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娘、别打,我知道错了!”
渺远的童声从空旷之地飘入耳时,安容道原本沉寂的意识被触动了几分。
他好似浸在了幽冷的潭水中,刺骨寒意将全身上下冻结了起来,意识飘飘浮浮,最终渐渐凝结。
只有隔着深水般的隐约声陆续在耳边响起。
“就四十多个字你都记不下来,还跑?——我让你跑!背不背?我问你能不能背下来!”
“能、能背!我背、我背还不行吗!”
在墙院里逃窜身影逐渐浮现在眼前,那股弥在耳边的潮水褪去了几分。
安容道想起来了。
他小时候记忆极差,又是看到字就会觉得头疼的那一类,偏偏齐兰又极重视这些,早早逼着他读书识字,没少被他气的半死。刚开始还会谆谆诱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来发现他油盐不进,改成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打。
最狠的那次,是因为一篇短短四十多字的文章,他花了三天,没记下来,气得齐兰直接将书扔在了地上,
“我到处求人教你识字,你就这副德行?我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个连这点东西都记不住的、记不住的、记不住的……”
她被气得语无伦次,但还是没说出什么难听的狠话,左右看了眼,抡起门边的扫把就要上手。
安容道觉得学不进去不能全怪自己,毕竟在左右邻居的嘴里,他那素未谋面的爹当年就没识过几个字,对比之下他已经超越了前人,还了几句嘴。
意料中的,被追着在院子中逃窜了一圈。
“娘,我真不想背。”
等到夜幕低垂盖住穹野,弯月高挂枝头,他坐在窗前,任由齐兰在背后替自己擦药,想了想,忍不住开口。
“不背也得背。”
“可我记这些有什么用啊?”安容道忍不住嘀咕,“他们都笑我。”
“笑你什么?”
“他们说识字是仙长们才做的事,所以……”他低了下头,“都笑我再怎么读书识字也是个凡人,将来也是奴隶啊。”
上药的手一顿,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的声音,“那些仙长在修行前,也是凡人啊。你还记得你名字怎么来的吗?”
“记得。”
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说是他爹那会儿刚去世,消息传回来,齐兰动了胎气,提前生产,险些没活下来。
还好有两名仙长路过,才母子平安。
其中一名仙长精通卜算之术,替刚出生的安容道算了一卦。
“这地方留不住这孩子,他总有一日会离开这里。”
世家之奴不得擅离庇护之地,此话实在是大逆不道。旁边的人惊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就要赶人,那修士又对齐兰说,“此地非是他福源之地,长住在此,只会早夭。若你想让他活下来,就最好给他取个意象大的名字。”
齐兰急忙拦住了旁边的人,“还请仙长赐名。”
那修士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容道。”
“……容道?”当时齐兰还想再问些什么,那修士却转身就走,只不过临走之前留了两句玄之又玄的话。
“紫气东来,见云得道。”
“成也此道,败也此道。”
齐兰听不懂她其中的关键,但“得道”在凡人眼中是仙长们才能做到的事,因此觉得安容道并非池中之物。
不惜求了当时负责管事的易仙长教安容道识字,那修士对安容道名字的来源有所耳闻,觉得起名之人八成是个术士,欣然答应。
“万一她说错了呢?”
年幼的安容道忍不住反问。
“说错了,你今天学了这些东西,改天便比其他人多上一份本事,多懂得些道理。”
齐兰替他上好了药,手又轻轻在头上拍了拍,“娘呢,不求你大富大贵,也不求你去遵循什么圣人之道,只求你懂点事理,本分做人。”
夜里的月亮终有落下的时候。
齐兰死的时候,是个大晴的日子,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阴影无处遁形。
“听着,”她勉强伸出一只手,抓住安容道,“等我死后,你带着我去称命所,他们会给你一笔钱,你拿着这笔钱去找易仙长,求他收留你。”
那是安容道第一次完全忤逆她。
他将齐兰埋在了后山,磕了三个偷,转身去找了当地的幻灵戏班子。
死者当安息。
后来他在戏班子时,也是学的最慢的那个,好在那些东西左右都能记下,只不过花的时间有些长。白日里记不下,再耗上几个晚上,总能记住。
凡人使幻灵戏,多以特殊丝线为介,吸附灵气。他免不了日以夜继地去练习。深夜安静无声,唯有丝线上附着的浮尘轻动,安容道冥冥中生了一种感觉,就好像只要他动一动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这些灵气就能尽数入体。
夜晚的风,灵气的微光,让他内心逐渐趋于一种平静,忍不住缓慢了呼吸。
很多年后,秦元衡说,天道生万物,故而人皆有灵性,天地为师。
当年世家不允凡奴私自修炼,安容道意外突破练气后果断选择了跑。对于世家来说,想抓一个练气期很容易,但奇怪的是,他那时跑的异常顺利。
直到元婴期遇到心魔劫,才在回忆中想明了关键。
那时负责管事的修士,姓易。
“我虽只是教你识字,却也算得上开蒙之师。”很多年前,第一次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修士对他说,“修士无开蒙之说,只有师徒之名。世家不允凡奴修炼,因此我也不能私下教你其他东西。但你如果愿意,也可行拜师礼,算作我亲传弟子。”
安容道并不懂他这番话的意思,只是懵懂地应下,又迷迷糊糊地被齐兰按着磕了三个头。
“我对亲传弟子有三个要求,今后不得有违,跟我念。”
窗外树影婆娑。
“不违天时。”
“不违天时。”
“不违地仁。”
“不违地仁。”
“不违人道。”
“不违人道。”
很多年后,凌云剑宗的安长老重游故地。
故地多战乱,人去楼也空。
逃出去的安容道想起了当初齐兰嘴里修士说的话。
紫气东来,遇云得道。
那时消息阻隔,他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却也知道,往东走,有一仙宗,名唤“归云”。
于是抱着死马当活医的心理往东走,去了归云宗。恰逢归云宗招收弟子,报了名。
但他运道不济,费尽全力选上外门弟子后名额被旁人贿赂管事占了去,刚出归云宗后没多久又被邪修盯上,抓了去。
好在这群邪修行事乖张,刚踏进东洲就被暗中盯上的凌云剑宗一锅端了。
彼时安容道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个凌云剑宗。
秉着凌云也是云的原则,他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报了当年凌云剑宗的外门弟子大选。
这一次更惨,剑宗连续三年没看上他。
三年间,安容道发现,凌云剑宗这地方可能有点克他:出门不带伞必然下雨,地头蛇收保护费必然盯上他,摇摇欲坠的牌匾必然砸他头上。
他实在受不了了,下定决心等攒上一笔钱就离开这鬼地方。
那一年,未来的凌霄君在剑宗山下被偷了八次钱。
按理来说他一个元婴期修士,虽说运气差了点、修为差了截,生活也不至于拮据到两天饿三顿的地步。
事情怀就坏在第八次被偷钱的时候,对方不熟练,被安容道逮了个正着。
让他意外的是,这次动手的是个小孩,眼神慌张,不敢看他。
彼时安容道才知道,西城中的荒庙住着群小孩。也不能说住,多半是父母被父母遗弃在此,靠着偶然路过的好心人施舍两顿饭,勉强活了下去。
他没能狠下心置若罔闻。
修士嘛,饿几顿也饿不死。
那两年各地战乱四起,剑宗山下多逃难之人,遗弃孩童之事比比皆是。天权长老裴常明提议剑宗建慈幼院,收养弃婴。闻怀剑尊秦元衡亲自下山了解此事,经旁人指路至西城荒庙。
安容道没想到,那群孩童竟会将人一路引到自己这。
也没想到,堂堂剑尊会连着几天什么也不干,就站在人群里看他表演幻灵戏。
他当时只觉得此人莫名其妙,看在灵石的份上才勉强答应了学那几本剑谱上的要求。
直到踏进剑宗山门之前,他都以为这人八成是骗子,随时准备自爆元婴跟他同归于尽。
入剑宗那日,秦元衡说:“既入剑宗,此后当行正道,兼济苍生。”
安容道在凌云剑宗待了八百多年。
从安容道成为了安长老,最后又成了凌霄君。
直至天墟身故。
往事走马灯般在沉寂的意识中显现。
回首惊觉,行路远。
紫气东来,遇云得道。
成也此道,败也此道。
刺骨的潭水没过全身上下。
原本枯竭的灵府中倏然转冷。
干涸的地面上像是凭空起了雾,半透明的白撕裂竭石,向四周蜿蜒而去。
直至冰封千里,大雪漫天。
寒意在安容道体内蔓延,意识被凝固的冷气逐渐侵蚀,过往云烟逐渐化作虚无。
安容道缓缓睁眼。
雪絮飘落,他低头俯视灵府中的冰天雪地。
胸腔中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冻结。
再掀不起分毫波澜。
*
雷霆万钧,撕裂苍穹,破空击下!
明阆险些没换过气,一口血吐出。
修行最忌讳逆天行事,他帮安容道挡雷劫,虽是有仙气护体的大乘期,却也难抵天道震怒下的雷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闯进结界。
“明阆!”
喊声拉回了他有些涣散的意识,抬头便看见代真和云衍两人奔来。
“你们两个进来干嘛?”
“我仔细想过了,”代真语速飞快,“天市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好。”
明阆看向云衍:“那你来做什么?”
云衍道,“此事后面再详说,三个人总比两个人要轻松,你先退后!”
“凌霄君是不是状态不对?”
瞥向地面的代真突然说。
两道视线落过去,在看见安容道身下的冰痕时脸色齐刷刷变凝重。
云衍上前,伸手摸上安容道眉心,刺骨的寒意传入,冰气忽出,沿着他手臂攀爬。
眼疾收了手,灵力运转,这才将寒气驱走。
“不对。”
明阆硬扛了几道天雷,语气有些虚弱,“他这状态不对。”
灵府外放是大乘期能做到的事没错,但是这寒气不对劲。
“他忽然突破大乘期,必然有所顿悟。”云衍皱眉,“灵府会受所悟之道的影响而变,他这是悟了什么东西?”
“冰……”
明阆恍惚间抓住了什么,低头去望地上缓慢扩散的冰痕,“坏了!”
“他悟的是‘孤’!”
天道生人,人生七情六欲,以此生灵府生机。悟“孤”者易入忘情,灭**而枯灵府,生机灭,必死无疑。
这次真的是……
明阆神色沉沉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安容道。
谁来也救不了了。
风不余:当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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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道难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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