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纾去静心庵礼佛的日子大多定在朔望日,是为数不多能够脱离深宫,自由一些的时间。
袅袅青烟缠绕佛像,华纾依次焚香跪拜,虔诚行礼,她垂眸默念祷词,一遍遍诉说心中夙愿。
城西僻静,静心庵坐落一隅,不受世俗侵扰。
静心观禅,屏除尘扰。
青砖墙围起禅院,黛瓦素檐,不经繁复雕饰,为清修之地,规制森严,男子不得擅入。
待华纾礼佛完毕,她辞别庵中尼师,走出庵门,循着青石小路朝松林方向走去。
苍松层层叠叠,秋风穿林作响。这片松林不归庵内管辖,算是公共郊野之地,香客均可途径歇息。
华纾和往常一样,坐在亭子里发呆。什么也不用想,思绪随风逐流,飘至天边。
如若不是因为翻案,她更喜欢广阔天地,而不是幽闭深宫。
在宫里待久了,总觉得自己不是市井烟火的一环,笑哭不由己,心神疲惫。
山道尽头隐约传来马蹄声,华纾抬眼望向松林道口,来人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朝她缓步而来。
走得近些,华纾认出了谢渊。
她料到谢渊会找她,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本侯出城上香,途径这片松林,一时兴起想来歇歇脚,不巧遇见华贵妃,真是缘分。”谢渊在亭外站定,目光直直落在亭中女子身上,唇角噙着一抹笑。
华纾从容起身,似是不想再试探,道:“没想到侯君为了寻我竟追到了这里。”
谢渊见华纾不再推脱,自己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哪里,手下失手,让私牌落入娘娘手中,我自然要来一趟。”
谢渊踏入亭中,松风掀起他的衣摆,笑意淡去,多了几分郑重。
华纾静静立在原地,微笑回应:“侯君倒是直接。不过,侯君说的私牌,我不曾听闻。再说,你的副官失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娘娘想要借私牌查案,我心知肚明。”谢渊看着他不肯服软的态度,扬起淡淡的坏笑,“现在看来,怕是不止如此吧。”
谢渊每说一句话就靠近她一分,直至嘴唇快要触碰到华纾的耳朵。
呼出的热气夹杂着猜忌算计,一声声入耳。
在听到谢渊极为轻声的“华家旧案”四个字时,华纾猛地怔住了。
华家旧案早已被皇权压下去,理应无人知晓,无人敢提,他又从何得知?
华纾侧头看向莞岁,示意她暂时离开,给两人谈话留出空间。
“你调查我?”华纾质问道。
“娘娘不也调查了我。”谢渊笑道。
谢渊不等华纾回应,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娘娘出生于华家乡野的一脉旁支,三年前入宫选秀,生得娇俏,深得皇帝宠爱,不久后成为贵妃,居于长信宫。”
华纾听着自己的身世被一点点暴露在镇国侯面前,垂落的手已然握成拳头。
“不过,”谢渊顿了顿,稍微俯下身子,直视华纾的双目,“我听说,那一脉的女儿曾患过一场重病,痊愈之后变了许多,样貌,性格,似乎都和以前不太一样……”
华纾自认为无人知晓这件事,谢渊又从何处得知。
她手背沁凉,尽管心里慌乱,还是迎上了谢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可那深邃不见底的瞳孔快要把她淹没。
“侯君此言好生奇怪。”她沉默良久,隐去语气里的颤抖,“一场旧疾,侥幸存活下来罢了,染上风温,病中容貌受损,外人认不出,也不足为奇。”
谢渊低低一笑,声音压得很轻。
他就知道,华纾不可能承认。
“是吗,看来是我多虑了。”他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些距离,方才逼仄的压迫感缓缓散去。
华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黑眸无声地看着男人的动作。
短暂的沉寂之后,谢渊再度开口,进入正题。
“娘娘不必紧张,我此次前来并不是为了探究娘娘的身世。”他见华纾直愣愣站着,嘴角漾开笑意,“私牌牵扯坠井线索,还请娘娘归还。”
谢渊敛去刚才的闲情,表情认真起来,眸光锋锐,咄咄逼人。
华纾却从他的话中找出了漏洞,微微抬颚,冷笑一声:“后宫发生的案子,当归慎刑司管,侯君这般,怕是不合规矩吧。”
谢渊闻言,眉毛上挑,权当没听到她话中的讥讽,心平气和:“娘娘说笑了。后宫刑案,确实例归慎刑司,只是那桩案子疑点重重,我不得不查。”
华纾神色一凛,没有陛下旨意,外朝勋贵主动查收后宫命案,这是大忌。
“侯君好大的胆子。”她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一旦被人揭发,这便是干预内宫的罪名。”
谢渊听着她的警告,毫不放在心上,脸色变得怪异起来:“祸端我自然知晓。”
“只是有娘娘在,我未必会引火烧身。”他顿了顿,道。
华纾被他的话说的一时无言。
可心底深处,却悄悄漫上一层惊诧的快意。
她原本步步为营,就是为了让谢渊入局,成为华家翻案的利刃。如今他主动有求于她,岂不一举两得,省了拉拢的时间。
“侯君倒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她温声道,“你将安危寄于我身上,就不怕我反手讲这些话告知陛下?”
谢渊目光沉沉地看向她,淡淡一笑:“娘娘不会。”
“既然娘娘费尽心思拿到私牌,便证明娘娘跟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你我二人,各有所求。”
一语戳破两人之间的试探。
华纾往前微移半步,看向他的双目。那双黑曜一般的眸子里很是平静,的确看不出什么。
谢渊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华纾。
待华纾确认他并没有任何其他心思后,顺着动作继续往前靠了些,在他肩侧,稍稍仰起头,说:“私牌我可以给你,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谢渊料想到这种情况,又一声轻笑,凑近她耳旁:“可以。”
然而就在华纾将要求说出口时,远处传来了环佩叮当的声响,伴着女子的说话声。
是柳昭仪。
柳贵妃与华贵妃向来不对付,华纾做什么,她便要做什么,美其名曰姐妹交好,实际暗戳戳踩人。
莞岁离她较近,先一步听见动静,脸色骤变,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陆戟的手,迅速躲入身侧茂密的树丛中。
外臣与贵妃亭中独处,可万万不能叫人发现。
陆戟刚想叫出声来,就被莞岁一手飞快扣住下颚,往上一扬,牙关被强迫咬紧,脖子好像也抽了筋,说不出话来,唯留一双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另一侧,华纾反应极快,一把扣住谢渊的手腕,将他往亭子侧后方的孤石后面带,弯下身子,捂住他的嘴。
孤石堪堪将两人挡住,稍微偏些头,能清楚地看清刘昭仪。
谢渊猝不及防地被她拽去,心头微惊,但也没挣脱,垂眸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抓牢的手腕,浅挑了一下眉,又看向华纾。
檐角投下的浅影刚好将二人的身形一并拢住,华纾转过头去,恰好对住谢渊的眸子。
她这才发现,两人挨得极近,肩头几乎相贴,连呼吸都能轻易察觉。
充满英气冷峻的脸庞瞬间入眼,让她不自觉心头一震,整个人怔住了几秒。
外的人声越来越大,华纾看了谢渊一眼,示意他噤声后,便匆匆转回去。
柳昭仪已然坐于松风亭内,目光遥遥落在道口的那匹马上。
打她看见那匹马开始,就觉得隐隐不对。鞍辔精致,不似平常人家的坐骑。
这静心庵本就偏僻,宫中之人来礼佛祈愿的也少有,若不是华纾来,她才不会到此。
“那匹马是何人留下的?”柳昭仪问。
身侧的贴身侍女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低声回话:“也许是哪位前来上香的贵人牵至此处。”
柳昭仪轻轻抚了抚腕间的玉钏,嘴角噙着笑,语气漫不经心:“这里素来清静,也就这座亭子和松林好看些。”
她说着,话锋一转,自然地环视一眼四周:“今日怎么不曾见着华贵妃?”
侍女垂首回话:“许是礼佛完毕,先行回庵中歇息了。”
柳昭仪目光飘向松林深处,随口闲谈一般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华贵妃一向喜静,只是先前听闻她身子单薄,不耐风露,独自在外走动,也不知身边人有没有好生照料。”
谢渊听见这话,又瞧了瞧华纾依旧没松的手,瞬间觉得有些好笑。
华贵妃还真是外恭内欺,貌温而诈,他想。
“娘娘心地仁善,时时惦念着华贵妃。”侍女顺势接话。
“本就是一同侍奉陛下的亲姐妹,我自然是挂念。”柳昭仪浅浅一笑,对侍女刚才的回答很是满意,语调中多了些轻快,“只不过她性子总是淡淡的,平日在宫中,也少见与诸姐妹来往,都没机会多说些话。”
孤石之后,华纾屏息,将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昭仪嘴上说着惦念,言语之间却处处透露着锋芒。
红墙之内的尔虞我诈,华纾不在乎,这本就是后宫常态。
她只想要尽快翻案,查出真凶,还华家清白。
她正凝神听着对话,一丝细微的痒意忽然爬上手背,垂眸一瞥,一只大虫正慢悠悠往她肌肤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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