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的是凌云十八剑！”

早在荀南烟踏空而至之时，便有眼尖的人看出了她的招式。

当年剑宗开山祖师单温言于山崖云雾间悟道，见云海翻涌，拥聚凌霄，心念所动，创出了一套囊括十八式的剑法。后至清河真人李之云，以孤悟意，使凌云十八剑真正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法。

谁又能想到，时隔三千年，荀南烟竟能复刻当年李之云越阶而战的场景？

“出人意料、出人意料啊！”

有剑修当即叹惋，“贡元青虽名声在外，修为、经历皆高荀南烟一等，只是……输在了凌云十八剑中，也不算可惜！”

“你前两天不是才说荀南烟难有胜算吗？”旁边的好友斜睨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剑修抻直了脖子，强行挽尊，“那是凌云十八剑？你懂什么叫凌云十八剑吗！”

“她要早说自己会凌云十八剑，我会下注贡元青？”

他说的是修士暗中设下的风云会魁首的赌局，今年因众人几乎默认了贡元青会夺魁，下注的人兴趣也不高，大多数是象征性地参与一手，只有寥寥几个人下注了荀南烟。

“居然让余兴生那小子赚了。”他嘀咕道，“就凭常阳山和归云宗的关系，他下注荀南烟的时候我还笑他异想天开呢。”

“他不是第一轮就遇上过荀南烟吗？”好友猜测，“难不成是那个时候觉得对方能赢？”

剑修一摊手，“谁知道呢！”

视线越过吵吵嚷嚷的人群，看向擂台上的两个人，“无论如何，魁首已定。”

“嗯？”

他注意到擂台上的异样，疑惑道，“怎么还哭了？喜极而泣？”

原本处于欢呼的人群也渐渐回过神来，声音小了下去，窃窃私语声增多。

“怎么回事？怎么哭了？”

“高兴到哭吗？”

沐意清先公孙霞一步，伸出了手，扶在荀南烟肩上，“荀小友，你先起来。”

说罢将她缓缓扶起来，另一侧华生京上前将安容道扶了起来。

荀南烟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修，月白色长裙垂地，披帛随风轻动，清眸如皓月，温和地注视着自己，“无论如何，赢了，就是值得高兴的事。”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他也会高兴。”

长睫眨动，将蒙在眼前的泪水挥去不少，沐意清隽秀的的眉眼清晰几分，荀南烟忽然意识到，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勉强止住的眼泪又不值钱地掉下来。

沐意清垂眸，抬起手替她正了正头上有些歪斜的青簪，“还有别的事要去做呢。”

“别停留。”

荀南烟明白她的意思，夺魁只是第一步，后面要做的事才是最关键的，抬手擦干眼泪，视线在落到安容道身上时一怔。

被华生京扶着的人微垂首，看着地面，阖眼蹙眉，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

她觉察到什么，“……师尊？”

华生京这才将视线从荀南烟那里移回，一顿。

混乱的气息像蚕丝般层层包裹而上，好似马上就能织成茧，将安容道彻底困囿住。

他下意识去看周围的几位渡劫期尊者，从几人的眼神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快带他离开这里，”

黑衣尊者上前，一把扼住安容道手腕，“去一个空旷的地方。”

“他要突破了！”

突破？

荀南烟视线掠向天边，原本平静无波澜的天际线已有云层暗涌，逐渐向这里扩散开。

轰隆——

闷声响起，看台上的不少修士注意到天空的变化，“怎么突然打雷了？”

“上宫城外有一处山崖，”沐意清反应过来，“你们几个带他去，风云会剩下的事交给我、快！”

“好！”

说罢也顾不得其他修士如何，华生京和黑衣尊者两个人直接扶起安容道往外急急赶出，荀南烟对着远处想要上前的公孙霞等人摇下头，转身跟上。

公孙霞等人刚想跟上，就被沐意清拦住。

从擂台区到城门还要途径贸易区和驿区，安容道双目紧闭，只任由两个人架着他，速度根本来不及。因此华生京选择将他带入了擂台区最高楼阙中的传送阵，想要将人直接送出城。

刚从城门处的传送阵踏出，暴风便迎面袭来，荀南烟抬目，四处狂风大作，呼呼灌入眼中，让她不得不背过视线，避开吹来的风。

再一抬头，上宫城的天空好似陷入了深渊，云层已形成一个转动的漩涡，自两边向中心聚集，好似要将世间的万物全部吸引进去。

雷声在耳边翻滚，势不可挡地震在大地上，电光闪烁，划破原本已经暗下的天际。

强风摧压过路旁的树木，弯腰欲折。挂在街旁边的招幌随风飞起，同折断的杆子一道呗吸向天空。

“这是不是不太对？”

容云尊者蹙眉，他对身边的事物最为敏感，看向安容道，“他身上的气息太杂乱了，这幅模样又像是陷入了心魔劫。”

“但是——”

他看向天空，“心魔劫和天雷劫不会在突破时同时出现。”

二劫的出来向来随心所欲，毫无规律。有人金丹期便遇上了心魔劫，而有的人直到渡劫期也难见一次心魔劫。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二劫不会同时出现。

狂风阵阵，华生京被迫起了结界，将几人护住：“这风有点太大了！”

连他起结界都有几分吃力。

“我们当初突破渡劫时有这么大动静吗？”黑衣尊者也发现了端倪，“二劫同时出现……”

周围的风云似乎还在源源不断朝这边聚集，云层中的漩涡已完全覆盖住了整个上宫城。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下方的众生，望上一眼便觉得心惊胆战。

安容道的睫毛颤了颤，一口血吐出，荀南烟上前扶住他，将人从黑衣尊者那边抢了过来。

头一歪，就靠在了荀南烟肩上，呼吸微弱，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

五位渡劫尊者见状，脸色齐刷刷一变。

……坏了，真是心魔劫。

“二劫同时出现，不是突破渡劫期的征兆，”华生京低声道，“是大乘。”

“没听说过有能跨阶突破的啊？”黑衣尊者疑惑。

天道向来公正，任你再怎么天才，也得一阶一阶往上走。

“他以前是大乘期，”白发尊者道，“心境上有大的松动，的确有这个可能……但他这幅模样，怕是……渡不过去。”

“渡不过去会怎样？”荀南烟焦急出声。

五位尊者陷入沉默。

“他道心破碎这么多年，遇到大乘期的心魔劫，必死无疑。”另一位紫衣尊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荀南烟抓在安容道身上的手一紧，喉咙干涩，“……必死无疑？”

华生京低声道：“确实是……必死无疑。”

“他不能死。”荀南烟声音急切起来，“华尊者，他不能死！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如果是渡劫期的雷劫，大不了我们几个帮他扛了也行，”黑衣尊者面色犹豫，“大乘期的心魔劫是真的没办法帮。”

华生京突然开口：“今日天墟是谁在值守？”

众人一怔。

*

天墟，天市垣。

垣主、垣主！垣主！！！”

原本在和代真对弈的明阆手下一顿，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奔来一道身影，“不好了垣主！”

“华尊者、华尊者他们带着一个元婴期、还有一个合体期在强闯天墟！！”

“后面还跟了雷云！”

明阆皱眉，转念收了自己留在冰镜前的神识，风云会的画面映入脑海，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你速速去找其他几位大乘尊者，动作要快！”

转头又对着代真低声道：“他忽然跨阶破大乘了，心魔劫和雷劫同至，凶多吉少。”

代真：“那先带他去天渡境。”

天墟处处皆是结界阵法，根本承受不住大乘期的雷劫，唯有天渡境中可渡雷劫。

接到明阆的传讯，华生京等人来不急和后面紧追的值守修士解释，一路闯到了天渡境前。

天渡境前早已有一男一女等候。

“师尊，”

华生京正想开口，便被明阆打断，“我已知晓原委，自己去领罚，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从荀南烟手中接过安容道，手在他腕上探了谈，心下一沉，侧头对上荀南烟担忧的眼神，酝酿出声，“……有点难办。”

“一个修士，在突破渡劫期后，护体灵力就会逐渐褪去浑浊之气，向至纯至臻转变，这就是‘根炁’。等到大乘期天雷劫和心魔劫同至之时，‘根炁’就能帮修士扛住天雷，在雷劫淬炼中彻底褪去浑浊，成为所谓的仙气，也就是一炁成仙。”

“而你师尊如今跳过了渡劫攒‘根炁’的阶段，先前大乘期时所积攒的仙气也几乎所剩无几，单凭他自己，第一道雷劫落下之时，便是他身死道陨之时。”

“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明阆接着道，“那就是强行剥离你体内的道印，将里面的修为还给他，这样他便能经住天雷的余波。同时我帮他扛下雷劫。”

“那心魔劫呢？”

明阆叹息一声：“心魔劫……加上道印修为护身，也存活的可能，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荀南烟强行按住发颤的声音，“有几成可能？”

“天道自有其数，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说罢，明阆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不足半成。”

“不足……半成？”

明阆点头。

不足半成。

半成。

“我体内不止一道道印！”荀南烟视线无措地四处飘了许久，才想起自己体内的道印，“如果全给他呢？”

“你就算给他，他的灵府也容纳不了这么多。”明阆摇摇头，“何况强行剥离一道，已对你有所损伤。”

就算是天墟生的灵，也经不住剥离三十几道道印的折腾啊！

“可是，”荀南烟张了张嘴，从未觉得说话如此困难，干哑挤出三个字，“他不能死。”

呼吸逐渐加重，如明镜压尘，重不可抵。

安容道不能死。

“我只能替他扛下天雷劫，心魔劫……那真是神仙来了也没法替他。”

明阆避开荀南烟视线，“……我只能尽量。”

【为旁人挡雷劫是强行介入他人因果，逆天而行，就算你是大乘期，此后修行路上也会频遭心魔劫阻碍，稍有不慎就将自己前途尽数搭入。你当真要为这不足半成的可能拼命？】代真的传音随之而来。

明阆反问：【你这是在担心我？】

代真微顿，

【废话，你出事了天市垣不就只剩我一个人扛了吗！】

明阆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三两银子，四千灵石。】

【什么意思？】

明阆没再回答。

三两银子，四千灵石，这两个数字他记了一千多年。

那时天地斋尚未发迹，修士与凡人之间货币难以流通。三两银子，是解他家境之困，四千灵石，是向修士够买灵丹之钱。

这点微薄钱财对后来的明阆尊者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

他缓慢抬手，将代真轻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掰开，“……雷劫而已。”

“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