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房的门框很低,荆楚弯腰出来,怀里揣着绳子,袖子里藏着铁钉,手腕上缠着布条和麻线。她站在巷口,眯着眼看日头,日光已经偏西了,把影子拉得斜长。
“该回去了。”她说。
“回去?”996问,“矿洞那边——”
“明天再去。今天先把东西备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口隔着布条隐隐作痛,指尖有些发麻,“这双手不能用得太狠,废了就什么都做不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脚底的伤口开始发烫,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石头上,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把重心微微偏了偏,让脚掌少沾一点地。
996注意到了,没吭声。它飘低了一点,光球贴着地面,帮她照亮前面的路。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子里多了几个人。三四个灰衣杂役蹲在井边洗衣裳,水花溅了一地。看见荆楚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湿透的鞋、缠着布条的手、怀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然后迅速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秒钟就会惹上麻烦。
荆楚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打招呼,也没低头。
进了屋,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码在铺上。铁钉六根,长短不一,最长的拇指长,最短的只有半截。麻绳两段,一截短的被她缠在手腕上了,长的这卷大约两丈,够用了。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怀里的碎铁片,巴掌大,边缘锋利,是在杂物房门口顺手捡的。
她把东西归拢到草席底下,拍了拍手。
996悬在她对面,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荆楚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是说,穿越之前。”996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敏感的话题,“你说你是理工思维,但你刚才看地形、做陷阱、用绳子铁钉——这些东西不太像实验室里出来的。”
荆楚没回答。她坐在铺沿上,把鞋脱了,低头看脚底的伤。几道红痕已经变成了紫红色,有一道破了皮,渗出一点血,和鞋里的泥混在一起,黑糊糊的一片。
“我做过很多事。”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履历,“学过机械,干过工地,在工厂里待过几年。后来转行做别的,但那些手艺没丢。”
996的光晃了晃。
“所以你才会问□□、M777。”它说,语气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意味,“你不是随口说的,你是真的造过东西。”
“没造过枪。”荆楚从铺沿上探身,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破瓦罐,里面有小半罐水,是早上李红打回来洗漱用的。她倒了一点在掌心,低头洗脚上的泥,“但造过别的。原理差不多。”
“差不多?”996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枪械和——”
“都是物理。”荆楚打断它,语气淡淡的,“火药燃烧产生气体,气体膨胀推动弹头,弹头沿着膛线旋转飞出。原理不复杂,复杂的是精度和材料。”
她洗完脚,把水泼在门口,瓦罐放回床底下。然后从铺上扯了一根草席的碎边,把脚底那道破皮的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但这个世界没有火药工厂,没有钢铁冶炼,没有车床。”996说,“你一个人——”
“所以我说了,三天不够。”荆楚把脚塞回鞋里,站起来,“三天只够做最基础的东西。一把弩,几支箭,几个绊索陷阱。对付矿洞外围的低阶妖兽够了。”
“然后呢?”
“然后搞到硝石和硫磺,自己配火药。有了火药,就有了爆破能力。有了爆破能力,就能进矿洞更深的地方——”
“矿洞深处有高阶妖兽。”996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你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有——”
“所以我不需要打败它们。”荆楚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渐渐西沉的太阳,“我需要的是让它们不敢靠近。火药爆炸的声音和震动,任何动物都会害怕。妖兽再强,也是动物。”
996沉默了。
它翻遍了资料库,想找出一条理由来反驳她,告诉她这个计划有多疯狂、多不切实际、多异想天开。但它一条都找不到。
不是因为她的计划没有漏洞,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靠拳头和天赋说话的世界里,她是第一个用脑子算每一步的人。
“荆楚。”它说。
“嗯。”
“你刚才说,你转行做过别的。做什么?”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院子里的那根晾衣绳,上面挂着的几件灰衣已经被风吹干了,在夕阳里晃荡着,像几个空荡荡的壳。
“教书。”她说。
996愣了一下。
“教什么?”
“物理。”荆楚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高中物理。牛顿三定律,热力学,电磁学。每年都教,教了很多年。”
“那你现在——”
“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缠着布条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泥,指尖有被铁钉划破的小口子,“现在也是教书。只是换了一群学生,换了一种教法。”
996没听懂,但它没有再问。
因为它忽然发现,荆楚站在门口的样子,和那些站在讲台上的人是一样的。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中间。晾衣绳上的灰衣在风里晃着,影子也在晃,但她的影子不动,稳稳地扎在地上。
“荆楚。”996又叫了一声。
“嗯。”
“赵虎的酒,我现在就去换。”
“不急。天黑了再去。”
“为什么?”
“白天换,灵酒的光会被看见。”荆楚转过身,走回屋里,坐在铺沿上,“天黑之后,光球不容易被发现。你不是说要低调吗。”
996的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是被戳穿了什么心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低调。”
“你刚才说矿洞的事,声音压到最低。你不是怕被人听见,你是习惯了不被看见。”荆楚把草席底下的东西又翻出来,重新归拢了一下,铁钉按长短排好,麻绳理顺,碎铁片用布条包了边,塞在最底下。
996飘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不是那种被入侵的感觉,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
“天黑还有一个时辰。”它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休息一下。你的脚——”
“不疼。”荆楚说。
但她还是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匀下来,肩膀松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夕阳光从窗户的黄纸里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996悬在她面前,光球调到最暗,刚好能照见她垂下来的睫毛。
它忽然想起入职培训时,培训官问过一个问题:你觉得系统和宿主之间,最理想的关系是什么?
它当时回答的是:控制和服从。
现在它知道答案错了。
最理想的关系不是控制和服从。是同行。
它把光又调暗了一点,只留核心处一丝微弱的暖色,像一盏守夜的灯。
窗外,蝉鸣还在响,一声接一声,不厌其烦。院子里的晾衣绳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灰衣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远处的山峰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云雾在峰顶翻涌,偶尔露出一角飞檐。
荆楚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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