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骗人!”葛嬷嬷顶着猩红的眼睛,否认,“你胡说,这、这些都是你编的!”
她指尖死死抠住刑椅木栏,嘴唇被咬得出血。
“别急啊,葛嬷嬷,我还没有说完。”谢渊换了个坐姿,稍稍往后,靠在椅背上,“自那以后,你日日惶惶不安,也正是此事,你遇上了刘忠。”
他说完安静了好一会,静静地盯着葛嬷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着世界上最卑劣的悲观失望,却在一句一句看似闲聊的逼问中逐渐平息、熄灭,以至于看起来她就像一只丧家之犬,彻底归于麻木,整个人泄了气。
她全部如同谢渊所说的经历过,所以她反驳不了,她哑口无言。
“彼时刘忠被外派到各处行宫,替你解围,赶跑了一众无赖,还时常照拂你们母女。”谢渊的话伴着诏狱里若有若无的阴风,吹入耳畔。
“后来,外派期满,刘忠奉旨回京。临行前夜,他寻到了你,说是带你脱离市井泥沼,安稳度日。”他移开视线,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你自知京城凶险,不想让女儿深陷权贵算计,于是为她找了一个书生贤婿。”
“可惜啊,”谢渊惋惜地摇了摇头,“你挑男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短刃轻轻一转,扎在木桌里,嗡鸣微响,刺破满室死寂。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葛嬷嬷嗓音破碎干涩,被说破了秘密,开始挣扎,想要挣脱手脚上的束缚,一想到谢渊话里有话,提起她女儿,心里就愈发害怕,“她、她怎么了?”
“她丈夫,那个男的,拿她怎么样了?”她浑身剧烈震颤,“你说清楚,他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谢渊漆黑的眸子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近乎残忍:“这就沉不住气了?刚才不是还不承认自己的亲生女儿?”
轻飘飘一句反问,彻底碾碎了葛嬷嬷最后一丝不苟。
离开八年了,已经八年了,她已经整整八年没有好好见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只有每年过年寄过去的一些银子和一封信。
她原本想着,只要自己的女儿过得好,平平淡淡有一个小家,幸福安康就好,自己见不到也没关系。
只要她好,自己也算无憾。
可是,偏偏不尽人意,好像越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这辈子明明什么恶都么有坐,凭什么要这么对她!
不行,她的女儿不能有事!
“侯爷,你告诉我,我女儿她……她现在……”葛嬷嬷苍老的眼眶渗出泪水,“我、我什么都说,求……求您……”
可怜天下父母心。
之前怎么审这么问都不行,如今……却是这番情景。
谢渊的心也随之“咯噔”一声,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老妇人,说不出滋味。
“侯爷,我求求您,是我错了,是我嘴硬,是我……都是我,我都认,我全部都告诉您,您……您帮帮我女儿,您救救她……”葛嬷嬷恳切地盯着谢渊的眼睛,字字泣血。
“您行行好,告诉我,那畜生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抱有侥幸,过激的情绪平息之后眼眸含泪,弱弱地问,“我女儿……她还好好的,对不对?”
谢渊看着她,没有半分犹豫拖沓,答得尤为干脆:“好啊。”
葛嬷嬷一下子愣住了。
“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女儿现在过的如何,”谢渊挑了挑眉,“但是,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全部说出来。”
“我不喜欢骗子。”她警告道,“你最好认真说。”
“好,谢谢侯爷。”葛嬷嬷抽泣的声音憋了回去。
“当年刘忠回京,在张怀安府中当差,将我引荐至司衣司,管些繁杂事务。后来,他着了张怀安的眼,入了张府,再后来,他在张怀安的安排下又进了长信宫,服侍华贵妃。”她闭了闭眼,回忆道,“那时候,我在司衣司干得不错,又因为年长,能够接触到一些账本,于是他便请我帮忙。”
“帮什么?”陆戟接着问。
“张怀安那时正暗中培植势力,对朝中权柄虎视眈眈,而刘忠手握后宫消息,他们得知我可以拿到簿册,便拉我入伙。”葛嬷嬷叹了口气,“想要借此机会贪一波大的。”
“张怀安许诺,事成之后,保刘忠一世安稳,也庇护我女儿一生无忧。”她欲言又止,缓了一会,“可是,我没有想到,他的野心根本不至于此,他……他想要的,是是九五之尊,是这大晟的万里江山。”
陆戟听见这番话,下意识地朝谢渊看去。
“继续说。”谢渊眼底看不出波澜,冷声道。
“张怀安不知道从哪里寻到了法子,竟打通了东南海防,笼络权贵,搞了不少海盐,哄抬物价。”葛嬷嬷有气无力地说,“为了掩饰,他让我伪造了簿册,放入司衣司内,而真正的簿册,则交给刘忠。”
“大人知晓,司衣司年年都有裁制贡品,本就难免磕损色差、霉斑残次。他就是盯上了这一点空子,逼我将大量上等绸缎布料统统记作微瑕物件,全数悄悄转运出宫,送往东南沿海码头,充作笼络官员,私养死士,囤购私盐的本钱。”她说着说着不禁苦笑,“万一日后私盐倒卖,结党营私的事情败露,他便可以尽数推给司衣司,与自己毫无瓜葛。”
“我知道,做了这种事情,若是被皇上发现,就是砍头的大罪……”她埋下头,接近失声。
“但是你还是做了。”谢渊不留情面地陈述事实。
“我不得不做。”葛嬷嬷说,“他可以庇护我女儿一生无忧,也就能让我女儿身处地狱,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刘忠死后,我本打算逃跑。”她喉头哽咽,“但是,张怀安那么聪明,他也猜到到了。”
“所以,你从房间离奇失踪也是他的手笔?”陆戟发问。
“不,不是,”葛嬷嬷否认道,“我自己逃的。”
“你怎么逃的?”陆戟可不相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能够无声无息地在密闭的房间中无端消失。
“大人不知道吧,”葛嬷嬷笑笑,“在那处房间里,其实有一处密道。”
“密道?通向哪里?”陆戟惊呼。
“对,这出密道,通向的,是刘忠在郊外的一处住所。”葛嬷嬷低声道。
“他不常去那里,我也不知道那里有些什么。”她缓缓闭眼,字字沉重,“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陆戟与谢渊对视一眼,心中明了,不禁一颤。
刘忠郊外的那处住所,正是他们发现私牌的地方,竟还有这种秘辛。
“侯爷,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的女儿……”葛嬷嬷急切地问,恳切之情望眼欲穿。
“你的女儿,暂时无碍。”谢渊说,“只不过她的丈夫,是个好赌成性的老赖。”
“你、你说什么!?”葛嬷嬷垂死病中惊坐起,颤抖着问。
“这些年你年年寄去的安家银,贴补银,从没有一分落到你女儿手里,全部都被他送进了赌坊。短短半年,便把所有家产败得一干二净,还欠下赌坊数百两巨债。”谢渊垂眸。
陆戟在一旁也听得揪心。
“赌坊催债凶狠,限期三日还清,他走投无路,打算卖掉你的女儿,连同你的外孙女,一并卖给富商抵债。”谢渊淡淡吐出最残忍的结局。
葛嬷嬷脑中仿佛惊雷炸开,整个人彻底懵住。
自己亲手选的贤婿,怎么会这样,明明看上去心性品性都……
居然是自己害了女儿……
她僵在刑椅上,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可以回去和女儿相聚。
“他、他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我的女儿!不行,绝对不行!”葛嬷嬷嘶吼道,嗓子破了音,疯狂地摇头,“侯爷,您大人有大量,帮帮她,帮帮她好不好……您要我做什么都行……”
“好啊。”谢渊沉默半晌,墨色眼眸沉沉,漫上寒意。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胁迫,同意得那么自然,却又让人不寒而栗,就感觉有某种损失。
“但你要记清楚,她的性命,本质上攥在你的手里。”他正色道。
陆戟立在一旁,垂着眼,不动声色。
谢渊刀子嘴豆腐心,早就暗遣属下去盯着了,那赌徒还没来得及签下卖身契,就已经被人控制住。
死活不说,装神秘罢了。
葛嬷嬷怔怔望着他,眼泪悬在苍老的眼角。
“你但凡藏半句假话,我保证,这是你最后一次听见你女儿活着的消息。”谢渊微微倾身,肃杀的言语中透着几丝玩味。
“谢谢侯爷。”葛嬷嬷明白了,重新垂下头颅,不说话了。
踏出诏狱,夜色沉浓,漫天星子被厚重云层遮蔽,在这偌大的天空下,两侧长明灯笼摇曳,如同千万双眼睛望着他,渐渐的,攫住了整个皇城。
那些隐藏在内心的丑恶,如今一一露了出来,而凭此得到的,既无价值又无意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