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四字,如同一阵阴风,传入葛嬷嬷麻木的心中。
谢渊淡淡直起身,漾开一抹莞尔笑意,没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转身离开。
葛嬷嬷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空洞的双目此刻瞪得浑圆,那股桀骜顷刻碎成齑粉。
卫北辰目光落在谢渊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喉咙剧烈滚动的葛嬷嬷,背在身后的手指动了动。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会挑人心最不能碰的地方。
“侯爷,”陆戟跟着他出了诏狱,双臂抱在胸前,“您怎么知道她有一个女儿?”
谢渊撇了他一眼,敷衍道:“霍姨说的。”
“霍姨?”陆戟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蠢。”谢渊说。
“又这样……”陆戟不满地嘀咕。
“去找找她女儿,最好带个物件回来给她看看。”谢渊忽然停了一下,对陆戟说。
“等等,你不知道她女儿在哪啊?!”陆戟刚“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不对劲。
“不知道。”谢渊答得十分自然。
“你不知道我怎么找……这不胡闹……”陆戟没招了。
“别废话,找就是了。”谢渊打断他。
“无赖……”陆戟咕哝了一句。
六宫深处,长信宫内。
华纾斜倚在软榻上,翻看闲书,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莹白玉珠。
“看来替罪羊找到了呢。”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笑,轻声叹道。
“娘娘,如今罪责全归葛嬷嬷一人,外头流言已然开始转向,此事……怕是就要就此结案了。”莞岁担心道。
“有人着急结案,有人可不着急。”华纾抬眸,随手将书卷合起,搁在身侧小几上。
“娘娘是说……镇国侯?”莞岁问。
华纾笑了笑,点头:“他既出手了,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娘娘准备……怎么做?”莞岁在她身旁,俯身轻声询问。
“浔漁城那边传来消息,说葛嬷嬷的女儿在城外临河茶肆帮工,和一个寻常书生过日子,生活拮据,很是清贫。”华纾道。
“问问风月坊能不能找些人暗中护着她,毕竟葛嬷嬷现在入狱,张怀安肯定会以此为威胁。”她淡淡道。
莞岁立刻会意,垂首应下。
华纾微微颔首,起身理了理衣襟。
“本宫去养心殿见见陛下。”
“这个时候?”莞岁有些惊讶,“陛下那边知道您与镇国侯的谣言……此刻觐见,未免有些危险……”
华纾抬手捋了捋发尾,平静无波:“如今整个后宫都在看我的笑话,虽然皇后帮我压了些许,但还是不够,张怀安更是等着抓我的把柄,我若一味避祸,闭门不出,反倒显得心虚。”
再加上李全福在陛下身边煽风点火,彻查她是迟早的事。
还不如趁着现在,多打探点消息。
“可如果陛下不信您,风口浪尖,岂不是去找死?”莞岁还是放心不下,忧心道。
“张怀安想借此抹平所有线索,彻底洗白自己,断了我们追查御贡白绢的路子。”华纾顿了顿,“此次面见陛下,正好探探他的口风。”
说罢,她缓步走出殿门,夜风卷着秋凉拂过鬓边,宫灯一盏盏延展。
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便望见养心殿檐下灯火通明。
殿外值守的内侍见贵妃深夜驾临,连忙躬身行礼,入内通传。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晟元帝低沉的声音,准许入内。
“这个时辰,华贵妃不在长信宫安歇,前来养心殿,所为何事?”晟元帝搁下笔,没有抬头看她。
殿内龙涎香肃穆沉敛,烛火映得御案明黄刺眼。
华纾敛衽屈膝,惶恐自省的模样:“臣妾深夜前来,打扰陛下,是自知有罪,特来御前请罪领罚。”
这话一出,殿内微静。
“你有罪?何罪?”晟元帝终于抬眸,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近日宫中风言四起,谣言惑众,扰了宫闱清净,也污了朝堂耳目。虽说流言是假,但致使陛下烦心,后宫动荡,实在是不敢躲在深宫装作不知。”华纾垂着眼,放低姿态认错。
“葛嬷嬷已经认罪,臣妾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降罪。臣妾皆坦然领受,绝无怨言。”她字字恳切,甚至言语里染上了一层哭腔。
李全福微微一怔,居然主动认罪领罚。
这么一来,反倒让他所有蓄好的谗言,瞬间无处落脚。
“你当真确信,此事只是她一介妇人所做所为,与你无关?”晟元帝反问道。
华纾知道,晟元帝开始有所怀疑了。
“陛下明鉴。”她肩头轻轻一颤,立刻慌忙跪下,“谣言内容绝对不是真的。”
晟元帝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言语之中多了些肃穆,一改往日的温和派系:“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与镇国侯,私相往来,不清不楚。如今葛嬷嬷揽下所有罪责,还是绢布案的在逃嫌犯,而他镇国侯,对此案好像格外上心,你当真觉得,朕会信?”
一旁李全福垂着眼,耳尖却仔细听着,嘴角暗暗扬起一抹奸笑。
他这些天可没少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总算是有点用了。
“陛下,臣妾深知此流言最伤皇家体面,也正因如此,臣妾才不该回避。”她顿了顿,语气坚定,“臣妾与镇国侯,自始至终,只有君臣之礼,从无半分逾矩。若是陛下不信,大可下旨彻查臣妾宫中往来,所有交往之人,臣妾甘受核查,绝无半句推诿。”
晟元帝指尖缓缓叩击御案,烛火跳动,将他的脸切得忽明忽暗。
“你说得倒是干净。”他道。
绢布案本就疑点重重,又牵扯进华纾和镇国侯,不得不防。
华纾他信得过,但镇国侯,他不信。
谢渊掌京畿半数兵权,若是再与后宫贵妃暗结牵连,内外勾连,于他的江山而言,绝非善类。
晟元帝沉声道:“既是清白,那便做一件事,叫朕亲眼看见。”
华纾睫毛轻颤,应道:“臣妾定当依陛下之意,言无不行。”
“昔日谢家,世代拥兵,谢家军随谢渊征战多年,只知领侯令,不知奉皇诏。”晟元帝身子微微前倾,皱着眉。
“只要谢家军依旧是他私人部曲一日,这朝野猜忌,宫闱流言,便永远消不尽,杀不绝。”他继续道。
华纾身形一迟,心里大致猜到了皇帝想让她做的事:“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你,让他主动交出谢家军兵符令牌,让谢家军顺势归入朝廷禁军编制,由兵部统辖调度。”晟元帝冷声道。
华纾指尖死死扣住掌心,微微蹙眉。
看来,陛下心中还是忌惮镇国侯的实权。
可若是由她出面,亲口劝说,让他心甘情愿把那枚陪他百战,号令谢家全军的令牌交出来,在外人看来,是镇国侯深明大义,忠心爱国,陛下包容大度。
但是,对于身经百战,边疆赴死之人来说,令牌如生命,谢渊绝不会轻易答应,她和谢渊的合作也很有可能就此中止。
如果不答应,她和谢渊都不会有好下场,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晟元帝盯着她苍白隐忍的眉眼,继续施压:“华贵妃这是不愿……”
“臣妾遵旨。”华纾俯首,截住晟元帝未说完的话。
“很好。”晟元帝满意地点点头,“他若肯交,便是君臣两全,流言自破。他若执意不肯,到时候,就不是你能护得住的局面了。”
“臣妾明白。”华纾叩首。
“起来吧。今夜之事,你心中清楚便可,不必让旁人知晓。”晟元帝嘱咐道。
华纾应后缓缓起身,敛衽告退。
踏出养心殿,秋夜寒风迎面袭来,她站在汉白玉阶上,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莞岁上前,见她脸色发白,低声唤道:“娘娘?”
华纾望着沉沉宫阙,没有说话。
莞岁默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寻一个妥当由头,安排我与镇国侯相见,不能再落人口实。”路走了一半,华纾忽然轻轻吐了一口气。
两日后,华纾借着绢布案尚有未尽事宜,约了这次会面,地点设在宫侧偏殿,殿外有值守内侍。
谢渊一身常服踏入偏殿时,便看见华纾立在窗前,背影清瘦。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谢渊眼底带着惯常的冷冽,见这阵仗,自知事情不简单。
“臣参见贵妃娘娘,”他先行礼,“娘娘找我,所谓何事?”
华纾缓慢转身,走到案几,倒了盏茶。
“侯军不必心急,有一件事,我想同侯爷好好说一说。”她安静片刻,耐着性子道。
谢渊静静看着她,没有插话,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乖乖等候下文。
华纾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门见山:“如今朝野流言汹汹,人人都道,谢家军是侯爷私部,后宫又与我联系,内外相依,恐成大患。”
此话一出,谢渊便明白华纾此行的目的了。
还是盯上了兵权啊。
不过,没想到陛下竟让华纾出面。
谢渊淡定地笑了笑,眸子里透着不露声色的警觉,盯着华纾:“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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