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惊起寒鸦数点,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永昌十三年冬,靖远侯府罹难,满门一百四十三口,仅世子江瑾与侯爷江朔幸存。
同日,北狄退兵三十里。
三日后,圣旨至北境,抚恤靖远侯府,擢江朔为镇北大将军,统领北境三军。其子江瑾,年十五,封靖远侯世子,享食邑八百户。
三月,江瑾随父回京,入宫谢恩。
年轻的帝王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殿下跪着的少年。一身素服,身姿笔挺,低垂的眉眼间看不出情绪。
“抬起头来。”皇帝说。
江瑾依言抬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皇帝心中微微一凛。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深冬的寒潭,底下却涌动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你父为国征战,你母为护百姓殉难,皆是忠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金銮殿中回荡,“朕心甚痛。你既已承世子之位,当时刻铭记父母之志,勤勉自持,不可堕了靖远侯府的威名。”
“臣,谨遵圣谕。”江瑾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看着他伏低的脊背,忽然想起前日江朔在殿内说的话。
“那孩子,眼睛里有恨。”
当时他只当是江朔感慨,此刻亲眼见了,才知他所言不虚,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在京中好生将养,若有所需,尽管来寻朕。”
“谢陛下隆恩。”
江瑾起身,倒退着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御阶之下,与那些盘龙石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殿外候着的小太监躬身引路,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的台阶。
春风拂面,宫墙内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起,落在他肩头。
他伸手捻起一片,指尖微微用力,花瓣碾碎,汁液染红了指腹。
他松开手,碎瓣飘落,坠入尘土。
远处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江瑾抬眼望去,见御花园方向转出一行人来。
为首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春衫,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却生生将满园春光都比了下去。
她正侧头与身旁的宫装少女说话,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婉,举止端庄,行止间自有股书卷气。阳光落在她脸上,肌肤细腻如瓷,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唇瓣的开合轻轻颤动。
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从未见过世间污浊的干净。
江瑾脚步未停,与那一行人擦肩而过。
风吹起少女斗篷的一角,拂过他手背,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桃香。
“阿沅,你慢些走,仔细脚下。”宫装少女在身后柔声提醒。
“知道啦,莘姐姐。”
声音清甜,如同江南的烟雨。
江瑾没有回头。他跟着小太监转过宫墙,将那一片春光与笑语都抛在身后。
他知道她是谁。
沈长宁
她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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