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熟人局

陆戟趁着间隙摆摆手安抚了底下的人,搂着把头跟着他们到一块隐秘的地方。

万把头以为他们要关门打狗,双腿一阵抖,陪着笑脸。

“二位爷,”他拱着手,“小的不过是作坊里一个管事的,实在做不了什么主,要是哪里得罪了二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他嘴上恭敬,眼睛却不住地往出口瞄。

陆戟瞧出他伺机逃窜的念头,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往谢渊脸上凑。

“诶,我问你啊,你叫什么?”他胳膊看似搭在把头的肩头,实则扣得紧紧的,开口确是一副熟人打招呼的闲适口吻,“看你在这作坊里办事熟稔,想来在这海边带了不少年头吧。”

万把头脖颈背箍得沁出一层冷汗,脸都白了,面上扯出一个笑来,却比哭还难看:“在下万守艺,旁人都叫我万把头,在此地谋生七八年了。”

“七八年,那可算是老熟人了。”陆戟松了松手上的力道,语气漫不经心,“托你办个事呗。”

万把头受宠若惊地挤着难看的滑稽笑容:“哥,您……您就别取笑小的了,我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上头怎么吩咐,我便怎么照做,往来的客商船只,都不是我这等小人物能够沾手的。真要是有什么要紧差事,应当去找织造局的官老爷,找我,实在是找错人了。”

他连忙摆着手,身子往后缩了缩,只想把干系推得一干二净。

“我知晓的东西有限,万一办砸了,反倒耽误二位的大事,小人担不起这份罪责啊。”他又急忙补了几句,语气愈发谦卑,话音刚落,就猛地起势往出口冲。

谢渊一直默然立在一侧,此刻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万守艺的身上,背在身后的手腕转动,扬起的鞭子打在他背上,声音响亮。

“还想逃?”陆戟蹲下来捏住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啧了两下。

万把头吓得连声告饶:“不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陆戟用劲拍了下他脑门。

威慑之下,万守艺瘫在地上,头埋得极低,一副彻底服软的模样。

“你在这作坊待了七八年,里里外外的门道,肯定比谁都清楚。””陆戟慢悠悠开口,视线扫过远处错落的盐棚与低矮库房,“海边风大,又常有巡检的官差来回巡查。你们平日里堆放物料、安置杂物,总该有些避风,隐蔽,外人找不到的犄角旮旯吧?”

一旁的谢渊静静伫立,眸光幽暗深邃,将万守艺脸上每一丝慌乱、犹疑的神色尽数捕捉,静待他的回答。

万守艺心头骤然一紧,隐约察觉对方是来藏东西的,暗自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来追责问罪,是想借着这荒僻盐场,寻个暗处私藏物件。

“爷!这真没有!”他立即摇头摆手道。

“这盐场一半在地上,一半再地下,底下都是储盐的暗池,又潮又湿,根本存不住半点物件。”他说得恳切。

“不过!若是二位爷真要寻个隐蔽地方,小人倒是听上头的大管事提过一嘴。”他眼珠子一转,干脆顺水推舟,抛出一个见鬼之地。

“底下最西头是半个废弃的老矿洞,据说里面常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平日里锁得死死的,进去的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过。”

陆戟挑眉,故作信了的模样,慢悠悠地追问:“只有这一处?”

“您还要哪处?”万守艺贼眉鼠眼地看过去,被问得一愣,咽了口吐沫,天真地发问,“这还不够?”

陆戟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够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一把揪住万守艺后领,轻轻往上一提:“既然只有一处,那就劳烦万把头,前头带路吧。”

“啊?”万守艺浑身猛地一震,“这不好吧……”

那处凶名赫赫的老矿洞,谁去谁死。他们不要命,他要啊。

“这挺好的。”陆戟笑着说。

“这……这不方便……”万把头疯狂摇手摇头,下意识便往后缩,目光慌忙投向一旁的谢渊。

“诶呦,方便的,万把头不要小看了自己啊。”陆戟故意说。

“莫不是方才哄骗我们,随口编了个地方?”见万守艺不说话,陆戟坏心眼地套他。

同时谢渊也没好脸色地看过去。

“不不不!小人不敢!”万守艺眼下逃不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着西边废弃矿洞的方向挪去。

咸涩的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地底深处阴冷腐朽的气息,寒凉刺骨。

越往里面走,周遭就越是荒芜,地上布满陈年盐渍,踩上去又滑又硬,微弱的风萦绕,像有人在暗处低泣。

万守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频频回头偷瞄身后的两人,默默把所有神明祷了个遍。

那处多年前塌方埋过人,后来又被上头封存,方才纯粹是想拿这处凶地吓退二人,谁能想到这两位煞星半点不怕邪祟,偏偏逼着他亲自带路。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

陆戟闲闲散散跟在他身后,双手负于腰后。

谢渊幽暗眸光扫过周遭封死的旧路标,眼底一片清明。

黑漆漆的洞口如同一张蛰伏的巨兽大口,万守艺僵在原地:“爷、爷,就是这里了……真、真的没人敢进,进去真的会出事的!咱们、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谢渊用鞭子抵在他身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进去。”

“不、不行啊爷!”万守艺头皮发麻,“这洞……它、它真的邪门,里面的东西……会害人命!”

陆戟上前两步,站在洞口边缘,低头望着洞内深不见底的漆黑,嗤笑一声。

“害人命?”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谢渊,“我看不是洞里害人,是有人借着‘闹鬼塌方’的名头,藏脏掩私,万把头?”

冰冷的威胁轻飘飘落下来,万守艺喉头滚动,看着两个软硬不吃的狠角色:“小人……带路便是。”

他在谢渊的监视下伸手摸索着洞口边缘锈迹斑斑的铁锁,费了好大力气才拨开上面老旧的铁栓。

万守艺佝偻着身子,一步一停顿地往前探,脚下时不时踢到散落的碎石。

就在三人迈入矿洞的刹那,一道极轻的落步声骤然从面前一呼而过。

风声骤停,杀意渐起。

来人速度极快,身法利落,刚刚一瞬足以判断他是练家子。

陆戟脚步一转,侧身挡在谢渊身前。

暗色之中,寂静之下,谢渊腰间软鞭瞬间绷紧。

那道隐匿在阴影里的人影不知为何,不再蛰伏,凌厉掌风破开黑雾,刁钻刻薄。

陆戟神色一凛,即刻抬臂格挡,相撞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谢渊顺势踏前一步,腕间长鞭甩出去。

来人掌风一变,侧身后撤躲过,本能地横臂挡袭来的余劲,朝谢渊出击。

就在抬手一瞬,露出一个极其特殊的手型。

此人半握虎爪,掌心内收紧绷,五指不展。

锦衣卫独有的制式!?

谢渊挥鞭的动作僵止,眼底翻涌的凛冽杀气敛去大半。

看来是熟人局。

他嘴角浅浅弯出一个弧度,借着招式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在胸前抵住对方,熟稔慵懒地低声一语。

“卫指挥使,别来无恙。”

暗势里的人缓缓收了掌势,原本蓄满力道的指尖缓缓舒展,矿洞透入的细碎微光落在他眉眼间,露出一张英挺冷峻的面容。

正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卫北辰。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好巧,谢兄。”

一旁的陆戟见状,掸掸身上的灰,若有所思地凑过去:“我说这身手怎么莫名有点熟悉,原来是你啊。”

三个人一副相见恨晚的叙旧架势。

“你们不是去搜商行了吗,怎么在这?”陆戟皱了皱眉,摸着下巴问。

“那边扑了空,说来话长。”卫北辰摇了摇头说,“你们怎么也在这?还这幅……装扮?”

陆戟拍了拍破烂的麻衣,手指一伸,指向一旁的万守艺,一脸嫌弃:“还不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混进来,喏,刚抓的。”

万守艺怎么也没想到,两个杀星没走,还多了一个同伙,悔不当初,挤出一个笑容,笑嘻嘻地挤眉弄眼地看过去。

卫北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打量了一番:“可问出什么内情?”

“问出了,”陆戟轻松地点点头,小声地眯着眼道,“这里闹鬼。”

谢渊斜睨了陆戟一眼,抬手在他后脑勺不重不轻拍了一掌,带着几分警告。

陆戟吃了痛,不再说话。

“进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便请他带路了,这里阴暗潮湿,是个藏秘密的好地方。”谢渊一本正经地向卫北辰解释。

“话是这么说,”卫北辰不太自在地瞥了眼面前乞丐装束的镇国侯,“要不谢兄和陆兄先换套衣服再行动?”

就这么看,有点掉价。

陆戟听了立刻抬起下巴,不服气道:“卫指挥使,这就狭隘了吧,你懂什么,这叫……君子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转了一圈,破烂布条随着动作晃动,不忍直视。

卫北辰也是对陆戟的性格有所熟悉,无奈地笑:“你……们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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