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白莲花

镇国侯府中,谢渊手肘撑在案几上,端详着手里的白绢。

缺丝切口平滑如裁,绝非是普通织造脱线,更像是人为,绢料微潮,上面残留着淡淡的海水盐腥气味。

陆戟立在一旁,探头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是习武之人,不懂这些绢啊布啊,挠了挠头:“侯爷,不过是贡绢出了瑕疵,陛下已经派锦衣卫去查了,咱们何苦费心琢磨一块布料呢?”

谢渊没有应声,另一只手拿起那枚私牌,并排靠在一起。

“你不觉得这两件事发生得过于巧合了吗?”他说。

陆戟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完全是两模两样的东西啊。”

一个牌和一块布,能扯上什么干系。

要硬说的话,这两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给人用的。

“侯爷,要不您再去问问卫指挥使,说不定他查出些什么了。”陆戟给谢渊出主意,“反正这块布也是您从他那里拿回来的。”

“不可。”谢渊道,“此事本就是陛下暗中派锦衣卫搜查的,我若贸然登门,反倒落了把柄。”

谢渊将私牌和绢布一并收拢,放进腰间,抬眼看向陆戟。

陆戟被这一看愣了神,不明白对方的用意,呆呆地“啊”了一声。

“锦衣卫明着查绢料,我不宜正面掺和。”谢渊看着他,“但可以另寻路子。”

陆戟回过神:“侯爷的意思是?”

“立即南下,追查这批贡品都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谢渊若有所思,“尤其留意与朝廷牵扯紧密的商号。”

“那司衣司失踪的老嬷嬷呢?还要继续寻吗?”陆戟问。

“当然要寻。”谢渊肯定道,“她是看管绢料的人,如今突然消失,必定有所牵扯。”

陆戟恍然应下,刚准备布置下去,又有一点想不明白,转过身子:“那……侯爷,您是留在京城,还是南下?”

“我亲自南下。”谢渊从容回答,“正好借巡查东南海防,阅视沿海卫所之机好好查查。京中有华贵妃,她身在后宫,出入司衣司名正言顺,远比我更容易接触到这些。”

“好,”陆戟点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刚迈出步子,又被侯爷叫住了。

“给华贵妃传个信,”他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就说,我奉旨巡查海防南下,京中各事,劳她费心。如有线索,飞鸟传书,寒梅为记。”

陆戟默默将字句记牢,随即退出门外。

不出意料的话,锦衣卫也应该查到了东南沿海,到时候,就有了打听的机会。

华纾自然不会坐着干等,她盯上了司衣司档房中的簿册。

档房属于机要文书库房,簿册出入皆有登记。

想要无声无息地查看簿册,必须要支开掌簿女史。

次日午后,她便带着莞岁以上次挑的布料不合心意要重新选为由,轻车从简入了司衣司。

午后人倦,宫女们大多打着呵欠,提不上精神。

莞岁看了一眼华纾,心领神会,含笑拦住正在前厅值守的掌簿女史。

“劳烦女史留步,奴婢有几件事请教。”莞岁屈膝行了半礼,语气恭敬,“上个月我家娘娘看中的布料有几匹不喜欢,想问问库房里是否还有其他料子?”

女史看了眼一旁的华纾,微微颔首回礼:“不知娘娘想要何等质地的布料?”

莞岁微微侧身,笑到:“娘娘预备缝制几件秋日常服,想看看新到的这批布料,除了往常那些素色,是否还有些其他颜色?”

女史耐下心来,一一作答:“这批布料大多为素绢,并无杂色,若要其他的,我可以谴人送些娘娘喜欢的染色。”

莞岁点点头,顺着她的话继续细问,时而打听料子的保存方式,一会又转移到她们的日常事务。

总而言之,没话找话。

华纾见女史被莞岁绊在前厅,无暇抽身于档房,缓慢往后退开步子。

期间,女史还不时朝她看去,但都被莞岁用问题挡下,不得不老实回答。

“莞岁,我去别处看看。”华纾嘱咐莞岁,随即便转身离开。

掌簿女史眼见华纾要走,怕她进了什么机密之地,当即就要拦下。

“娘娘,后院里……”

话还没有说完,莞岁便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华纾的去向。

“女史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莞岁微笑着说。

女史看着莞岁,眉间蹙起,嘴唇动了动,劝阻的话语卡在喉间。

她又看了看华纾,对方身份尊贵,自己也不好惹恼。而且,华贵妃温柔贤良,理应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她无奈之下,只得不再追问,勉强定了定神,接着回答莞岁抛过来的问题。

华纾先是若无其事地转了小半圈,摸清了部分陈列设施,趁着无人在意,在一个小角落里抽了身。

档房的门半掩着,许是掌簿女史走得匆忙,并未注意。

她躲在隔壁堆放绫罗绸缎的料库里,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行动。

半掩的门扇漏出一道狭长的微光,屋内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人声。

华纾抬手,将缝隙推开几分,侧身一闪便钻了进去,又将门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屋内弥漫着旧纸与檀香混合的气息,一排排木质书册架子林立,层层叠叠码满司衣司历年的卷宗台账。

华纾不敢耽搁时间,目光飞快地扫过架子上的标签,很快便寻到那批贡绢对应的簿册,抽了出来。

垂眸翻阅,册页之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这批绢料自东南沿海入京,验收登记之人,正是那名失踪的老嬷嬷。

入库当日的详细记录显示并无其他状况。

她屏住呼吸,将人名,日期仔细对比过去。整本册子完美得过分,找不出任何瑕疵,不见一处涂改,连平日里难免出现的错字勾画都没有。

这本簿册是假的。

华纾脑子里当即就做出这个判断。

明面上以这本假册应对检查询问,真正的原始记录,其实早已被人藏匿,或是销毁。

她迅速把簿册归位,翻找起旁边的抽屉,暗格等隐秘处,扫荡之下,全部一无所获。

莞岁那边,也快拉不住掌簿女史了,两个人错综的脚步声和拉扯声越来越近。

华纾心知莞岁周旋不了多久,连忙起身准备逃离。

她拉开门缝确认无人,正欲抬脚,视线骤然下落,门槛之下,正蜷缩着一只小鼠。

那小鼠通体雪白,纤小一团,丝毫不怕生,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华纾,嘴里死死咬着一枚卷地紧实的纸团。

还未等华纾反应,小白鼠便迈着短腿爬上她的肩头,不停地昂脖子,执拗又急切,要把嘴里的纸给她。

宫里哪里来的小鼠,除了陛下的相思鸟,竟还有还这般温顺亲人有灵性的生物?

她微微侧过头,压下心底的疑惑,抬手捏过那枚纸团。

收好物件,小白鼠一跃而下,顺着她的衣袖滑落,落地无声,转瞬贴着墙根阴影,彻底没了踪影。

恰在此时,莞岁堪堪把人拦在了咫尺之外,掌簿女史已然被死缠烂打弄得彻底没了耐性。

她眉心紧锁,不耐烦道:“姑娘问了许久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实在是无暇解答。不知娘娘身在何处,我们好一起商讨商讨?”

她边说眼睛边往档房的方向飘,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推开面前之人硬闯过去。

莞岁眼见她神色急迫,心想拖不住了,娘娘怎么还不回来,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礼貌陪笑:“是奴婢叨扰女史办公了,这不是希望自己能多懂一些,更好地照顾娘娘嘛。”

话音刚落的瞬间,华纾清雅纤柔的身影便从她们身后的一个拐角处缓缓转出。

她步履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闲适,仿佛真的在闲庭漫步,赏览院中风物。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道。

掌簿女史望见她安然无恙地从反方向走出,没有任何异样,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娘娘。”

华纾眉眼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层柔和懵懂的薄光,和对面的紧绷形成鲜明的对比:“女史这般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莞岁不小心冲撞了规矩?”

“方才在院中闲走,见那批月白暗格菱纱很是别致,便多看了几眼。”她温声道。

华纾这副纯然无害的姿态,恬淡无辜,在宫里清润得一骑绝尘,与其他贵妃不同,看上去一点心机也没有,光看样子,没有人会从她不染风尘的面容下联想到半分算计之心。

倒像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不蔓不枝。

“娘娘言重了。”女史恭敬回话,“只是后院角落杂物繁多,尘埃遍地,娘娘尊贵,奴婢唯恐碎屑污了娘娘的衣袍,实在挂念。”

莞岁在一旁也一副做错事的模样,顺势打圆场:“都怪奴婢,刚刚光顾着缠着女史问东问西,反倒让女史劳神费心了。”

华纾轻轻颔首,不好意思地说:“原来如此,怪本宫考虑不周。”

“若是娘娘喜欢,我便令人多做几件衣裳给娘娘送去。”女史闻声垂着眼睑,恭顺接话。

“既然如此,本宫便不再久留了。”她浅浅一笑,温润如玉,携着莞岁准备离去。

她转身垂袖,袖管之下那卷纸团紧紧贴着手心,脸上温婉的笑意消散,只剩沉沉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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