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慑凶

纸团在案面上摊开,寥寥几字,道不明说不白。

“在水一方。”

华纾视线落在纸上,眉峰微微蹙起。

短短四字,简明易懂。可除了一个“水”字,好像也再无其他。

河水的彼岸?

可天下江河纵横,水岸繁多,光是京城之中便有几千条河道。

还是说是水边某处建筑,亭台,孤岛?

偌大疆域,但凡临水之地,都可扣上这个标签,没有方位,没有地标,没有河名,简直无根无据。

再者,给她这个纸条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现在对方在暗处,她在明处,倘若是敌人设下的圈套,故意引她过去,她去寻就是送死。

可若这真的是破局的关键线索,她不能放弃。

莞岁见娘娘愁眉不展,眉头也拧成一团:“娘娘,这写得太宽泛了,而且来路不明,谁知道它是不是真的。那镇国侯不是去东南沿海查案子了吗,也是水边,我们就安安心心待在宫里,不要多想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碍不着我们。”

华纾这么一听,觉得也有道理。

反正谢渊已经成了自己的一枚棋子,自己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没有由头的纸片以身涉险,引火烧身。

想要知道其中的经过,套出谢渊的话便好了。

她指尖稍松了些许,就在心情平复的一瞬间,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东南沿海,水边,在水一方。

水的那一边,临水之地,不就是东南沿海吗?

也就是说真正的簿册在东南沿海。

“莞岁,那笔和纸。”她赶紧吩咐道,神色又着急起来。

莞岁才劝的娘娘好了些,闻言一怔,连忙去取来笔墨纸砚。

华纾二话不说就开始书写,之后裁成小小一块,口哨一吹,召出灵禽,将卷纸绑在它脚上。

“去吧沧归,找谢渊。”她轻轻抚了抚灵禽的脑袋,说。

灵禽是华纾尚未入宫时便驯养的信使,入宫之后大多时间都在筑窝。

沧归扑扇了两下翅膀,墨色羽翼带起一阵微风,划破长信宫的檐角,向着南方远去。

“娘娘……”莞岁知道自己多说无益,默默喊了声。

华纾朝她弯了弯眉眼,示意她不用担心。

“秋猎将近,下午陪我去街上买些随行物件吧,正好逛一逛。”她道。

“好。”莞岁道。

皇宫外的街头,店肆林立,小摊小贩们忙着吆喝,没有那么多规矩,人流涌动。

每当夜幕降临,这座繁华都市被嬉笑声笼罩。黄昏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沿着蜿蜒的街道延伸,如同串起的金色珠子。

沿海的小城,能欣赏到泛着微光的海面。海浪轻轻拍打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如同它的呼吸。

陆戟散漫地走在街上,瞄到卖冰糖葫芦的老翁,偷着买了两串。

“喏,”他把糖葫芦举到谢渊前头,“吃不吃?”

谢渊盯着快要贴上自己脸颊的糖衣,沉思片刻,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喂,装什么,”陆戟更过分地把糖葫芦送他嘴里,“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了吗。”

“吃吧,不找你报销。”他见谢渊不说话,干脆松了手。

谢渊以节约粮食为美德,自然是咬住了没让糖葫芦摔地上。

入口的瞬间,甜味便散了开来。

距离他上一次吃,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自嘲地想着,撇了撇嘴角:“算了。”

卫指挥使忙于公务,这几天一直晾着他们。谢渊顺藤摸瓜,在靠近海边的一家晒盐小作坊里发现了点线索。

按照大晟律令,私盐作坊属于违禁。

那里看着也确实是破破烂烂的土屋草棚。

盐户身份低微,鱼龙混杂,很多逃亡之人却上赶着去做工。

他们的计划,是明天乔装打扮一番,混进去探探情报。

但是现在,他们还有一件要紧事。副官为了节约盘缠,马上要连累侯爷露宿街头了。

“侯爷,你相信我,咱们今天晚上去住,绝对能够便宜不少。”陆戟自信地拍着胸脯跟谢渊保证。

谢渊不宝贝银子,但他的副官宝贝,情同手足的交情让他咽下这口气:“最好是。”

海津客栈在浔漁城中心十字主街口,人流量巨大,整座城的海贸货品全部经由城门运进这条主街。

斜对面的勾栏瓦舍人声鼎沸,日日不歇。

这样嘈杂的环境很影响谢渊的心情。

如若不是这里离私盐作坊实在近,他不会屈尊受苦。

“掌柜的,一间上房。”陆戟敲敲台子,掏出兜里的银钱。

“诶,客观,一间上房,200文。”掌柜的笑脸盈盈,眯着眼睛说。

陆戟的手骤然顿住了:“什么!200文?昨天不是150文吗?”

他昨天白天订的,花了180文,晚上起夜,无意间听到有人订房,才150文。

于是为了省这30文钱,他生拉硬拽把谢渊拉上街,耗到亥时,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这不打脸了吗!

“能便宜点吗?”陆戟厚着脸皮凑上去。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僵在那里:“那不能,要不您看看中等客房,100文?”

“呃……”陆戟心动了,慢吞吞地转头看向谢渊,怕噎噎地问,“您说怎么样?”

看见谢渊投来的一个白眼,他就明白了。

“那就……一间上房吧。”陆戟心疼地说。

他跟在谢渊后面,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骂些什么,脑袋“啪嗒”一下撞门上了。

“真是,停下怎么不叫我!”陆戟抱怨。

谢渊没事人一样,气定神闲地走进去喝茶。

“明天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吗?”他询问道。

“准备好了。”陆戟蔫蔫地回答。

谢渊“嗯”了一声,陆戟才反应过来,找补道:“保证明天没人能认出来是侯爷。”

夜黑风高,月明星稀,陆戟心里暗暗发誓,他明天一定要成功。

翌日清晨,谢渊刚刚准备跟掌柜的说续订一晚,就被陆戟以一样的理由拉走了。

“再信你最后一次。”他愤愤地说。

两个人换上了一副流氓装束,衣衫褴褛,散开的乌发凌乱地覆在颊边,痞气又恶劣。

陆戟和谢渊两个高壮汉子就这样自大门进入私盐作坊,抱臂站定,淡淡瞥过底下的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寻仇的。

没等众人开始议论,一根油光锃亮的鞭子“呼哧”一声落在陆戟身上。

他气得刚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第二鞭就落下了。火辣辣的灼痛感瞬间从背上蔓延开来,粗劣的麻衣上渗出血痕,一个没站稳跪在地上。

想刀人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把头似乎被陆戟的眼神激到了,第二鞭落下时慢了半拍,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截住。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你万大爷的鞭子!”

把头正在气头上,转动手腕就欲向谢渊挥去,扭头瞧见来人,却像哑了一样,突然噤了声,随即爆发出尖锐的爆鸣。

“疼疼疼,你给我松手,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谢渊最喜欢这种硬嘴巴,捏他捏地更加用力,仿佛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咯吱”声。

手腕疼得抽筋,五指也有变形的趋势,剧痛如同潮水般狠狠席卷上来,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荡然无存,鞭子被扔在了远远一边,额头上布满冷汗。

他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浑身挣扎扭动,却怎么也挣不开,最后跪倒地上,扭曲着骂人。

对面的人头发半遮着脸,不好惹,浑身萦绕着野兽般侵略性极强的气息,且力气极大。

对于他们这种仗势欺人的蛮横头头,自然是怕强欺弱。

“啊——要断了,你……你松手!兄弟,好汉,大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他饶命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惨,惊天地泣鬼神,就剩下没有磕头了。

谢渊对待这种人,一直是不见真章不松劲。

五指的力度未有半分削减,垂眸看着跪在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把头,冷笑一声,目光微微一收,透着不动声色的狠戾。

陆戟感觉谢渊快要把把头弄死了,连忙去拉住谢渊的手臂。

“哥,哥!你再这样人就不行了。”他忽而凑近谢渊的耳朵,悄咪咪道,“他要是死了,我们的线索怎么办?”

谢渊下颌紧绷,脸上的淡漠仿佛生长于更深层次的肌肉,明明是至对方于死地的心情,却装作随和大度。

“我知道啊,所以我有分寸,废一只手而已,不过是往后日日腕骨作痛,拿不起鞭子的滋味,忍一忍就过去了。”

谢渊的话轻飘飘的,像夜半缠上来的阴风,每一个字都往人骨头缝里钻。

万把头直打哆嗦,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魂都被吓飞了,凄厉的惨叫都卡在喉咙,连忙磕了好几个响头,见求谢渊不行,向他旁边的兄弟磕头。

陆戟脸上因鞭伤腾起的怒火一滞,瞳孔微微收缩,背脊下意识泛起一层寒意。

一般这种时候,就代表谢渊要泄心头郁气了。

他的阴森可怖,不是一般人能及的。

刚好最近诸事不顺,朝堂上又风起云涌,他手正痒着。以前好歹能上阵杀敌,散一散身上的怨气,现在入了京,不知憋了多久。

他望着谢渊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几番想要开口相劝,眉宇间浮起几分为难。

好在谢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出了格,一大片盐工傻愣愣地看着,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才收敛了一些。

他不情愿地松开些力度,把头钻了空,陆戟一把把他甩到一边,才悻悻保住手臂。

万把头对陆戟感恩戴德,十分后悔先前对他出言不逊,一口一个“大哥”,“大爷”的感谢救命之恩。

“以后……以后你们就是这里的老大,我、我给大人们当牛做马,在所不辞!”他疯狂揉着手哈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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