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私牌

莞岁打探消息的速度很快,不久便有了消息。

趁着眼下宫人四散,她悄悄走进内殿,手里捧着一方小小的木匣,遮得严实。

华纾正临窗而坐,见莞岁来了,赶忙坐直,接过木匣。

“娘娘,奴婢托人多方面打探,查清了刘内侍的生平,还寻到一样物件。”莞岁说。

“刘忠,幼年家贫,十余岁入宫,早年曾在司礼监当差,二十余年前,被外派到各处行宫,辗转多年,八年前回宫,原先在张侍郎院内,三年前才调入长信宫。”

莞岁细细比对时日,恰好是华家出事之后不久,他便被调往长信宫闲置。

华纾打量着木匣子,眸色瞬间变得深沉:“三年前……刚好是华家蒙冤入狱之际。”

而刘忠的行迹,更像是被人刻意安置,雪藏起来的。

“正是。”莞岁答。

华纾掀开木匣盒子,匣底静静躺着一枚磨损发黑的铜质私牌,右上角有一个小缺口,正面刻着一个“忠”字。

这并不是宫内统一发放的内侍腰牌。

“这枚私牌,是奴婢在刘忠郊外的一处住所中发现的。”莞岁解释,“位置极为隐蔽,刘忠将它藏在房梁上的蛀洞里,外面用蜡封死了。”

“藏得这么隐蔽?”华纾疑惑道,“难不成,刘忠早年,还隶属于别处?”

她摸索着手里的私牌,边缘浅浅錾刻着一圈细梅枝,正中一朵半开寒梅,“忠”字刻在梅花花心。

当今朝中,有谁会有这样制式的令牌呢?

而且刘忠如此小心,足以证明分量极重。

“会不会与当年构陷华家之人有关?”莞岁猜测,蹙眉问道。

华纾心里思绪万千,皱着的眉头久久不能舒展,手里的动作也渐渐收紧。

“继续去查这个私牌的来历,查一查三年前,京中哪一派的势力,会使用这类记号。”华纾低声说,“另外,留意一下张侍郎,这件事,可能也和他有关。”

只仅仅一个坠井案,就牵连出两个朝中重臣,不知道发展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华纾想起来,不自觉抿了抿嘴,喉间窜上一股疼痛,轻咳了两声。

她将私牌妥善收进木匣,目光久久不能移开,直到莞岁开口。

“娘娘,还有一事……”莞岁说得急急巴巴。

“什么事,说吧。”华纾道。

莞岁酝酿了一下:“其实,奴婢去城郊刘忠住宅搜寻的时候,撞见了镇国侯的副官陆戟。”

华纾抬眸,眉峰微挑,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他果然也派人去了。”

莞岁详细地将事件经过跟华纾讲清楚。

当时她寻到宅子门外,秋风一吹,尘土飞扬,差点迷了眼。

刚推门进入,就感觉有旁人在里面,转身一看,便发现陆戟抱臂立在门后,一身玄色劲装,看见来人是她后,放下佩剑。

陆戟皮笑肉不笑:“原来是长信宫的人,怎么跑到荒郊野岭来了?莫非是差事过于清闲,还有余力管其他的?”

莞岁闻言也不慌,反而笑道:“刘内侍再怎么说也是长信宫的人,娘娘心善,特意谴奴婢前来清点他的遗物,免得身后冷冷清清。倒是陆校尉稀奇,一声不吭躲在门后面,像个小偷。”

陆戟往前半步,眉梢一挑,嬉皮笑脸的模样,热着脸凑上去:“姑娘这么说可就太伤人心了。侯爷对这事好奇得紧,派我来悄悄热闹,怎么能说成小偷呢?”

“看热闹?”莞岁气不打一处来,“校尉真是不一样啊,这种时候还顾得上骗人。”

陆戟挠了挠后脑勺,继续搭话:“这不是还没有查出头绪嘛。话说回来,姑娘孤身一人前来,不安全,不如我陪你一同进屋清点,一来可以护姑娘安慰,二来咱们彼此作证,分享情报。如何?”

莞岁当然不信,看着就吊儿郎当,嘴里能有什么真话。

“大可不必,陆校尉。”她斩钉截铁地拒绝。

这人分明是想借机套话。

陆戟不愿轻易作罢,厚着脸皮继续纠缠:“有什么不行的。万一宅子里藏着蛇虫鼠蚁,伤到姑娘,该如何是好啊。”

莞岁暗自腹诽这人这是难缠,眼珠子一转,心中生出计策。

“既然校尉这般热心,在外边等奴婢就是了。”

话音未落,莞岁侧身一掠,趁陆戟尚未反应过来,率先进入屋子深处。

陆戟一愣,万万没想到竟被人抢先一步,当即提剑跟上:“姑娘且慢!等等我!”

他快步追进厅堂,伸手想要拦在莞岁身前。

莞岁早有防备,立刻避开身子,使出粗浅的招式格挡。

她只习得几手自保的拳脚,根本无力与久经沙场的陆戟正面硬刚。

陆戟看着自己面前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观念的女子,目光忽而一顿,端详起来:“原来莞姑娘会武?”

莞岁不理他,二人一来一回交手,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莞岁步步躲闪,脚下不慎踉跄,将要到下之时猛地拽住陆戟的佩剑。

陆戟顺势拉住她,只不过剑锋擦着她头顶挥出,“咔嚓”一声闷响,重重劈在头顶木梁之上。

簌簌木屑自梁间坠落,原本被蜡封住的蛀洞在此刻裂出一道口子。

两人的动作齐齐顿住,下意识抬头看去。

陆戟仗着个子高身段好堪堪几下便拿到了蛀洞里的东西,得手之后还不忘朝莞岁眨了下眼,展示得意。

莞岁盯着陆戟手里的私牌,心知硬碰硬毫无胜算,想要从他手里抢过来,需要一些手段。

她不再贸然抢夺,身体微微一晃,喉间发出一声轻呼,摇摇欲坠地朝侧后方歪去。

一副站不稳的模样。

陆戟见她这般,以为她真的被伤着了,伸手就要扶她,另一只手也就去放松了警惕。

莞岁可不需要他扶,借着倒头的势头就地一旋,手中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撮灰撒向陆戟的眼睛。

“唔!”陆戟来不及防备,双手遮挡,眼里还是进了不少灰尘,睁不开,视线一片模糊。

莞岁抓住时机,精准夺走他手里的私牌,迅速拉开距离,将先前陆戟对她的表情尽数还给他,而后扬长而去。

陆戟揉着眼睛,好不容易看清了,却发现周身空无一人,掌心也是。

他的神色彻底垮掉,崩溃地哀嚎出声:“不是吧!姑娘你不讲武德,居然玩阴的!”

这下好了,到手的私牌飞走了,回去指定挨骂。

陆戟趁策马回府的路上一直在想着怎么跟侯爷解释不显得自己无能,差点撞树上。

镇国侯府中,谢渊正翻看卷宗,听见陆戟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东西找到了?”

一句话直戳要害,陆戟脚步一顿,脸上满是苦涩,磨蹭着挪到案前,干笑两声:“侯、侯爷……这个……说来话长。”

此话一出,谢渊就知道陆戟又搞砸了。

“怎么,又失手了?”谢渊抬眼望他。

最怕空气一瞬间安静,陆戟的嘴巴微张,要说不说的样子。

“呃……侯爷,怎么能说又呢?”他给自己找补,“这次……纯属意外,我也没想到华贵妃的婢女会武啊。”

谢渊放下手里的书卷,点点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嗯,一个宫中侍女,能从你沙场校尉手里夺走物件,这么看来,你还是很没有用的。”

陆戟听着侯爷的揶揄,怎么和想象中的场景不太一样?

不应该骂他吗?罚他做蹲起吗?

他忐忑地抬眼偷瞄谢渊,心里暗自嘀咕。

“也就是说,私牌现在在华贵妃那里。”谢渊皱了皱眉。

“是。”陆戟答。

谢渊指尖敲击着案沿,沉思片刻,迟迟不说话。

“那……要不我去抢回来?”陆戟继续出他的损招。

谢渊双手撑在案几上,跟陆戟全然不在一个频道:“我听闻,华贵妃每隔些日子,便会请旨前往城西的静心庵上香礼佛。”

陆戟怔愣:“侯爷打算去静心庵?可是那是女眷礼佛之地,咱们贸然前去……”

谢渊看着陆戟清澈的眼神,忍不住抹了把脸。

好歹也跟在他后面十年了,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他虽然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自认脑子还是好使的,怎么带出这么个蠢蛋。

算了,傻人有傻福。

他叹了口气,自己收的有什么办法,跟陆戟解释:“且不说身为贵勋,前往寺院上香祈福,明正言顺。再者,除了内院,静心庵外边那片松林也是个不错的静心之所。”

陆戟眨了眨眼,稍微反应过来:“侯爷的意思是,咱们不进庵内,只在外边的松林里守株待兔?”

“不错。”谢渊点头,“华贵妃礼佛完毕,多半不愿即可回宫,必会寻一处清幽之地稍作休息。那片松林里有一座松风亭,就是绝佳去处。”

陆戟瞬间通透了,一拍大腿:“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派人打探清楚华贵妃的行程。”

长信宫中,华纾眸色幽深,坐在塌上,私牌的寒梅印记在脑中挥之不去。

想必谢渊已经知晓私牌在她手中,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找机会向她讨要。

届时,倒是可以顺势拉他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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