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纾心头猛地一紧,脊背瞬间泛起一阵发麻凉意。
她怕虫子啊!
谢渊将她细微的异动尽收眼底,看热闹不嫌事大,压低嗓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娘娘居然怕这种小虫?”
怕啊,当然怕了!
而且,这哪里小了,分明就很大啊!
这人对大小的理解怕不是有问题!
华纾强压住心里的恐惧,喉咙动了动,瞥过眼睛,嘴硬地对谢渊说:“区区虫子而已。”
她才不要在这个家伙面前丢了面子。
谢渊见她咬死不承认,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什么也没做。
华纾心里慌得紧,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本以为虫子可以顺着原来的方向往谢渊手腕上爬,结果却发现它掉了个头,往自已衣袖里前进。
果真怕什么来什么。
她握着谢渊的手越来越用力,让谢渊吃了痛,皱了皱眉。
华纾心头焦灼,眼睁睁看着那只虫子缓缓挪向袖口,再往上,便要钻进衣料之中。
心中的侥幸落空,她抬头看向谢渊,睫羽不停轻颤,冷静早已溃了大半,眼底的惧意喷涌而出,只是碍于颜面不肯开口。
谢渊瞧着她,知道她想让自己帮忙弄掉,几分逗弄打趣的坏心思却占据上风。
区别于往常的温婉形象,此时的华纾楚楚可怜,更让他喜欢。
“求我。”谢渊比了个口型。
华纾看出了谢渊的捉弄之意,有些气愤,可转眼又看见步步紧逼的虫子,咬了咬嘴唇。
“帮我。”她凑近谢渊的耳朵说。
谢渊眼底笑意漾开,虽说没有正儿八经的求他,但能让她服个软,倒也不亏。
他用手臂轻抬起华纾的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快速一拂,将虫子弹入草丛。
只是空间过于狭小,动作间华纾的衣袖钩到了枯枝,发出“咔”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明显。
亭内的说话声骤然停住,华纾刚刚放下来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谢渊也肉眼可见地一动不动了。
柳昭仪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那个孤石:“谁?谁在那里?”
谢渊下意识将华纾大半个身子护在身下,另一只手悄然按上腰间的短刀,气息尽数敛住。
华纾紧贴着他的胸口,心脏擂鼓般狂跳,垂着眼,视线落在二人相贴的衣料上,指尖攥紧了谢渊的衣襟。
就在这时,莞岁朝马身上弹去一颗石子,骏马受了惊扰,当场发出一阵低嘶,动静一下子盖住了方才的枯枝轻响。
柳昭仪的注意力也被转移到道口,侍女眯着眼看了眼孤石,没有发现异样:“娘娘,林中草木繁盛,许是风刮枯叶的声响。”
她站起来,环视片刻,周遭安安静静,除了风声和远处马匹的响鼻声,再无其它。
“罢了,”她淡淡开口,想来是自己有些过于疑神疑鬼,听见风吹草动就爱瞎想,“回宫吧。”
待到柳昭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孤石之后与草丛之间的人才慢慢出来。
华纾连忙后退,与谢渊拉开距离,仿佛刚才之事并未发生,神色恢复成以往的冷漠,只是耳朵上的血色尚未散去。
谢渊见他变脸如此之快,皱了一下眉,望着她骤然疏离的模样,薄唇轻启:“娘娘方才说的要求是什么?”
华纾避开他的视线,眼尾轻佻,眸中漫开一点笑意,片刻之后才回答:“要求就是,侯君日后所查全部讯息,都必须告知于我。”
用一块私牌换日后所有线索,这买卖怎么看都是谢渊吃亏。
谢渊低低笑了一声,他一向不是什么很大方的人。
做生意讲究交易对等,华纾从他这捞了好处,他自然也要从她那里得到些什么。
“娘娘心思谨慎,只不过,一个私牌怕是不够买今后的消息。”谢渊唇角微勾,目光随之弯起。
天下从无亏本交易,无人愿做无益之事。
华纾早知这一点,按照镇国侯的脾性,能答应她,光是一个私牌远远不够,必然要讨回相应的筹码。
“侯君想要什么?”她视线微敛,不怒不笑。
谢渊回京,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查清朝堂盘踞多年的外戚阉党。
数十年间,这批人互相勾连,结党营私,克扣军晌,构陷忠良。他们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却瞧不见百姓疾苦。
他驻守边关,亲眼见过寒冬里流离失所的流民曝尸荒野,战士们拿着微薄粮秣拼死守土。多少忠勇之人,未曾折损于沙场,反倒毁在朝堂小人的构陷之中。
对于华家,他确实心中有愧,那份虚假的文书一直像一枚钉子牢牢钉在他心口。
而如今,华纾的种种行为,让他不得不怀疑当年的刑部尚书之女没有死,而且还好好活着,就在他眼前站着。
这让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担忧。
“我要娘娘借身份之便,替我留意朝中动向。”他压下心里纷乱的情绪,沉静地看着他,语气郑重。
华纾目光死死黏在对方身上,眉头微蹙。
依照律令,后宫不得干政,嫔妃更不可妄自探问朝堂之事。
可帝王素来对她偏爱,闲谈之时,大可以借着家常,旁敲侧击探听一番,只要不露出破绽,想必陛下也不会多想。
华纾暗自思忖,谢渊此举一举两得。
“我答应你。”她思索片刻,道。
“如此甚好。”谢渊玩世不恭的笑意又一次出现在脸上,身上那股痞气慢慢浮现出来。
“私牌届时我找人送去镇国侯府,不劳烦侯君再跑一趟皇宫。”华纾沉声道。
谢渊闻言,微微颔首,笑意更盛:“有劳娘娘费心。”
至此,二人正式达成合作,互为耳目,各取所需。
远处的莞岁见娘娘要走,迅速赶了过去,陆戟也回到谢渊身旁。
“回府。”谢渊见主仆二人消失的背影,对陆戟说。
陆戟应声跟上,待到离静心庵足够远,才好奇道:“侯爷,方才在亭子里谈妥了?咱们能拿到私牌了?”
“嗯。”谢渊点点头。
马蹄声随谢渊远去,松林寂静,华纾回到寝宫,便让人将木匣送于镇国侯府,顺便附了一张纸条。
天色渐暗,长信宫早已熄了大半灯烛,只留一盏孤灯悬于帐外。
华纾斜倚在软枕之上,辗转难眠,睁眼望着帐顶绣着的暗纹流云,心烦意乱。
虽说已和镇国侯达成合作,但刘忠之案却迟迟不见进展。
上次惊扰陛下的黑衣人也不知羽林卫查出什么没有。
她一念及此,试图平复心神,可一闭上眼,却又能看见谢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更漏滴答的轻响,夜深露重,华纾轻轻叹了口气,拉开窗户望向沉沉地夜色。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她一旦迈出这一步,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莞岁在帘外值夜,听见内床细碎的动静,低声询问:“娘娘,可是还没睡下,要不要奴婢去熬一碗安神汤?”
华纾的声音轻轻传来:“无事。”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躺回衾被之中,闭目养神。
许久之后,困意才缓缓漫上来,朦胧之间堪堪入睡。
回宫三日,华纾不曾出去,宫中却莫名其妙开始传起一件怪事。
据司衣司中的女眷所述,今年江南新贡的百匹御贡白绢,入库时数目无误,完好无损,偏偏裁制新衣时,每一匹绢料正中,都有一道极细,极规整的动向缺丝痕迹。
起初宫人们只当是天生瑕疵,可越传越离谱,说是织造府手艺崩坏,是不祥之兆。
短短几个时辰,就让宫里人心惶惶,私下传谣,到了陛下耳中。
陛下听闻,龙颜大怒,让司衣司自查无果后,当夜便降下一道谕,着锦衣卫暗中勘验这批白绢。
宫中一见这么大阵仗,便无人敢再提。
华纾与司衣司的关系不差,让莞岁去打听了一番,得知司衣司里有位伺候多年的老嬷嬷,在昨日锦衣卫问话取样后,推脱进了房间,一天不曾出来,而后开门再寻便不见了。
“在房间里消失的?”华纾皱眉,抬眸问道。
莞岁答:“正是。司衣司那间偏屋门窗完好,守在外头的宫女说,从头至尾未见有人出入,可等到再去扣门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呢?
如果不是房间有机关暗门,那就是人的问题。
“你继续去盯着,有什么发现立刻告诉我。”华纾道。
刘忠坠井一案才刚刚平息,又来了一个失踪案。
这皇宫自从谢渊回京后异事接二连三,一桩接着一桩,好生不太平。
华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她似乎见过这个老嬷嬷。
她凝神回想,是上月,她前去司衣司挑选制礼佛长衫的料子时见到的。
那日库房内人不多,管事女史忙着核对簿册,便是这位老嬷嬷带她看的料子。
当时她并未多加留意,只依稀记得老嬷嬷的手腕内侧有一朵极小的忍冬花刺青,为人和蔼友善。
现在想来,确实奇怪,刺青多见于兵士,江湖人,普通人入宫之前须检查身子,不允许带有刺青入宫。
要么,他本就属于某种组织,故意隐藏混入皇宫行事;要么,她就是入宫之后被拉拢刻上印记,替人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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