很重要吗?”
明潇僵硬的说“不重要,哈哈,不重要的。”怪不得突然要她洗什么石雕,林耕此子,阴险小人,脸上笑的跟菩萨似的,只不过说那石墩子雕的普通罢了,一点小事也要记仇。
射微笑了笑“好了,我看你也累了,回去吧,早点休息,荷花酥带回去吃。”
明潇端着一碟子荷花酥,出门看见柳京和柳沐,伸手就拽住柳沐衣领问道“我问你,你也知道文山阁门口那石墩子是林耕雕的吧?”
柳沐被拽的吓了一跳,“啊?石墩子?哦,知道啊,人人都知道啊!明潇,那叫石雕,不叫石墩子。”
柳京在一旁看的直皱眉,“明潇松手,有话好说。”
明潇松开手,脸上表情难看“我不知道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她要是知道那是林耕亲手雕的,肯定要大夸特夸一通,怎会在本人面前说什么‘特别普通’呢!
柳沐没注意明潇的脸色,说起八卦就来劲“那段时间枫殊殿来了只白泽,许多神官欲看白泽而不得,虔川大人就撺掇林耕大人雕两个,林耕大人本是不愿意的,但是呢禁不住虔川大人老去打扰他,于是就真的雕了两个,那石雕就直接摆在文山阁门口,虔川大人逢人就说林耕大人的白泽石雕雕的极好,不必费力去看真白泽,看石雕也是一样的,果真吸引了一大批神仙去看,文山阁好长一段时间都门庭若市呢。”
柳沐也不管明潇听不听,嘿嘿一笑“明潇,不瞒你说,我也去看过呢!雕的真好!”
明潇看他说的高兴,没打击他,配合道“是啊,确实好!”
柳沐还欲说什么,柳京却不许他说了“好了,明潇累了,要回去休息,别打扰她了。”说罢拎着柳沐进屋里去了。
柳沐被拽走嘴里还嚷嚷呢“那你好好休息啊,明潇,明日我在跟你……”
清闲了几个月没事干,突然忙碌一天,明潇真感觉有点累了。
回到屋子里,正好困意袭来,明潇顺势栽到床上,也不想什么石墩子和白泽了,衣服还没换就睡过去。
明潇再睁眼时,不知身在何处,是与辰熙宫全然不同的景象,四面都是水,没有半个人,碧波漾漾,天光明亮,风声簌簌,青丝飞扬。
她躺在一座水中沙洲上,水边种了许多斑竹,身后有一座又大又高的宫殿,看着有三层高,算不得华丽,也绝不普通。凉亭、秋千、摇椅,石台,似乎有许多人在此处居住。明潇分明从未来过,可是这地方却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似的。
明潇正想进那宫殿瞧瞧,却听见身后好像有动静。
明潇回头看去,方才空无一物的水面上,通身雪白的神兽踏水而来,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只白泽,额头上那几缕朱红毛发,明潇印象深刻,白泽脖子上还戴着一个小葫芦,葫芦非金非玉,是个木头的,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就像是平时街上那种随处可见的酒葫芦,只是做的小巧可爱,上面似乎还刻了看不清的字,当个装饰好看极了。
明潇打量着,心里确实为这神兽鸣不平,若林耕那石墩子是照着这只白泽雕的,说他雕的普通实在是客气得很。
那白泽来到近前歪头打量明潇半晌,还凑近闻了闻,随后口吐人言“你是谁?”
明潇惊讶道“你问我?我是明潇。”
这不是枫殊殿的那只吧,那只不讲话。
白泽又说道,“明潇?你叫明潇?”
明潇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只好点了点头。
那白泽忽然激动起来“你不是明潇,不是明潇,你想一想,你是谁?”
明潇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我是明潇啊,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想找的人也叫明潇吗?”
白泽走近她“没有认错,我找的就是你,你不是明潇,你好好想一想,你是谁?你、是、谁?”
那白泽越靠越近,明潇已避无可避,心里正紧张着,呼吸不由得也急促起来,想要大喊又喊不出声来,整个人忽然一震,睁开了双眼。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明潇还躺在辰熙宫西边厢房的床上,方才种种,分明是梦。明潇喘着气坐起身来,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暗道,难不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想着白泽的事,晚上就梦见白泽,可那梦境真的很,也太怪了些。
整夜都在做梦,明潇醒了只觉得疲累,可是今日必要早去文山阁才行,明潇暂时不去想那怪异的梦,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明潇走后,白泽现出身形,皱眉道“许久不见怎么胆子小的很,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是不是坏了?”
石墩子不脏,明潇本来是准备象征性的清扫灰尘,再擦一遍就算完事。
没想到大清早的,明潇还困着呢,墨团儿竟起得早,也不知他怎么弄的,在大门处挂了个秋千,坐在上面一晃一晃的看着明潇干活。时不时还要指点一番,“这里”“那里”“认真点嘛,明姐姐。”
明潇跟着墨团儿的指挥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的,折腾的都出汗了。
站直身体道“还不够干净吗,墨团儿,我看着根本就不脏嘛!你莫不是在消遣你明姐姐!”
墨团儿嘿嘿笑道“怎么会呢,明姐姐,你知道的,我是极喜欢你的。”
这小孩情绪去得确实快,昨日还躲起来不理人,今日又笑呵呵的了。换了身合适的袍子,精神得很。
明潇把脸凑近道,“是吗?那我就信你吧,不过这样已经可以了,我再擦一擦就结束。你不许挑三拣四的了。”
明潇趁机捏了捏墨团儿的脸,表情凶恶的威胁“要是还像刚才那样,就把你的脸捏扁。”
墨团儿瞪大眼睛口齿不清道“明吉吉,你怎么,这么,爱捏人脸,跟那个,臭道士,一个羊!”
“臭道士是谁啊?”明潇松手问道。
墨团儿嫌弃道“这你也不知道,就是虔川啊!讨人厌的家伙。”
明潇道“是吗,那我还真想认识认识了,君子所见略同啊。这说明你这小家伙的脸蛋很招人喜欢嘛!”
墨团儿一边晃悠一边翻白眼“切,祸害小孩,不知羞!”
“无规矩不成方圆”-《孟子·离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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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石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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