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兵权

“侯君何必明知故问。”华纾移开目光,冷冷的,“如今最好的结局,陛下的意思,你不会猜不出来。”

“让我主动上交谢家军兵符令牌,由兵部接管?”谢渊也不装傻,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的侧脸。

风从窗棂细缝钻进来,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就在华纾屏息凝神,静待他反驳的时候,谢渊薄唇轻启:“好。”

华纾手里的动作一顿,骤然抬头,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她语气微滞,蹙眉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谢渊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失去兵符令牌,从此褪去实权和威慑,沦为朝堂任人拿捏的臣子,他谢渊怎么会甘心?

“娘娘不相信?”谢渊回看过去,修长的指尖摩挲着腰间空置的玉带扣,动作闲适慵懒,不见丝毫惋惜之意。

“本宫……”华纾打心底是不相信的。

但现在人多耳杂,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不好多说。

“娘娘不必怀疑。”谢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目光坦荡,“谢家军戍边多年,兵制陈旧,权责交错,本就该归整中枢,统归兵部调度。”

“天下兵马终归朝廷,归于制式,方是正道。个人持符掌兵,本就非长久之规。”谢渊语气平静,“臣身为镇国侯,自当知其进退。”

华纾凝着他澄澈无波的眉眼,心头迷雾更重。

“侯君真是豁达。”她缓了缓气息,借着夸赞试探道,“不愧是陛下亲封的镇国侯,半生戎马,说放就放,寻常人断然做不到这般洒脱。”

“娘娘过誉了。”谢渊微微垂眼,嘴角依旧噙着笑,“如今盛朝安定,四海无戈,边境久无战事,本就是顺应时势。”

华纾望着他这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千言万语化作一抹浅笑:“侯君深明大义,是朝堂之幸,亦是大晟之幸。”

周遭空气依旧凝滞,廊下巡卫脚步声隐约可闻,无数双眼睛瞥向他们。

“既娘娘知晓臣的心意,臣便先行回府,三日内交割完毕,送入兵部。”谢渊淡然回应。

华纾淡淡颔首,神色平和。

没有争执,没有博弈,完美得似乎过了头。

谢渊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抬步离开。

华纾总感觉谢渊的眼神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阴骘,很是蹊跷。

她的视线跟着谢渊的衣袍下摆掠过青砖,浅淡的笑意僵在脸上。

直至谢渊彻底脱离所有内侍,那层温良谦和的面具才寸寸剥落。

两人不约而同,原本清冷的眸子在一瞬间沉坠,覆满阴暗,黑得望不见底。

事已办成,门外的侍卫纷纷识趣地行礼退去。

华纾静静看着这群装模作样的下人,嘴角不屑地弯了弯。

陆戟等在门外,嘴里嘀咕,看见谢渊出来,脸上阴沉沉的,绝对没有好事。

“侯爷,华贵妃找你……说了什么?”陆戟担心道。

他说完,身后便涌出一群人,就算傻子,看了这排场,也知道里面一定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

“上交兵权。”谢渊没事人一样,说了出来。

“什么!”陆戟沉不住气,没控制住音量,把后头的内侍惊了,全部侧头不满地看他。

他赶紧捂住嘴,招了招手,挤出一个笑,示意不好意思。

“华贵妃说的?”陆戟想想,改口,“这是陛下的意思?”

谢渊步履未停,目视前方,阴沉得可怕。

陆戟看谢渊不说话,急了:“你不会真答应了吧?那可是谢家军的兵符!陛下这是摆明了要卸您的权!”

“嗯。”谢渊淡定地应了一声。

“不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陆戟瞪大眼睛,“那可是谢家多少年拼死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守下来的权,就这么轻飘飘交出去,往后您在朝堂,张怀安他们,岂不是任他们拿捏!”

谢渊低低哼了一声,尾音裹挟着一丝凉薄的嘲弄。

陆戟不相信谢渊会这么妥协,停顿片刻:“你说实话,是不是憋了什么后招?”

谢渊的侧脸隐在檐下阴影里,半明半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不做亏本的买卖。”

陆戟心头一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半截,却又愈发摸不透自家侯爷的心思:“侯爷!您就别打哑谜了!你说清楚,我也好叫下面的人准备啊!”

谢渊终于侧眸扫他一眼:“急什么。”

“这种事情不急才奇怪吧。”陆戟追问道。

谢渊没有继续理他,陆戟在原地怔了一会,小声琢磨着,跟了上去。

“让你办的事如何了?”谢渊在踏入侯府后问。

“都办好了,”陆戟拍着胸脯保证,“妥妥的。”

说话间,他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锦帕,递到谢渊掌心。

锦帕素白边角磨得微旧,右下角绣着一枚极细碎的浅青兰草。

“按照侯爷的吩咐,特地派人跟了葛嬷嬷的女儿,说来也巧,正好在路上捡到这一方锦帕,省了咱们不少翻查追查的功夫。”陆戟语气带着几分庆幸。

“据说自小戴到大,从不离身,是葛嬷嬷当年亲手给她绣的。”陆戟悄声补充。

“她人呢。”谢渊指尖轻轻抚过帕面微旧的纹路,问。

“稳妥安置着呢,只暗中留人照看,未曾惊扰。”陆戟回话,“不过,华贵妃也找人跟着她。”

“无事。”谢渊答,“她的人不会做什么。”

“备车,去诏狱。”他抬步转身。

“哦,好。”陆戟即刻应声跟上。

谢渊端坐车中,马车专门挑了条僻静巷道而行。

陆戟坐在外侧,忍不住侧过头透过帘子问:“侯爷,华贵妃既然也盯上了葛嬷嬷,会不会这其中还有隐情?”

“不清楚。”谢渊搪塞道。

实际上他比谁都清楚,华纾这么做,多半是因为葛嬷嬷不仅牵扯到簿册,更和当年的华家旧案有所联系。

诏狱之内烛火摇摇,葛嬷嬷身上又多了几处鞭痕,微弱地喘着气,一言不发地坐在刑椅上,看见有人来,佯装昏迷,撇过脸去,一副不屑于说话的样子。

陆戟也看出来了,走到一旁舀了一盆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上去。

“葛嬷嬷,”谢渊绕过地上的血渍污迹,坐在前方的椅子上,“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还是不说?”

葛嬷嬷被水泼得不轻,呛了两口,依旧桀骜不驯:“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们问的问题,我一概不知。”

谢渊意料之中地点点头:“行,葛嬷嬷还真的是……一身傲骨呢。”

他示意陆戟又拷问了几遍,将那方锦帕展开在她面前。

“死之前瞧瞧吧,可认得这个?”陆戟捏着锦帕一角,低声道。

葛嬷嬷本来便不抱什么希望,有气无力地抬眼瞥了一下,又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握紧了拳头,身体骤然紧绷,声音发颤,眼神也开始变得惊恐。

“你们不可能找到她,她明明……不,那个人,那个人跟我保证过不会伤害她……”她慌不择乱地嘀咕,“骗人的,一定是骗人的!”

“你们别以为找一块相似的破布,就想威胁我,我告诉你,你们做梦!”她瞪大眼睛吼道,声音很大,甚至能听出一股笑意。

陆戟看了眼谢渊的脸色,收回那块锦帕,退了回来。

“相似?”谢渊低低笑了一声,“嬷嬷在府里服侍了半辈子,怎么,连亲生女儿的东西都认不出了?”

葛嬷嬷脸上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僵住:“世上有这种帕子的人数不胜数,我无儿无女,侯爷有什么法子证明这个东西与我有关?”

“哦?是吗?这话哄哄那些蠢人就罢了,哄我,就不必了。”谢渊指尖轻轻扣了扣椅沿,双臂撑在大腿上,微微俯下身子,“那我帮嬷嬷好好回忆一下。”

葛嬷嬷不在意地翻了翻眼睛,重又低下头。

谢渊缓缓开口:“十五年前,你和你丈夫在一个小渔村诞下一个女儿,本该和平常人家一样,幸福美满。可没想到,祸不单行,你的丈夫因为染上赌瘾,被要债上门的人活活打死,只剩下你带着襁褓里的女儿讨生活。”

“你那时候太年轻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田,没有依靠,只能带着女儿沿街乞讨,或是替人洗些衣服换点盘缠。”谢渊顿了顿,观察着葛嬷嬷的表情,继续说,“时间长了,街坊邻居也都懒得管,地痞无赖见你们孤儿寡女好欺负,时常寻衅,抢你们的吃食。”

“有一回,你出去替人浆洗冬衣,想着多挣几文粗粮,便把年幼的女儿独自锁在破漏的茅草屋里。”他看见葛嬷嬷的眉皱成一团,知晓说得基本都对,补充,“怎料市井里的人牙子早就盯上了你女儿,趁屋内无人看护,撬了破门板就要拐走,卖到暗巷妓坊。”

“那孩子年幼却懂事,惊醒之后不哭不闹,死死咬住人牙子的手臂,指甲抠得满手是血,拼了命挣扎。”谢渊说得事无巨细,“也是她命大,被一个好心人救了。”

“嬷嬷还记得吗?”他眼底凝着浅淡的嘲弄,反问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兵权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