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呢,这半年来,军中数次调防、粮草押运、密议的安排,总会在落地之前泄露出去,原来是周朔这个奸人作祟。”陆戟恍然大悟,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起初发现不对劲,进行排查的时候,先查的是副将、参将这些高位之人,但所有人都干干净净,并无任何异常。
可泄密之事仍旧没有消停,谢渊在那时便断定,肯定有眼线混在底层兵卒之中。
谁料到,周朔自己没暴露,倒是被陆戟撞个正着。
“那接下来……”陆戟咬牙切齿道,握着拳头做了一个“拿下”的手势,“咱们要不要直接拿下周朔?”
“不急。”谢渊放下手里的卷宗,抬眸看了他一眼,“周朔只不过是一枚传信的棋子,他身上还有和张怀安联络的暗线,留着有用。”
“那裴珩那边呢?”陆戟问。
周朔留着倒是无伤大雅,造不成什么威胁。可裴珩身为羽林卫首领,与陛下关系匪浅,想要搬倒他,以侯府现在的处境,绝对是天方夜谭。
“先观察观察。”谢渊嗤了一声,“裴珩这个人,无党无派,一心为己,若是以后局势变了,说不定也能为我们所用。”
“噢……行。”陆戟点点头,明白了。
巍峨宫城之内,风声换天。
僵持几日之后,原已淡下来的谣言似乎又有了起色。
晨曦穿透层层宫檐,洒在六宫长廊的青砖上,趁着无人值守的空隙,偏殿的宫人低着嗓子,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司衣司前些阵失踪的那个嬷嬷,突然回来了,还一大早就主动去慎刑司自首了!”一个奴婢捂着嘴率先打起头。
“就是上次那个管御贡白绢,被问了话然后在房间凭空消失不见的?”有人问。
“可不是嘛,人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要我说,走都走了,还何必回来自投罗网,受这罪!”
“自首?她认的什么罪?”有人小声提问。
“嘶——好像是认下了散播贵妃流言,暗中挑唆宫人的罪名。”
“什么!”旁边宫人一惊,“那华贵妃和镇国侯的的传言,真是她一个人弄出来的?”
“那谁知道,”年长宫人撇撇嘴,“那边口风都放出来了,说她心怀私怨,妒忌贵妃娘娘盛宠,故意捏造秽语,暗中串通宫外闲杂人等,落个死罪嘞。”
“可是她平日看起来挺和蔼的,还关照过我们诶……”小宫女弱弱说了一句。
“唉,都是命啊,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种事,别牵扯到咱们身上就好,别管那么多了……”
“……”
“侯爷,宫中传来急讯,流言一事,有人自首了!”陆戟一得到这个消息就火急火燎地奔向谢渊。
“这个时候认罪?”谢渊问。
“对,”陆戟站定,“而且这个人,就是我们之前一直在找的司衣司失踪的葛嬷嬷。”
“今早忽然出现在慎刑司门口,什么也没干,一上去就认罪,画押供词都已经录好了。”陆戟禀告道。
“消失之后又回来顶罪?”谢渊撇了撇嘴,冷笑道。
这种把戏,着急骗鬼呢。
“最蹊跷的地方就在这里,”陆戟皱眉道,“御贡白绢事件之后,真正的簿册也被我们找到了,她一旦回来,就算幕后之人不灭口,锦衣卫也会出动拿人,怎么说都是死。”
“她倒好,非但不逃,还主动送上门,只说自己犯了传播流言的罪,对御贡白绢之事闭口不提。”陆戟费解道,“现在被直接移交锦衣卫,关押在诏狱里。”
“卫北辰怎么说?”谢渊蹙了蹙眉,问。
“还在审。”陆戟所知也不多。
“那就去看看。”谢渊撇下手里练功的剑,收拾了一下衣装,大步往外走。
陆戟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诏狱深牢,不见天日,终年浸着刺骨的阴寒。
推开厚重的玄铁狱门,裹挟着潮湿霉腐与淡淡血腥的冷风便扑面而来,令人不适。
谢渊穿过狭长幽深的狱道,随便一眼,都能看见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罪人,早已没了反抗的**,窒息压抑的微弱呼吸声似乎奏响了一首死亡之歌。
都是些硬骨头。
谢渊有一瞬间,心里是有一丝兴奋的。
骨头越硬,越是死不了,越是能千百倍施加酷刑。
看着他们只能活生生忍受着痛苦,日积月累,直到这副虚弱的骨架承受不住,在牢狱中慢慢死去。
在这里,他们是罪人。
而外面,没有一个人在乎他们遭受了什么,全部都冷漠无情。
最深处的审讯牢室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将人影拉扯得斑驳扭曲。
卫北辰一身墨色飞鱼服,神情严肃立在一侧,见谢渊到来,只是微微抬眸颔首。
葛嬷嬷被粗重的玄铁铁链桎梏在正中的刑架上,头发凌乱散落,形同枯槁。
一双浑浊的眼睛半闭不睁地垂着,望向冰冷的石地,身上的粗布囚衣被血水浸染,深浅交错的勒痕血痂遍布周身,触目惊心。
“何苦呢。”陆戟看了这惨状,无奈摇了摇头。
入了诏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葛嬷嬷艰难抬眸瞅了一眼谢渊,每一个微弱的动作都能牵动全身颤抖不止,牙关咬得死紧。
“审了三个时辰。”卫北辰清冷低沉的嗓音打破了寂静,“软刑硬审都用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这么硬,”陆戟唏嘘道,“这是下定决心不想活了啊。”
这妇人分明早已痛得神志恍惚,濒临崩碎。
“怕是不是不想活,而是不敢说。”谢渊轻声道。
所有这样的人都逃不过一个定律。
那就是被人拿捏了所有软肋,被堵死了所有退路,只能以残躯赴死,用自己一条命,换身后人平安。
葛嬷嬷似乎是察觉到了谢渊的话,浑浊的目光看了过去,转瞬又沉沉垂下,头颅微微偏开,依旧是一副缄口待死的模样。
“我说大人……”
她安静片刻之后,裂开的唇角竟扯出一抹苍凉又倔强的讥笑。
“你们审了这么久,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虚弱又淡漠。
“老身就是一个司衣司的管房嬷嬷,眼界窄,胆子小,不过是妒心作祟,看不惯贵妃盛宠滔天,造了流言罢了……”
“所有事,都是老身一人所为,你们要杀要剐,就快点……”
她断断续续地催促道,咳出血水,有气无力地吊在刑架上,眼神空洞。
“行,簿册呢?”谢渊早就猜到似的挑了挑眉,直接了当地问道。
葛嬷嬷闻言笑得更加疯狂,铁链被她扯得哐当响。
“簿册?我并未见过什么簿册,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侯爷权势滔天,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吗?”她轻蔑地反问。
陆戟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心头起火,憋不住怒声呵斥:“你这人,死到临头还嘴硬,知不知道这可是大罪!有什么下场!”
“下场?”葛嬷嬷对此置若罔闻,微微挺直佝偻的脊背,以残破之躯撑出几分傲骨,“我早已是死路,烂命一条,早烂晚烂,没什么区别,还谈什么下场!?”
她加重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从她口中冰冷地吐露。
陆戟握紧了拳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骂什么。
谢渊和卫北辰沉默地看着妇人表演,微微蹙起眉。
“怎么,”葛嬷嬷似乎看出来他们对她暂时没辙,微微眯起眼眸,更加挑衅,“谢大人抓不到人不甘心?想着抓我这么一个没用的替死鬼?”
“你!”陆戟手臂青筋暴起,抬手就要上前动粗。
谢渊一把拉住他,示意他停下,陆戟只好愤愤地退回去,狠狠瞪着那妇人。
牢中死寂沉沉,葛嬷嬷预想中的暴怒,逼问,动刑全都没有来。
谢渊就那么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淡淡,甚至没有半分怒意,目光慢悠悠落在葛嬷嬷那张血色斑驳,极尽张狂的脸上。
片刻,他薄唇轻启,声音阴沉沉贴在人耳膜上。
“你好像很得意。”
葛嬷嬷心头莫名一紧,笑道:“得意?我现在相当高兴!”
她说得夸张,口中的唾沫星子乱飞。
“是吗?”谢渊微微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她宁死不屈的脸上,审视道,“你不必急着逞口舌。”
“你死不死无所谓,”他眼尾微垂,透着潮湿的笑意,“可你说,你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会不会跟着你一起埋进土里?”
葛嬷嬷瞳孔骤然一缩,看着眼前这个令人发指的男人,刚才的嚣张气焰愣了一瞬。
“我不会立刻对你用重刑。”谢渊察觉到这细微的反应,顿了顿,有些无辜地说,“急着让你死,太无趣了。”
“我现在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他淡淡道。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葛嬷嬷依旧不死心地挑衅:“侯爷指望不上我,顶多让我死得不那么痛快……”
谢渊微微偏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并不恼,幽幽道:“可人心的指望,是会一点点磨碎的。等到你撑不住的那一日,不用刑具逼你,你自己就会开口。”
他接着靠近葛嬷嬷的耳畔,呼出的热气夹杂着血腥味,轻声说:“葛嬷嬷,记得没错,你好像……有一个远在他乡,寄人篱下的……女儿。”
“你会说的。”
谢渊的声音如鬼魅贴耳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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