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过了奈何有座山

头七夜,月弯弯。

萤火虫,提灯盏。

跟着光,莫走散。

过了奈何有座山……

“你还会唱山里的童谣呢?”黄小铜蹲在板凳上问,谢小舟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山泉水一样,清澈地从耳畔流过。

谢小舟手坐在板凳上,捏着一个长方形的白色纸包,两只手提住它的两角,分别向左右一拉,一只模样精巧的纸船就折好了。

他淡淡地说:“以前听我妈唱过。”

“你妈也是我们村里长大的吗?”

“嗯。”

“那她现在在哪啊?”

“……”谢小舟不说话了。

黄小铜这才反应过来,谢小舟之前说过他太姥爷家已经没人了,那么也就是说,他妈妈也……不在了。

“对不起啊……”黄小铜一张锅底黑的脸上冒出愧色,“我不是故意要这样问你的。”

谢小舟却摇摇头,说:“不用对不起。”

“嗯?什么意思?”

谢小舟诚恳道:“我的意思是,我妈没死。”

黄小铜:“啊?”

谢小舟看了一眼他尴尬的模样,像只单纯的大黑狗,觉得这人挺傻的。

黄小铜愣了半晌,看着谢小舟将折好的纸船按顺序叠放好,没过多久,手边就已经出现了长长的一列纸船,一眼看过去就像一串白花藤萝,精巧又整齐。

他又继续跟谢小舟找话聊:“那她知道你太姥爷去世了吗?”

谢小舟摇头。

“那你要告诉她吗?”

谢小舟依然摇头。

“你怎么老是摇头啊,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黄小铜一下子搞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谢小舟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她病了,病得很严重,告诉她也没用。”

“哦,这样啊。”

黄小铜还想问谢小舟他妈妈是得了什么病,但是话到嘴边硬是被自己给憋回去了。

他太姥爷刚去世,他都没来及见上最后一面,现在又对他妈妈的事情刨根问底,显然有些过分。

黄小铜的眼神和旁边在给小羊治腿的老爹对上,老爹那眼神也是在叫他别问了,于是黄小铜自觉地闭了嘴。

谢小舟折完了纸船,全部放进明天要带去葬礼的篮子里,想了想,还得找些衣服鞋帽明天和太姥爷一起下葬,于是就去太姥爷的箱柜里翻找了一番。

不出所料,太姥爷是个朴素到穷得发慌的人,箱柜里的衣服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那些阴丹士林布,大多数都洗得发白了,过冬衣服的夹棉也不厚,表面还打满补丁,看得着实让人心疼。

谢小舟将这些衣服认真叠好,放进一只小箱子里,他还在衣柜里找到了太姥爷的粮票、老式机械手表、助听器,这些小物件拿一只铝制饭盒装好,也和衣服一起放进小箱子里,等明天随太姥爷一起下葬。

给太姥爷的陪葬品都找好了,谢小舟也留心寻找着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信物,可是翻遍了柜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黄川药发现他不对劲,问道:“还要找什么吗?”

谢小舟失望地摇摇头:“没有了。”

关上柜门前,谢小舟瞥了一眼,发现有点奇怪——

那衣柜深处还挂着一件黑色长衫。

太姥爷的其他衣服都是折起来放在柜子里的,只有这件长衫是个例外。

太姥爷不仅将它熨烫地极其平整,不见一丝一毫的褶皱,而且还专门将它挂起来,藏在衣柜的最深处,外人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

打眼一看,这长衫实在是非常的崭新漂亮,不仅用料讲究,而且剪裁精良,像是那种旧时代的知识分子,或者矜贵公子常会穿的衣服。

黄川药看了一眼,便说:“没想到李老大爷还有这么体面的衣服呢,只是我从来没见他穿过。”

谢小舟看着那黑色长衫,眉头微皱:“我也没有。”

黄小铜凑过来看,说:“这衣服像是给年轻人穿的。”

他撞了撞谢小舟,说:“难道是给你做的?也不对啊,这件衣服给你穿也太大了。”

“是啊,太大了,应该不是给我做的。”谢小舟说。

能穿这件衣服的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往上,而谢小舟自己的身高只有一米七六。

谢小舟看着这件静静垂挂在衣柜深处的黑色长衫,按照身材尺寸来说,这件衣服肩很宽,身很长,不太可能会是太姥爷自己穿的衣服,更像是他特意给什么人定做的。

到底是什么人,才会让从来不注重穿着的太姥爷特意为他买来一块上好的布料,请一流的裁缝,嘱咐他精心裁剪,花下去好多时间和功夫,才做出这么一件衣服来?

谢小舟心中产生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难道是……他心跳加快,那个被太姥爷称为“少爷”的东西吗?

可是……那“东西”真的算是人吗?

一想到那“东西”,谢小舟就紧张得手心出汗。

太姥爷为什么要给祂做衣服?而且,给祂做的衣服祂真的能穿上吗?还是说,太姥爷打算烧给祂?

黄小铜见谢小舟盯着长衫出神好久,戳了他一下:“喂?你怎么了?”

谢小舟惊醒过来,对上黄小铜好奇的黑脸。

“没事。”谢小舟清了清嗓子说。

有风吹进衣柜里,黑色长衫小幅度地晃荡起来,谢小舟越看越觉得不舒服,最后亲手关上了衣柜。

灵堂布置好,白米饭摆上桌,香火和纸船供奉上,头七的事情便做得差不多了,终于到了要睡觉的时候。

头七回魂夜,被子一裹上床睡,不管睡不睡得着都要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只有如此,才能让回家的鬼魂觉得家里一切如常,安心享用家人给他准备好的白米饭。

吃完这碗白米饭后,鬼魂对阳间就在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便会主动离开家,带着纸船前往阴间。最终在黑白无常的带领下,他会渡过那条深长如人生苦难的冥河,投胎转世。

头七守夜,只要亲人在就好了,谢小舟觉得自己留在太姥爷家就好,请黄川药父子俩俩都回去。

但是黄川药担心谢小舟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安全,提出要留下来陪他。

老爹要留下来,那黄小铜自然也要跟着留下来,加上他腿脚不方便,更加不能让他一个人下山。

谢小舟却执意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不会不安全的。要是真有什么事,我还可以去隔壁找毛叔和乌大姐。”

那夫妻俩哪能靠得住,黄川药当然不放心,说:“我们还是留下来陪着你吧,你一个外地孩子,我怕你今晚水土不服,那样很危险,我也不放心。”

他都这样说了,谢小舟没有理由拒绝他们。

最终黄川药和黄小铜还是留下来了,黄川药见谢小舟脸色像纸一样白,看向他们时,眉目间有散不开的担忧,就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小舟确却说没有,自己只是困了。

实际上他是在担心这两个人,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太姥爷的屋子里,他自己的就算,就怕那“东西”会对黄叔和小铜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谢小舟在心里算着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再过两三个小时,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就要抬着棺材去给太姥爷下葬。

不管怎么说,先熬过这段时间再说。

从家里偷偷跑出来,跨越千里,来到这么偏远的青茅村,又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谢小舟本应该很累了,可是他心里一直装着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他就怎么也不能安心去睡觉。

他躺在床上,静悄悄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在思考着许多。

每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他都会收到太姥爷从青茅村寄给他的“大东西”,他每年也在听话地接收这些东西,因为太姥爷说,只要他陪着“少爷”慢慢地长大,他的病就能治好。

他本来是不信的,但是因为六岁那年,家里发生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他没有办法,为了治病,只能把太姥爷的话当做救命稻草,开始尝试相信他的那些话,并且按照和他的约定,将“大东西”接到自己家里来,放在自己身边,陪着他,一年一年地长大。

这种诡异的约定持续了十四年,直到谢小舟长到十八岁,按照太姥爷和他的约定,等到最后一个“大东西”寄到的时候,谢小舟必须立即动身前往青茅村,跟太姥爷拿信物。

当初,太姥爷紧紧地抓住幼年谢小舟的手,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亲自来拿少爷的信物!千万,千万!”

“否则,你的病就不能治好!”

太姥爷一生中唯一一次出村,是为了来医院看谢小舟,谢小舟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太姥爷看向自己,那极其热切而期盼的眼神。

在经历过那件极其恐怖事情之后,谢小舟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身体上也产生后遗症,变得不能正常说话,那段时间只能用提词板和别人交流。

太姥爷一遍又一遍地问他:“小舟啊,你能不能记住我说的话,能不能守住和我的约定?”

六岁的谢小舟躺在病床上,脖子上套着高高的的颈托,稚嫩的小手还包着厚厚的纱布,但他依然握起笔,在提词板上用力写下一个“能”字。

太姥爷心中一震,眼里精光闪烁,将谢小舟虚弱的身体紧紧地抱进怀里。

“好,太姥爷相信你。”

太姥爷在外面待的时间极短,看望完谢小舟就立马回到了青茅村,可是尽管如此,他回去后还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本来还算硬朗的身子一下子就衰老的下去。

然而这件事谢小舟并不能知道。

谢小舟只是守着和太姥爷的约定,就这样一年又一年,通过邮件,在外界保持着和太姥爷的微弱联系。

只要他每年还能收到“大东西”,他就知道太姥爷没事,年复一年,直到今年的十二月最后一天,他突然收不到邮件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太姥爷大概是出事了。

他跨越千山万水,淋过雨,摔过跤,甚至坐过一夜的卡车后背,终于来到了青茅村,却还是没来得及见太姥爷最后一面,而太姥爷在生命的最后那几天里,没有来得及为他寄出那最后一个“大东西”。

那个没来得及被太姥爷寄出去的“大东西”现在在哪里?

谢小舟的脑袋悄悄地从枕头上抬起来,看向床对面几步远的地方,那个他还没有踏足过的羊圈——

那是个黑洞洞的,散发着霉味的,却没有羊叫声的羊圈。

谢谢观看O(∩_∩)O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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