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岳有痕(六)

威胁不限于上方——

红毛老叟怪居于船内,又骤感船周与船底有新敌簇围。

那金光水泄不通在螃蟹船周遭照现,比螃蟹船小好几倍的海螺潜船堵藏在螃蟹船船底,那月水道穴土幽深处。

上有强敌,下有繁敌,前面还有个扮猪吃老虎的寡敌。如今他就算水下水上联结布局,也绝无突围逃脱的可能。

敌方新况,彻底打乱作战阵脚。

他忽醒悟,他以为先下手为强的最佳进攻,于对方而言,是正中下怀的破绽暴露。

红毛老叟怪恰为自己的逆境加速作茧。

中计了!

他一咬牙,竟是断发自救。

在白灵群光要彻底攀发,灌注至他木颅顶时,红毛老叟怪发源促生赤血光芒,令旋即变化,叫满头红长发在电光石火猝隙尽数断去。

一时之间,红毛老叟怪的红长发造型竟成了锅盖短发,软趴趴地蓬松散悬在他颅、项、身三连体最顶部。

看上去,跟个浓密短发版的玉米棒似的。

戒契灵线没有了追踪的方向,光芒顿消,于是遗落耷拉在所有窟窿处,经灵线圈绕过的红断发,纷纷**消散。

船质为易燃骨壳,自其主亡,其质早化干朽,便星火轻易点燃。

便是在这火光渐浓间,苍穹顶有一不容置喙的冷凛音沉抛——

“滚出来。”

红毛老叟怪危难时机断发,是求生本能。

但为的不是苟活,而是心中还有对于他而言的宏大念想:复兴魔域。

他还想回到妖域新主旁侧,想要见到那计划中的魔域冥主,并尽全力辅佐祂成就复兴大业。

断发为辱,不屈为风骨。

谁说邪祟没有属于他们的高伟执念?

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仍旧是红毛老叟怪在此境的主旋律。

他无视外部“威胁”,也不在乎四周或强大或微妙的困杀。第一次,亦当成最后一次,要将他从未尝试过,献祭召唤式的古老咒阵于此展示。

桑禾叫断发意外阻隔节奏,御极与小赵带群镇水妖再出现,已对红毛老叟怪布好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明明是万无一失的结局,桑禾在正身凝视那蓦然沉默,颓毁必然的火船时,不喜反忧。

她的视界开始变化,那明亮火色逐渐在她眼眸中铺散出昏烟缭绕,紧接,黑暗中猝亮,那由字符化阵痕,于地面分流散开的图纹在船低层挥绘四开。

耳间尽声涌进的是镇水妖们痛苦的乱鸣。

桑禾瞳孔猛抽,视界退步,她回到了自己的视角当中。

便见那连通妖王背身金光的群镇水妖们,自绻绕黑烟邪息的毛发血阵拓展开后作鸟兽散去。它们身光变得极其微弱,除强大妖王外,皆被迫无奈躲进那月水道道底。

妖王似预感到极大危险,在桑禾没有任何指令下,它自夺主意,载着桑禾疯狂往远处游驰。

桑禾站立不稳,猛然跪妖王金背。

妖王双侧软游鳍激溅的水花因无法控制而让桑禾溅身湿衣。冰冷的湿意为她的心平添担忧,她频频回头眺向御极的方向——

他终于在顶穹现身。

桑禾看见他身影,方按捺住欲返的急迫,反是安心下来,决意将主场切断,顺势退幕。

黄金瞳现,澄黄眸光映照月水道道象:于破船为中心的黑红纹流由四方散涌,欲以极端之势,将整道月水道霸占,甚至野心于吞噬尽这整片妖域土地。

瞳现竖仁,御极背手纵身,疾风飒揭他冷玉方额,狷狂英俊的湿发大背头在动势之秒,俨然演变为龙首绒鳞。

他迅疾俯冲下猝化威猛矫龙,龙纵方位,直对红毛老叟怪所藏匿位置。

来了。

他来了。

红毛老叟怪红发脱落尽,发落,无物遮挡的面中,唇部位置暴露出一条弯起而粗长的,如同一条缝合疤痕般的裂弧。

尔后他身下所有红发股流物,灵活调转方位:平铺的湿红物什顿截位转向,撑天直围。其与其主意欲清明,是要将黑龙吞噬其间的逆天野心。

黑龙处之泰然,更甚疯狂冲进这发源的旋涡中心。

发嘴包裹巨物需要时间,若那红毛老叟怪再智敏些,便应在御极突然加速的反应中察觉端倪,停止这“破釜”续动。

然就算是停止,沉舟也是既定事实,只是时间快慢的问题。

在群发将黑龙尾身最后一丝缝隙遮缠瞬息,螃蟹船船底,那至始至终都叫红毛老叟怪轻视的海螺潜船,有一少年清嗓惊呼着,死拽住一条素长绫,由海螺船口遽速飞蹿而出。

那长绫之物以强猛力自螃蟹船底部爆破而开,拉小赵飞身摩擦船损破口而立于船低层,戛然站在只剩光秃“木桩”身的红毛老叟怪面前。

俩陌生妖怪突然见面,小赵本能被他残败模样吓僵。

抹额灵性,于他屏息中脱手而出,将奄奄一息,要为此献祭咒阵作最后献祭步骤的红毛老叟怪紧紧束缚,瞬杀。

小赵眼看红毛老叟怪变成缠布木乃伊,旋即在他面前变为了木溃屑粉。

杀式同红毛老叟怪绞杀任何生灵那般,将他沦殁。

他彼时脑海里只有御极曾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他不能呆在此处,我们需要他。】

小赵恍然大悟——

桑禾与御极做的,一直是轮番吸引红毛老叟怪的强势火力。

两人有意无意的进攻展现,让他生有“向死而生”的错觉,亦给了他迷惑的揣度空间,两度扰乱他的心态。

最后在红毛老叟怪押上一切,不留自保后路,决意将他们其中一人拖入深渊时,他们这方,则引动最微不足道的无名之卒出现,完成这决战中最关键的破袭。

真正将红毛老叟怪击毙的,是被他轻蔑无视,从未放在眼里的海螺小妖。

小赵恍神,那素雅低调的抹额,干净利落变回原形,回到他手心,回归至它主人身边。

他静怔,忽然想到经金水震撼下,曾在心中暗种过的“壮志”:【若他能为这两位做些什么,那将是他人生中的至上高光与荣幸!】

此刻再忆,他却更念想起他这短暂来时路:

当他克服尽所有汹涌恐惧与澎湃压力,选择勇敢潜伏至道底深土;当他不愿,亦不曾放弃过对他最重要的抹额;当他不惧强敌,亲自站在比他强上几百倍的大妖邪面前,与之平视,对峙,并见证对方死亡结局……

虽是御极暗中操纵,但他确实为这场决杀做到关键——毕竟抹额认主,其攻杀是小赵潜意识的驱策,只不过在小赵未彻底觉醒前,由御极通过转纵术法而放大。

这何尝不是另种意义上,“壮志”的光速应验?

不……

不。

还有其他待看清的意义。

于彼时,那些新念头不断从少年心底涌冒而出——

或许,他不必为别人做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有用。

他存在,就是最有用的证明。

他自己,便是他人生中的至上高光。

他该觉悟他人生中的最大荣幸,应是来源于他所拥有的,属于他的一切之物。

*

柳方醒来,躺倒在吞尸怪的幽暗巨胃中。

胃袋蠕动,沙虫起浪,群落魂虫作海面“蓝眼泪”,随贴覆流面晃动而远近闪烁微光。

她撑身起,手掌缘碰到旁人冰冷肌肤。

柳方惊神,立时借着那勉强能看清轮廓的光,凑近那人。

“佑临?”

无声应答。

柳方再看,发现佑临星君旁地还有一人。

不对。

是……半个人。

以灵识明晰的视野,在她视界中,佑临仰躺沙面,双目无神地睁眼瞧那胃袋出口,她一手紧攥心口衣裳,另手则与那无颅男尸的手十指交错。

他们十指,五指僵伸,五指紧扣。

柳方鼻顿酸,泪意汹涌。

不对……

还是不对……

佑临旁地,没有人。

而柳方旁侧,亦一个人都没有。

泪痕于面颊无声滑绘,在湿意初沾时,胃壁穹陡起魂虫动静。

吞尸怪,胃直通喉。

喉胃开则口张,反之亦然。

却道就算这喉口开,一但入了这吞尸怪的胃袋里,非化沙虫或魂虫不可脱离。

那方繁星魂虫骤作悬浮圆站台,承载入口之人缓缓落下。

柳方于此时再见罗什,心境彻变,她满眼怒火,噌声在他走过来前,率先冲上去,狠狠甩他面颊一巴掌。

罗什整个人都叫她给扇偏了。

那握紧手杖杖头的手咯吱作响,似在忍耐马上要绷不住爆发的怒火。

然待罗什正脸,却是不怒反笑的好脾气表情。

那笑嘻嘻的乐天派和蔼容,叫柳方想起无数次与之并肩作战后的归景,无数次闲暇与他喝酒畅言画面……

这一切的一切,竟于现在变得陌生而可怖。

柳方摇了摇头,失望地朝他退后。

眸中情绪,最后演变成了懊恼,信错人的悔恨。

罗什表情亦在触及柳方眼色尘埃落定后,由皮笑肉不笑沉淀成阴森的木然。

两人噤声对望,终在一片静谧中,以罗什离开的背影为终幕。

自那悬台飞至怪喉最顶,柳方才追半步,朝他离开方向仰面惶视。

她怒音斥问:“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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