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戏语

华纾回到寝宫,卸了衣装,莞岁在里面等她,雕花殿门将喧嚣隔绝。

她陷在了纷乱中。

方才西偏院的短暂相逢,一遍遍在心中盘旋。

莞岁捧着温热茶汤上前,见自家娘娘神色忧虑,只轻手将茶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娘娘,今夜可是遇见了什么?”

殿内烛焰摇晃,华纾将匕首放好,坐在床边放缓了呼吸声,意识也渐渐回笼。

她原本只打算悄悄查证刘内侍之死,却不料撞上谢渊。

他深夜来访,分明也是冲着其中隐情。

他究竟为何要调查刘内侍之死?

又或者,他是否和当年华家冤案有关?

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件事情如同石头堵在心里,沉甸甸地坠着。她不敢轻易相信谢渊,可又无法忽视他身上与旧案的纽带。

“方才宫中可有异动?”华纾抬眼,五指扣着床沿,声淡如水。

莞岁低声回话:“宫道那边来了不少羽林卫,像是在查什么,但并未靠近主殿。”

华纾睫羽猛地一颤。

搜查!

莫非谢渊被发现了?

但转念一想,堂堂镇国侯,沙场浴血,身手远非常人能比,不可能轻易落网。

此时此刻,谢渊翻出宫墙之后,避开夜巡宫卫通道,于外侧巷陌潜行,一路迂回,悄然踏入镇国侯府后门。

扣上僻静暗室的房门,屋内只余心腹副官陆戟一人。

陆戟看他身上沾了少许血迹,神色一紧:“侯爷,今夜出了变故?”

谢渊摇头示意无碍,长腿一迈走到案边,空气中都仿佛带了他身上的风雨凉意。

他倒了盏茶,送至唇边,黑眸垂下。

“西偏院撞上了裴珩。”他的脸色难看起来,指尖点着桌子。

陆戟眉头紧锁:“裴珩是陛下近臣,又和内阁首辅关系匪浅,若是让张阁老知晓,必会心生戒备。”

“这条线索,怕是要暂时搁置了。”他继续道。

谢渊生得模样出众,收敛了平日震慑军阵的锐利,直勾勾盯着地板,忽然多了些痞气轻浮。

“线索虽然受阻,但另有收获。”他心里打量着,笑道。

陆戟被侯爷这副不常见的姿态惊到了,还未开口询问,又听见侯爷发话。

“去查查华贵妃。”

陆戟一怔,皱了皱眉:“华贵妃?”

“长信宫那位娘娘?”陆戟见侯爷没做声,低声发问,“可她身居高位,久居深宫,若是此事触怒陛下,恐怕难以交代。”

谢渊抬头,道:“正因蹊跷,才要查清楚。”

“侯爷您……撞上华贵妃了?”陆戟思考片刻,毫无顾虑地问出来。

谢渊很奇怪地看他一眼后,漫不经心地摩挲起茶盏,没有应声,好似问的不是他。

陆戟看自己侯爷这副神态,心里早已有了答案,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往前半步,语气庄重,却又带着些打趣。

“想不到侯爷深夜一趟荒院,竟还能偶遇贵妃娘娘。”他刻意顿了顿,“不过,说来那位华贵妃,宫中人人都说性情温顺,瞧着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怎么回半夜跑去西偏院那种晦气的地方?”

他正经不过一秒,见眼前的人不为所动,发起了坏主意。

“莫非……侯爷同她一见倾心……”

“少胡思乱想。”陆戟的话被谢渊半路截胡,谢渊默默凝视他,可眼底并无真正怒意。

陆戟摸了摸鼻尖,半点没有收敛,想接着问,被谢渊一个狠戾眼神吓了回去。

“属下明白了,即刻去查。”他褪去了嬉皮笑脸,稍稍正色。

翌日,天光大亮,早朝大殿之内,紫宸殿文武分列两侧。

内阁首辅张怀安踏出班列,攻身上奏,言辞凝重,请陛下下令彻查昨夜长信宫遭遇刺客,羽林卫首领受伤一事。

话音落下,朝堂间一阵低声议论。

张怀安立于文官之首,垂首而立,眼底满是算计。

龙椅之上,帝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裴珩。”

羽林卫首领裴珩迈步出列,躬身听候旨意。

“昨夜伤人之人,你可看清样貌?”晟元帝发问。

裴珩叩首回话:“夜色深沉,来人出手利落,臣未曾窥见真容,但那人招式熟稔军阵搏杀路数。”

一句话落下,朝堂之中暗流涌动。

懂军中搏杀路数,能深夜潜入后宫宫莞,朝臣的目光不自觉悄悄投向武官一列。

谢渊神色沉静如常,垂眸立于队列之间,面上寻不到半分异样,心底却已然清楚。

帝王目光已然落到他身上,淡淡开口:“镇国侯昨夜居于府中,可曾听闻宫外异动?”

听见陛下点到自己,谢渊方才缓步出列,朝服垂落,躬身行礼,神色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紧绷。

“回陛下,臣昨夜归府之后便闭门歇下,未曾听闻宫苑异动。”

“军中搏杀招式流传甚广,边境老兵、世家私卫皆可习得,单凭路数,尚不能断定。臣以为,当梳理当夜宫墙巡查记录,比对出入皇城之人,方可追查踪迹。”他不卑不亢地回答。

一番话说的公允中立,没有急于替任何人开脱。

帝王审视着他片刻,不见破绽,微微颔首:“所言有理,此事交由裴珩继续核查。”

谢渊躬身一揖,应声退回武官班列之中,垂在袖下的指尖倏然收拢。

他看向张怀安,瞳色沉了下去。

这人看上去恭谨,心思不知道有多深,野心不知道有多大。

恐怕想要借此事罗织罪证,好寻由参劾他。

张怀安也知谢渊不是什么好惹之人,明面上中规中矩,不敢妄动。

百官鱼贯退下,大殿渐渐清静。晟元帝起驾,转回养心殿。

太监李全福奉上一盏热茶,待殿内侍奉宫人尽数退至门外,用尖细平缓的嗓音引起话题。

“陛下,臣方才早朝之上听裴统领所言,有些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晟元帝指尖拂过茶盏边缘,抬眼淡淡看他:“哦?说来听听。”

李全福弯腰半步,头颅垂得极低,目光不敢直视龙颜,语气谨慎。

“臣听闻,前几日,长信宫西偏院那口井之中,捞出一名身故内侍,名唤刘忠。彼时宫中只当内侍不慎失足坠井。可偏偏昨夜就有不明之人闯入,两件事凑在一处,实在叫人不得不心生揣测。”

他话说到此,便适时停住,不再多言,等候帝王。

晟元帝沉思片刻,心中有了半点猜忌:“那依你之见,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奴才不敢妄自断定内情。”李全福连忙扣了一声,字字都拿捏着分寸,“只是西偏院素来偏僻,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想来那人,是想寻些什么。”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刺客精通军阵搏杀之法,身手又高于裴统领,京城之中当为少见。”

这一句轻飘飘的提点,话里话外都在点镇国侯。

养心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晟元帝沉默良久,缓缓阖了阖眼。

廊下秋风卷着微凉,檐角铜铃轻响。

谢曰并未即刻出宫,缓步行过长信宫外侧廊道,远远便见华纾由侍女随同,自另一侧回廊走来。

二人目光摇摇一碰,心底皆是了然昨夜西偏院那场风波,一派客气地相逢仪态。

华纾敛衽浅浅一礼,抬眼看向他,嗓音柔缓,尾音轻轻勾了一点调:“侯君滞留宫中不走,莫不是还想往长信宫的荒院瞧一瞧?”

这话直白戳中昨夜之事,偏裹着一句玩笑模样。

谢渊刚刚和朝中群臣针锋相对,往前微倾半身,拱手,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声调压的偏低:“荒怨阴气太重,比起枯井,臣到更盼着能见得娘娘一面。”

此话轻佻,暧昧漫在空气里。

华纾耳尖一热,面上噙着笑,慢悠悠接话:“侯君这般关怀本宫,倒叫旁人听了,怕是要生出闲话。”

谢渊轻笑:“不敢,臣只是心中挂念,不知娘娘一夜安寝,可曾梦见井边旧事?”

他说这话的后半句时故意放慢语气,眼底戏谑渐生。

华纾被此话勾的心尖微颤,弯了弯唇角,柔声道:“托侯爷惦念,一夜无梦,只是本宫怕侯爷昨夜奔波太过,今早早朝占得乏了。”

谢渊低声一笑:“再乏,也不及娘娘心惊。”

站在谢渊身后的陆戟,平日见自家侯爷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权臣模样,头一次见着他和旁人打趣拉扯。

他昨天瞎说的话……怕不是要成真了吧?

巨大的反差让他稍微愣住了,而后世巨大的笑意直往上冲,若是此刻无人,他绝对会狠狠嘲讽一番。

另一边,莞岁在华纾身后,也忍笑忍得有些困难。

娘娘素来隐忍克制,凡事藏于心底,极少与人这般你来我往。

听着两人句句暗戳戳提起昨夜经历,偏偏还要装成普通寒暄,拼命把笑声咽回去。

两个贴身下属相互看对了眼,比赛谁能憋笑一样,直到陆戟一个不注意,笑声喷涌而出。

他连忙假装咳嗽,强制自己把笑声压下去,朝两人揖表示抱歉,头低的不能再低。

华纾瞧见这番景象,顿感无语,又瞥了眼莞岁,觉得自己在此纯属浪费时间,浪费口舌。

“侯君还是尽快回府吧。”她眼尾轻佻,“免得再引人失了仪态。”

谢渊闻言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颔首道:“娘娘慢行。”

华纾不再说话,携着莞岁转身离开,裙裾扫过廊下青砖,缓步向着长信宫而去。

目送那道纤柔身影彻底消失,谢渊侧头看向身侧依旧垂首,耳根尚未褪去潮红的陆戟。

“笑够了?”

陆戟脊背一僵:“属下失仪,请侯爷责罚。”

谢渊深知陆戟的欠揍性格,也不会真的责罚,反倒助长了他的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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